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31、招魂

　　顺安奇谭，彭标狰从来没有听说过。
　　詹胜美的原话是：“这是一个论坛，一般都是顺安人在用。大多数是一些生活小事的记录，还有教堂的神父在这上面传教。没有人知道是谁建立的，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这个论坛。这个论坛几乎没有规则，没有管理员所以什么内容都可以往上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面会有一些广告，最多的就是占卜或者通灵。只要你仔细找一找，就能看到这些广告。你找一个看起来靠谱一点的灵媒就行了。”
　　彭标狰半信半疑，但还是在回到工位后用电脑搜索了“顺安奇谭”这个名字。果然，搜索页面第一条就是这个论坛，他抱着不确定的心情点击进入。
　　一般来说，论坛的界面都是比较明亮的，白色居多。然而顺安奇谭却是纯黑色的，文字则是血红色，看起来不仅眼睛刺痛，还有点不适应。不过其他的部分和普通论坛差不多，论坛分为几大板块，包括生活轶事、城市服务和交友，最特殊的，竟然还有一个神学探讨。
　　彭标狰不急着找灵媒，而是先看了看这上面的帖子。他点开一个，楼主述说自己刚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正在找有缘人借宿。无聊。他点开另外一个，这个帖子的楼主竟然说了一个自己的灵异经历。虽然很老套，但还是有些吓人的。不知真假。
　　彭标狰不想再浪费时间，所以点开城市服务的界面，这里面应该能看到灵媒的广告。
　　果然，这个板块全是各色广告信息。家政、家教或者家电维修，最多的正如詹胜美所说，全是灵媒。塔罗占卜、通灵咒术还有招魂，广告中每个灵媒都是对自己一通吹嘘，都说自己灵验无比。但是，还是得看帖子里的客户反馈，大多数评论都说效果不佳或者预测不准。
　　彭标狰往下滑动，看得眼睛都酸了。他再次点开一个帖子，这个文字很简洁，只简单说了擅长幻术和招魂，价格也便宜。最重要的是，虽然评价不多，但是清一色的好评。其中一条抓住了他的眼睛：她让我见到了我最想见的人，即使他已经死了。
　　或许就这个吧，彭标狰这样想着。这种事情只能看运气，如果是这样，那选最实惠的就好。他点击帖主的头像，进入私聊界面，然后预约服务。
　　帖主回复他的时间比想象中要长，而且文字内容中总有一些错别字，这人很可能年纪不小。预约很顺利，估计是因为生意不算兴隆。这个灵媒要求前往指定的地点，时间则是由他决定。所以他约了明天的下班后，刚好能带着肖又一一起去。
　　确定预约后，彭标狰迫不及待地给肖又一发送了信息，告知对方第二天就能进行招魂仪式，说不定就能跟那些自杀的死者对话了。肖又一则很快回复，表示自己明天有空。
　　彭标狰拿着手机，隐隐担心明天的招魂。他害怕不成功，有可能这个世上就没有什么有本事的灵媒。而他同时又担心成功后，得不到有用的答案。同时，他还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这种事完全不是一个理智的人会做的。

　　“你怎么找到这个灵媒的？你确定她能成功吗？”肖又一问，他和彭标狰已经来到灵媒要求的地方了。
　　这里是一片棚户区，之前的一个造纸工厂由于倒闭造成了一大批工人失业，没有收入他们只能住进这片贫民区。而这里不远处就是正在建设的据说是顺安最高级奢华的住宅区。明明只是这么一点距离，人与人的地位差距却如此悬殊，实在是讽刺。
　　“我也不确定，也许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呢？这个灵媒在一个叫顺安奇谭的论坛发了帖子，我看底下的评论都还不错。”彭标狰回答，不过心里也没底。
　　肖又一看着两边的甚至不能称为房子的由废弃铁皮拼凑而成的小棚子，中间的路甚至有好几个巨坑，里面都是肮脏的积水。他不禁感叹，这么冷的天气这些住户该怎么熬过去啊。
　　彭标狰拿着写着灵媒所在地址的纸片，开始喃喃自语：“从入口进去，左侧的第37间棚屋。”
　　他带着肖又一开始走进棚户区，同时仔细地数着数目。肖又一则很警惕，毕竟这样的地方治安也不会有多好，抢劫盗窃打架斗殴肯定不会少。
