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29、并非神明

　　肖又一已经从难过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只不过现在还是红着眼同时微微发肿。而且他还发现，彭标狰胸口的衣服湿了一大块，这让他觉得有些惭愧。不过彭标狰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个，在确定肖又一冷静下来后，他放开了对方。
　　“你想去吃点东西吗，还是说我送你回家？”彭标狰给出两个选择，让肖又一自己决定。
　　肖又一想了想然后回答：“吃东西吧，家里没人，我也不想回家。”
　　“你妈妈不是回来了吗？”
　　“又走了，要去参加一个国际研讨会。”肖又一淡淡地说，他已经见怪不怪了，“你带我去吃什么，不会是那家意大利餐厅吧？”
　　彭标狰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小餐馆：“去吃面。还是说你想去那家餐厅吃？”
　　肖又一连忙摇头，不用想都知道那家店肯定不便宜。他可不想太让彭标狰破费，要不显得自己很像一个势利眼。
　　看肖又一没有反对，彭标狰就继续往前走：“那我们就吃这家餐馆吧。这家店的面其实还不错，分量也很足。有时候我会在这里解决午餐。”
　　肖又一没有回复，只是低着头跟着彭标狰进了餐馆。他们都点了大份牛肉面，虽然肖又一也不知道自己吃不吃得下。
　　等店老板把面端上来时，肖又一看着比脸盆还大的碗，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肯定吃不完了。在正式动筷之前，他还是环顾了店里一周。店里人很多，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室内人声鼎沸，因为每个人都在大声说话，几乎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彭标狰已经开吃了，看样子他确实饿了。肖又一倒还好，所以吃得很慢。
　　“你不会想问我到底怎么了吗？莫名其妙地来找你，然后莫名其妙地在你怀里哭。”肖又一假装不经意地问着，想让自己听上去没那么可悲。
　　彭标狰则很淡定，他甚至没看肖又一，而是一边吃一边说：“如果你想说，那你会告诉我的。”
　　肖又一轻轻一笑，他真的很感谢彭标狰的尊重，于是他开口道谢：“谢谢，等我真的准备好了，我会给你说的。”
　　彭标狰“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那你会觉得我是个爱哭鬼吗？我好像在你面前，哭了三次以上了吧？”肖又一有点好奇彭标狰眼里，自己是什么样的。
　　彭标狰放下筷子，看着肖又一，认真地说：“不会。我觉得如果真的有很难过的事吗，那么哭出来是最好的，这也是一种发泄的方式。我还挺羡慕你呢，我很难哭出来。”
　　“那你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彭标狰思考了几秒，说：“12岁的时候吧。”
　　肖又一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彭标狰说的话：“真的假的？为什么？”
　　彭标狰有些无奈，回答道：“就，没什么可值得哭的事啊。我对我的生活现状还是挺满意的，而且我觉得哭不能解决困难，也许还会困扰到别人。”
　　肖又一心里想着对方是不是在讽刺自己，但看彭标狰没有笑意，应该只是说出自己的感受而已。不过他也真诚地对对方说：“最起码，你不会困扰到我。如果你想哭的话，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彭标狰顿时间红了脸，在他眼里，这可算得上是情话了。他笑着说：“那等我想哭了，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肖又一用手比了“OK”的手势，顺带眨了一下眼。
　　接着他们沉默地吃着东西，在嘈杂的环境下，人总会不由自主地吃得很快。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爸妈为什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待在家里，甚至好几天。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学生，也需要被照顾吧？”彭标狰问，心里担心这个问题会不会越界了。
　　肖又一没有生气，平静地回答：“我给你说过，我父母在闹离婚吧？”
　　“嗯，我们见面的第一天你就说了。”
