《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35、迟来的告白

　　“你怎么好像刚跑完步？”彭标狰打开袋子，一一拿出肖又一带来的饭菜。他看到肖又一大汗淋漓，感觉才做完高强度的运动。
　　肖又一笑了笑，回答道：“没什么，怕你饿着了，所以跑着回来的。”
　　肖又一撒谎了，二十分钟前，他闻到了那种特殊香烟的气味。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可能他还会以为是巧合，只不过抽烟的人，满脸都是脓包。这一切都和之前调查出的线索联系起来了，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那人看上去十分吓人，毕竟脸上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脓包，有几个已经破了，正淌着乳黄色的脓液。除了脸以外，脖子和手掌上也都是已经烂掉的肉窟窿，像是很严重的皮肤病。不过这也正常，这里是医院，他大概率是来看病的。
　　肖又一跟在这人身后，同时保持了一小段距离。那人应该没有察觉到自己被跟踪，还是大摇大摆地走在花园里。这人似乎烟瘾很重，因为没走几步到了另一个吸烟点之后，他又点燃了一支香烟。他一边抽着，一边用手挠着那些脓包，丝毫不在意这很不卫生且容易感染。
　　肖又一躲在一根柱子之后，在想那人之后会去哪里。他将半个头伸出柱子，只露出眼睛。那人已经抽完烟了，继续开始走动。肖又一也急忙跟了上去，但是手上提着的袋子碍手碍脚的。
　　那人拿出了电话，似乎是有人给他来电。他开始对话，可是肖又一与他的距离较远，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忽然，他站住了，猛地转过身，与肖又一对视。他发现自己被跟踪了，就好像电话里的人在提醒他一样。
　　肖又一也停下脚步，看着那人不敢轻举妄动。那人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开始狂奔起来。肖又一一看他在奔跑，也开足马力跟上去。
　　可那人实在是太快了，从住院区穿进门诊大楼后，在人群中无影无踪。肖又一跑得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他看着人来人往的大厅，看不到目标的身影。显然，他跟丢了。
　　肖又一其实很失望，因为这也许是他离那个组织最近的一次。确认那人确是已经不在了之后，他决定原路返回。他不想告诉彭标狰，因为彭标狰现在还在住院，也许等对方出院了再说更合适。
　　看着彭标狰吃完了晚饭，刚好贺敏涛也来了。肖又一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待在医院，于是自己回了家。
　　家里仍然没有人，肖又一只能自己待着。忽然一种感觉袭来，他觉得是时候看一看党元英给他的笔记了。
　　他拿出藏在抽屉最里侧的笔记，放在了桌上。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紧张，不知道里面的内容会是什么样的。他鼓起勇气，翻开第一页，纸页上几乎挤满了文字，他不得不细细地开始看起来。
　　党元英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还是能勉强辨认：
　　在伟大的领袖安尔·道乐齐的带领下，我们成功销毁了大量关于邪神的书籍。它们都被藏在杜威·达斯的坟墓中，与他腐朽的尸体待在一块儿。但是领袖确定，还有一部分的书籍没有被找到。显然是被那些异教徒藏了起来，只是捣毁杜威·达斯的墓不足以挫败他们。我们的力量还不够，神谕中被选定的人还未到来，我们或许在那之前就会撑不住。
　　领袖的失踪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打击，我们失去了能够指引我们前往光明的人，这是他们最想看到的。我们不会停止在这里，我们人数还够，能够与他们抗衡一段时间。愿丰腴护佑我们！