　　这片区域，偶有几个女人在棚屋外做饭。说是做饭，其实也就是支起一个小炉子，然后用快要变形的铝锅煮着不知内含物的汤水。除此之外，还能看到有些男人搬出一个小板凳，坐着抽烟。他们的共同点，就是都很沉默，同时眼中都是疲惫和绝望。也正是这些人和这破败的景象，让这里笼罩了一层让人窒息的低气压。顺安已经没救了，富人占有一切，穷人想要逃离却没有资本。
　　他们两人慢慢地走着，路过那些居民时，那些人也不说话。这些人只是用发黄的眼睛死死盯着二人，因为他们一看就不属于这里，他们眼里还有光。也正是这样，这些居民嫉妒、愤怒，命运如此不公，不幸并没有降临在所有人身上。
　　肖又一被盯得发毛，不得不更加靠近彭标狰。其实他想牵住彭标狰，但是这样做太莫名其妙了，对方也不会愿意的。
　　“到了，就是这里。”彭标狰停下脚步，指着一个低矮的棚屋。
　　这个棚屋和这里其他的棚屋没有区别，生锈卷曲的铁皮歪七扭八地拼在一起，这边能被称作一面墙了。而屋子连门都没有，就这样产生一个巨大的缺口。屋外的遮雨棚打了一个孔，然后用铁丝穿过形成一个钩子，钩子上再挂着一个感觉随时都会支离破碎的捕梦网。
　　肖又一有点为难，因为这间小屋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他抓住彭标狰的手，怯懦地说：“我们真得进去吗？感觉里面藏着杀人犯，别魂没招回来，命还丢了。”
　　彭标狰轻松一笑，拉着肖又一就要往里走：“没事，我保护你。”
　　他们就这样进去了，里面果然黑漆漆的，明明屋外虽然昏暗但还是有光的，怎么一点都照不进来呢？彭标狰就想问有没有人的时候，就听到划火柴的声音。接着屋子的最深处出现了燃烧着的火柴，然而它产生的亮光实在有限，只能照亮捏着它的手。这只手，苍老且布满皱纹，是一双操劳的手。而手的主人也知道这点亮光不足以看清一切，于是这只手开始移动，火柴发出的亮光也开始平移。接着，火焰开始点燃蜡烛，一根，又一根，足足十几根。
　　屋内总算被照亮了，能勉强看清，屋内正有一个老女人盘坐在铺着一块脏兮兮坐垫的地上。彭标狰眯起眼睛，仔细一看，然后突然震惊。那女人，是那个拾荒老妇，曾经警告过他自己会失去重要的人的那个人。
　　“是你？”彭标狰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毕竟这里面还是很暗，说不定自己看错了。
　　肖又一看向彭标狰，疑惑对方怎么一副见过这个灵媒的表情。
　　而这个灵媒，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那布满沟壑的脸上，嘴唇上下开合着。
　　“你们就是来召唤亡灵的吧？如果不是，就请离开，如果是，就请坐下吧。”她终于动了，伸出手指着自己面前的两个同样污秽不堪的坐垫。
　　“我们是。”彭标狰回答，心中不解为何这个灵媒没有提他们见过面。只是不久之前，应该还有印象才对。
　　二人坐了下来，肖又一心里有点膈应，但没说出口。这灵媒看他们做好了，开始用沙哑的语气说：“你们想要招魂，那么请告诉我你们要召唤谁？”
　　“可以不只召唤一个吗？”彭标狰问。
　　“可以。”
　　“不需要死者的物品之类的吗？”肖又一问。
　　“不需要。”
　　灵媒回答得很简单，也许是不耐烦，也可能是给自己的人设如此。
　　“其实在进行仪式之前，我还是想问。”彭标狰小心翼翼地说，“就这么暴露自己的住址，不应该很不安全吗？”
　　灵媒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同时眼睛看向二人的身后。接着她缓缓地开口道：“我从未说过这是我的住址，我当然也不会告诉你们我的住址。这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招呼地点罢了，这里的主人刚因病暴毙，死亡的能量还未散去。这里，非常时候把你们送去那里。”
　　“那里？哪里？”彭标狰听迷糊了。
　　“那里就是那里，没有名字，没有方位，既存在又不存在。你们在那里才能见到你们想见的人。”
　　肖又一突然感觉不对：“等等，你说要送我们去？不应该是招魂，让他们来吗？”
　　灵媒笑了，同时伴随着干咳，仿佛肖又一说了什么很滑稽的事。她笑完然后解释：“这当然是招魂，只不过我们需要一个地方，让他们能够容身。现实的世界，他们无法开口，你们不是想问问题吗？”
　　肖又一不再提问了，他也不知道这灵媒到底灵不灵。