　　今年是1996年，原以为他们会沉寂下去，可是似乎又死灰复燃了。今年初开始到现在，连续出现了好几起自杀事件。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我们的线人告知我们，这些自杀者的死有蹊跷。虽然不知道他们自杀的原因，可是能确认他们生前都没有轻生的念头。
　　这就是很奇怪的地方，多个人离奇自杀，抛下伤心欲绝的亲人。一个或许是巧合，但是好几个就绝对有联系。我们只能暂时推断他们获得了一些新力量，所以再一次在顺安的阴影之中行动。
　　死者的信息和死亡的各种细节我已经整理了出来，接下来我会全部记录下来：
　　首先是…
　　…
　　这就是这几个死者的全部信息了，我暂时没有得出其中的关系，暂无结论。
　　我还需要继续观察，才能确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愿丰腴护佑我们！

　　1998年就快结束了，而那样的事情又来了。原以为他们只是在96年集中干了一件事，但没想到他们的战线拉得很长。同样的，直到年末，有7个人在一整年内陆续自尽。他们死亡方式不同，可是和两年前的那批死者一样，他们都没有去死的理由。我们派出的线人尝试接触死者的尸体，想要找到线索。可是被阻止了，他们也许预料到我们的计划。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让我觉得，这不是结束。或许在之后，还会有更多的自杀者出现。也许这样说会受到谴责，可是我还是希望这样的事件暂时不要结束。只有足够多的案例，才能找出规律。不过仍希望这些逝者能够安息，在神的庇佑下，前往光明。
　　同样的，我还是会写下这些死者的各种信息：
　　第一位是…
　　…
　　这是这7个死者的详细记录，我保证，他们的死不会毫无意义！
　　我会持续关注这样的事情，知道我找出真相。愿丰腴护佑我们！

　　肖又一看了一部分笔记，能够证明，安尔·道乐齐确有此人，并且他确实带着信徒掘了杜威·达斯的坟墓。而最重要的，是连环自杀事件在96年就已经开始了。也就代表着，不管那个异教组织在计划什么，他们很早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肖又一看着这些死者的名字、职业和死因，觉得有些难受。原来有这么多人命丧于此，死得不明不白。他看着还有三分之二的笔记，不知道还会有多少被献祭的灵魂。
　　他继续翻看着笔记，等一整本都看完了，他发现已经快到早上了。他看得很专注，甚至没有困意。而他也从笔记中得知顺安这么多年来发生的点滴。
　　从1996年开始，每两年，顺安就会发生多起离奇的自杀案，直到现在。也就是说，到如今的2008年，已经有连续七批死者了。不过今年的最为特殊，因为这是第一次集体自杀。这或许代表着，今年很特殊，才让异教徒直接让五个人一起自尽。
　　肖又一开始思考，为什么是从96年开始的？那年顺安有发生什么大事吗？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结果有这么几件事可能值得注意：年初，Alpha科技将总部正式迁址至顺安；春节，广场进行了烟花表演造成踩踏事故，死了6人；6月，一架前往洛杉矶的飞机在太平洋坠毁，全部乘客和机组成员丧生，其中有很多顺安人；7月，一个从洛杉矶的剧组与市政府洽谈，之后在顺安黑崖林取景，结果其中一个摄影师失踪，至今未找到；10月，Beta制药宣布新型免疫疫苗上市，专攻多种病毒的感染；12月，Gamma娱乐正式成立，从此几乎包揽了顺安的娱乐业和酒店。
　　每件事看起来都和异教没有多大关系，是不是代表着是自己想多了。肖又一先把这些信息整理下来，也许之后能有所收获也不一定。等彭标狰出院了，也就能和他进行探讨了。
　　弄完这些，已经是一夜未睡，肖又一发觉已经到了上学的时候了。他只能简单洗漱，然后赶去学校，只希望不会在课堂上睡着。

　　在那之后过了一周，彭标狰可以出院了，只不过还需要拄拐一段时间。幸运的是，他可以暂时不用去上班，刚好能把更多时间花在调查和肖又一身上。