　　“好了。”灵媒忽然双手大力一拍，发出响亮的一声。接着，她从背后拿出不知是何种野兽的尖牙，用力往地一戳，竟然让牙齿刺进了地面，“告诉我你们想要召唤的亡灵的名字，同时要确定他们是谁，否则会招来同名的人。”
　　彭标狰与肖又一交换了眼神，然后牵住了对方的手，说：“我想要见，高举、甘顺洪、许珊、刘红微和李知山。”
　　灵媒睁大了眼睛，嘴里咕哝着类似咒语的低语。她没有做奇怪的手势，又或是又唱又跳，倒显得这场仪式有些干巴。一阵念咒过去后，她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一把亮晶晶的粉末。接着她说：“闭上眼睛，默念着那些人的名字，数三十秒再睁开。记住，到那里之后，时刻牢记自己还活着，否则你们就回不来了。”说完之后，她将手掌平放，冲着二人一吹。那些粉末瞬间飞扬起来，把二人笼罩。
　　肖又一闭着眼，他死死攥着彭标狰的手，几乎是在掐对方。他感受着彭标狰的温度，不知为何，他感觉周围变得很安静。比刚才还要安静，安静到他怀疑自己失聪了。他按照灵媒所说，支撑了三十秒后，才睁开眼睛。
　　肖又一睁开眼后惊呆了，因为他已经不在小屋内。灵媒已经不见踪影，而他好像置身于一处演员还未登场的舞台，因为一束亮光照在他所在的地方，照亮了一小片区域。而亮光外，则是无边的黑暗，他是万万不敢踏足其中的。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掌心的温度还在，也才发觉，彭标狰还是和他在一起。这让他轻松了一些。
　　“我们？在哪里？”彭标狰四处张望，“这就是她所说的‘那里’吗？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还以为我聋了。”
　　肖又一感同身受：“我想我们确实到那里了。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召唤回来的死者呢？”
　　话音刚落，如魔法一般，二人身前开始隐隐约约地有人影出现。一开始几乎肉眼看不见，从透明慢慢变得清晰。接着，那五个人真的现身了，就这么站在他们面前。
　　那些人，站在不远处。他们脸色苍白，眼圈发红，而头发则湿漉漉的，和彭标狰曾说过的一模一样。他们双手下垂，感觉被抽干了力气。他们双眼无神，也不知道在看哪里，给人一种强烈的暗示，他们早已不是活人。
　　“你们，就是在达斯公寓集体自杀的人吧？我确定是你们，我见过你们，不，见过尸体。”彭标狰发问。
　　而这些亡灵也像是终于被唤醒了一般，开始移动眼球，看向了二人。他们开口了，异口同声，宛如一体：“我们死了吗？我们怎么死的？我们只记得，忽然一个瞬间，我们到了另一个世界。所以那里是死的世界？”
　　“就像我所说的，你们自杀了。你们没有这一段记忆吗？”彭标狰问。
　　“没有，我们并不想死，为什么要选择去死呢？你在撒谎！”明明应该会愤怒或悲伤，可是亡灵们的语气听上去如此冰冷，毫无情感。
　　“不，没有。你们确实自杀了，如果你们原本并不想死，是不是意味着，你们是被胁迫或者引诱的？”
　　“不知道，我们还有愿望，还有目标，还有执念需要实现。我们不会选择去死，我们必须要活着，直到我们达成目的。”
　　彭标狰赶忙追问：“我知道你们想要做什么，所以你们强烈地想要活着是吗？”
　　“是的。”
　　肖又一抓住重点提问：“你们说你们有愿望，那是不是，有什么人许诺你们能实现愿望？”
　　亡灵们沉默了，肖又一觉得他肯定说中了，于是乘胜追击：“他或许要求你们保密，也可能说你们一旦泄露他的身份，你们的愿望就会落空。可是，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害死你们的人，你们确定还要保持沉默吗？”
　　亡灵们被肖又一说动，终于开口：“他承诺过了，只要我们相信那位神，我们就能得偿所愿。他也警告我们，不是所有人都能信仰那位神。我们是被选中的人，我们更高级。”
　　“那位神是谁？耶稣吗？”彭标狰开始打探。
　　“不是，但我们不能直呼它的名字。如果这样做，就是亵渎神明。”
　　“所以，谁给了你们承诺？”肖又一将对话拉回正题。
　　“他说他叫Z先生。我们不知道他的真名，他们都不会用真名，而是一个代号。”
　　果然，又是Z先生。现在终于可以确认，这幕后的主使，造成这一切的，就是Z先生。
　　“你们在哪里见Z先生？你们见他总要有一个地点吧？”