　　其实在医院的时候，彭标狰就想找个机会告诉肖又一自己对对方的感觉。但是不是贺敏涛在身边，就是刚好医生查房或者护士换药。他们几乎没有独处的时刻，也就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
　　所以今天他约了肖又一吃饭，刚好对方也说自己有些发现。只不过他没法去接肖又一了，只能先打车到餐厅，在那里见对方。他选的还是那家意大利餐厅，因为这里对他意义非凡。不仅是因为自己喜欢，还有这是他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人在那里吃饭。
　　他们俩都到得很准时，他们的出租车一前一后刚好到餐厅外。肖又一看着艰难下车的彭标狰，连忙上前帮他。
　　肖又一先接过彭标狰的拐杖，然后再扶着他下车。等站稳后，他才把拐杖交给彭标狰，让对方能自己行动。不过看着彭标狰不熟练地行走，他还是有些担心。
　　“你也是的，为什么一定要出来吃饭？你就不怕摔了吗？你妈妈也怎么会答应你一个人出门？”肖又一问出一连串的问题，其实不是想得到答案，只是想教训一下固执的彭标狰。
　　彭标狰仍然还是傻笑着，满不在乎地说：“因为如果要见你，总得挑个好地方吧？”
　　肖又一和彭标狰同步速度，从而能确保对方不会突然摔倒。不过他嘴上还是不饶人：“我们没少在奇怪的地方见过面吧？老居民楼、棚户区还有冬天的湖边。”说到最后五个字时，他专门加重了语气，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无奈。
　　“那我保证，在调查以外的时间，我都会带你去好地方可以吗？”彭标狰带着暗示问，想让肖又一能察觉到自己的感情。
　　肖又一眉头一皱，并没有感知到彭标狰的心意，而是疑惑地问：“你就这么想时时刻刻见到我吗？我又不是你的宠物狗。”
　　彭标狰用空闲下来的手故意揉乱了肖又一的头发，打趣着说：“你已经是我的小狗了不是吗？”
　　肖又一整理着自己的头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带着彭标狰进了餐厅。
　　服务员像上次一样，娴熟地为他们倒水，递上菜单，然后知趣地离开好让他们能对话。
　　“一。”
　　“哥。”
　　两人的声音同时发出，他们都有话要说。
　　彭标狰觉得自己的话或许吃完饭再说更好，于是开始礼让：“你先说吧，是你说过看了笔记之后的发现吧？边看菜单边说吧。”
　　肖又一点点头，先看了菜单。今天的菜单不一样，和上次供应的菜完全不同。就像彭标狰说过的那样，这家餐厅一周七天的菜单都是不同的。但他觉得这样做生意虽有仪式感，但是经营成本太高了，不利于餐厅的发展。不过，这家餐厅已经存在很多年了，自己或许想多了。
　　“这样的自杀事件不是孤例，很早之前就有过了。”肖又一说，然后看彭标狰的反应。
　　彭标狰没有很惊讶，回应道：“我猜测也是这样，有件事我没给你说。一个帮助了我们很多的前辈，她家人在两年前也自杀了。而且她也在这个家人家里发现了顺安福音教堂的项链，所以从两年前就开始了，对吗？”
　　肖又一摇头：“比你想象的还要早。96年就开始了，而且很有规律，每隔两年就会出现很多人自杀的事件。今年比较特殊，是第一次出现了集体自杀。”
　　彭标狰开始消化肖又一说出的事实。他是很讶异的，因为这些奇怪的事发生的时间早得太多，这是否代表这个组织的势力存在了更久的时间？
　　“按你这么说，到今年，已经有7起连续的自杀了？这个数字会不会有什么说法？”彭标狰开始思索。
　　肖又一也开始猜测：“7这个数字也有很多意象，彩虹、一周的日期之类的。”
　　“如果从宗教角度来看，7也很重要。比如上帝7天创造世界；圣经里的七宗罪、七美德、七座教堂、七印或者七号角；□□教的7层天堂；希腊神话里有七智者；当然还有最为人熟知的北斗七星。”彭标狰搜刮了自己脑中的知识，得出一些结论。
　　肖又一没了思路，只能苦恼地说：“太多这样的例子了，如果要找，根本没有尽头。但是我同意7一定很重要，所以那个组织的人可能很快就会有新的行动。他们很会披着正教的外皮来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
　　彭标狰开始安慰肖又一：“没事，还有时间。我们可以慢慢地去寻找真相。总之我们先点菜吧。”
　　肖又一想起刚才和彭标狰的异口同声，问：“你不是也有什么话要说吗？”
　　“不着急，我们可以吃完了再说。”彭标狰给出一个温暖的微笑，让肖又一不再说什么。
　　整顿晚饭间，两人都没说什么话。肖又一主要是在享受美食，他觉得自己点的意大利通心粉很美味，以至于他基本上都专注在吃上。而彭标狰则还在不断做着心理建设，开始预想他表白之后的各种可能的结果，所以他食欲也没那么旺盛。到了饭后甜点时，彭标狰还是为两人点了冰淇淋球，今天供应的是薄荷巧克力还有覆盆子口味的。
　　肖又一将薄荷巧克力味的冰淇淋送进嘴里时，第一感觉就是这是牙膏的味道。但是细细品尝之后，才品味出薄荷的清凉、清爽和清香，同时还有巧克力的甜美。他觉得很好吃，也觉得自己之前实在是没见过世面。
　　彭标狰几乎吃不下，于是把自己那一份交给了肖又一。肖又一倒是胃口很足，连吃了两大份冰淇淋。等到把桌上的食物一扫而光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吃得有点太多了，有些反胃。
　　“一，我有话跟你说。”彭标狰听上去有些沉重，他并不想这样，可是下意识地把表白这件事想得特别严肃。
　　肖又一摸着胀鼓鼓的肚子，耐心地等彭标狰开口。
　　彭标狰连着叹了好几口气，低下头紧闭着眼捂着耳朵说：“我喜欢你！”
　　彭标狰就这样不敢听不敢看，害怕得到一个非常糟糕的结果。等了半天，他没感觉到肖又一有要扇自己巴掌的意思，于是抬头看对方。肖又一则是愣住了，他好像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件事。
　　“一…”
　　肖又一举起手，让彭标狰不要再说。他用一种别扭的声音说；“等一下。”说完，他飞快地起身，然后捂着嘴朝卫生间跑去。
　　彭标狰不知所以地坐在位置上等肖又一回来，想着是不是自己的话让肖又一不舒服了。
　　过了五分钟，肖又一回来了。他尴尬地说：“抱歉，吃太多，所以吐了。”
　　“嗯…”彭标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肖又一迟疑地问，他怕自己听错了。
　　彭标狰失落地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段时间了。”
　　“哦…”肖又一不知如何回应，因为在这之前，他完全没有想像过彭标狰会对他产生这样的感情，“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我以为你喜欢女生呢。”
　　彭标狰吃惊地问：“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
　　“不知道，我还不够了解你。而且这种事这么私密，我怎么可能直接问你。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你喜欢我，所以你想问我的想法？”肖又一很为难，他是第一次被人告白，而这个人是这一段时间和他最亲密的人。甚至超过了父母和徐美薇。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要知道这件事，否则就是在骗你。但是我不急着要你的答案，反而我希望你可以思考一下我们的关系。等你觉得你准备好了，再回应我就好。我可以等。”彭标狰解释道。
　　肖又一也心如乱麻，正要开口说话时，彭标狰却抢先说：“好了！饭吃完了！我去买单，然后送你上车！”
　　彭标狰站起来，拄着拐去付钱。接着带着肖又一沉默地站在餐厅外拦出租车。等车来了，他不由分说地把肖又一塞进去，不敢看对方，甚至没法说出再见。
　　他看着车逐渐远去，心里有着无法言说的酸涩感。他觉得，可能等不到一个完美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