　　“不固定，任何地方都有可能。他不想自己的行踪暴露，所以什么都不肯透露。”亡灵们回答。这个答案让肖又一无语，什么都不知晓，怎么可能还是高级成员。
　　肖又一叹了口气，继续问：“这一切和顺安福音教堂有关系吗？Z先生有没有说自己是教堂的人？”
　　“我们是在这个教堂相识，但他从未说过自己和教堂有什么关系。Z先生只说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信徒而已。”
　　看样子，顺安福音教堂想要和这个异教组织撇清干系是确有此事。
　　彭标狰还想知道更多细节，继续深挖：“既然你们不知道自己的死因，那你们最后一段记忆是什么？”
　　“一个人，一个无名的人。他来找我们，他说他是Z先生的人。他让我们准备好，因为真神就要降临了。接着，他朝我们打了一个响指，我们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个人长什么样？”
　　“脓包，都是脓包。他有皮肤病，浑身都是破损的流着脓液的脓包。”
　　肖又一一阵恶心，但是也算是得到一个非常有用的线索。这样形象的人想必很显眼，找到他会更简单一些。
　　彭标狰看着肖又一，然后看向亡灵们。他还准备问什么的时候，亡灵们却率先开口：“时间不多了，换我们提问了。”
　　彭标狰无语，可是他知道现在再问什么亡灵们也不会再合作了。
　　“我们的愿望，实现了吗？”这一次，亡灵们的语气不再那么冰冷，能听到他们的悲恸和无奈。即使已经死去，他们还是放在生前的执念。
　　“实现了。高举你的父母死了；许珊你的女儿找到了骨髓也凑到了手术费；刘红微你的作品已经被艺术馆展出；甘顺洪你欠下的债务已经还清；而李知山，你的妻子也被杀了。如果这就是你们的愿望的话。”彭标狰一一回答，也开始同情这些人。
　　亡灵们没有欢呼，也没有舞蹈，他们只是长叹了一口气，说：“果然，神真的存在。”这句话刚说完，他们就如烟雾般开始消散，最后无影无踪。
　　结束了，亡灵们果然被召唤了回来，他们也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肖又一开始想要如何回到现实，然后惊讶地发觉他一直牵着彭标狰。他正准备对对方说什么，就听到耳内传来灵媒的声音：“醒来吧。”
　　这声音就像是从他脑子里钻出来的，没有来自外部。这个声音有一种极为强大的力量，因为它产生的同时，肖又一就感觉自己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住然后往后拉扯。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可他刚才明明是睁着眼的。
　　他发觉自己流汗了，明明屋子里冷得如一个冰窖。接着他才反应过来他身处那个小棚屋，灵媒坐在他的对面。然后他看向彭标狰，对方和自己一样，满头大汗，还在困惑自己在哪里。
　　“我想，你们已经问了该问的事了，那么招魂就正式结束了。”灵媒开口道，感觉想要赶客。
　　彭标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灵媒则递给他一张纸条，说：“上面是我的银行账号，请把钱转账给我。”
　　肖又一起身准备离开，彭标狰也要跟着走。灵媒这时又说：“你等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就我们两人。”
　　肖又一知趣地先走出去，彭标狰则等待灵媒要说的话。
　　“你召唤的那些人，我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的血已经被用来祭神。我很清楚你在干什么，我也警告过你。切记，渎神的下场是非常惨烈的。如果你不想失去你在乎的人，赶紧停手吧！”
　　灵媒的话如利刃刺进彭标狰心中，他当然不想失去肖又一。可是另一方面，他的正义感也不能将恶人置之不理。他想成为自己的父亲那样的人，用自己的一生守护顺安的人。
　　灵媒一眼就看出彭标狰的想法，但她不打算多费口舌，只是大手一挥，说：“好了，你走吧。”
　　彭标狰离开了小屋，出去后发觉天已经全黑。他心中开始忐忑不安，因为他感觉自己在接近一个极为阴暗且邪恶的真相。而他准备付出应有的代价了吗？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