　　肖又一沉思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他们关系恶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对彼此的厌恶已经到了不想见到对方的地步。我爸觉得我妈工作出差太多，不够持家；我妈则觉得我爸的工作涉及太多风雨场所，容易染上恶习。他们彼此不理解对方，矛盾也就越来越大。到后来，我爸开始不回家了，因为其实他们公司也有安排住房。我妈则觉得待在家里心烦，所以也尽可能少回家。也就是因为这样，就算会担心我，他们也不会回来。对他们来说，恨比爱长久。”
　　彭标狰无言以对，他觉得肖又一经历了太多。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长大，肯定不得不强行让自己变得成熟和冷静。
　　肖又一看彭标狰不说话，赶紧尝试安慰道：“你不用觉得我可怜，真的！一个人待着也挺好的，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我也能自由地跟着你到处走啊。”
　　彭标狰看肖又一都这么说了，也不准备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他已经吃完了整碗面，只需要等着肖又一就行。
　　“对了，一。摩教授说过的话，关于那个安尔·道乐齐，我觉得我们有查一下的必要。”
　　肖又一心里开始涌动，说：“嗯，不过他不是失踪了吗，你想查什么？”
　　“我觉得，杜威·达斯很有可能和那个异教组织有关，而安尔·道乐齐也很清楚这件事。所以他才会要把坟挖出来，想把那些和异教有关的书籍都烧掉。”
　　肖又一点点头，接着彭标狰的话说：“我同意你的说法，而且我了解了一下，其实摩教授的话也有些错误。实际上最早的教堂是顺安福音教堂，杜威·达斯来之前，顺安就有一定量的基督教徒。只不过他来了之后让基督教发展到一家独大的程度，同时福音教堂当时和杜威·达斯走得很近。我相信依托在福音教堂背后的异教势力，也和杜威达斯有关。”
　　彭标狰吃惊地问：“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肖又一笑得有些蔫坏：“我家里有关于记载顺安历史的书，里面详细记载了顺安福音教堂成立于道光24年。”
　　彭标狰不得不佩服肖又一的执行力，就算可能只是一个小细节，他也能深究到底。
　　肖又一收回笑容，认真地问：“好了，该你说了，你想怎么调查？”
　　“我想去顺安大教堂问问，或许能有一些发现。毕竟安尔·道乐齐是顺安大教堂的建设者，我相信他背后的势力也会驻扎在顺安大教堂。”
　　肖又一来了兴趣，激动地说：“那就明天，我们去教堂怎么样？”
　　彭标狰点了点头，指着肖又一面前还有将近一半的面，问：“你不吃了？”
　　肖又一咧开嘴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饱了！”

　　彭标狰带着肖又一来到顺安大教堂，其实他也拿不准教堂会不会已经关门。毕竟这时候是下班时间，就算是教堂的神职人员，也该有休息的时候。而他们到的时候，教堂的大门也已经虚掩着了。
　　彭标狰走到门前，想着要不要敲一下门，但是在这儿敲估计不会有人听见。所以，他顺着狭窄的门缝钻了进去，肖又一则跟在身后。
　　“有人吗？”彭标狰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喊了一声，他的声音也在其中回荡。
　　尔等他话音刚落，就看到教堂最前方的一扇侧门里，走出了一个神父模样的人。他看起来也很年轻，估计就是三十来岁。能看得出他很注意仪容，胡子都是精心刮过的，不过现在已是傍晚，还是能看到一些胡茬。另外，他的发尾修剪得很整齐，没有用任何发胶来给头发定型。他穿着白色的袍子，胸口挂着长长的一串十字架项链。他左手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各戴了一枚朴素的银戒，而右手拿着念珠。
　　“抱歉，教堂已经关门了，如果有任何事情请明天再来吧。”神父朝二人喊道，同时慢慢走向他们。
　　彭标狰正想要解释他们的来意，就发现，神父走近后，眼神变得惊讶。显然，神父是在近处才看清他们，然后知道了他们是谁。
　　“果然，你们还是来了。我在这里等待你们许久，现在我们终于见面了。”神父微微一笑，看着他们的眼睛熠熠发光。
　　彭标狰疑惑地问：“你认识我们？”
　　“如果你说的是名字，那我知道。可是我知道，有两个人在与我们走在相同的命途之上。神谕告诉我们，一个男孩和一名警察会来到这里，然后改变一切。”神父回答道。
　　彭标狰和肖又一还是很困惑，不解地望着神父。
　　神父将左手举到胸前，说：“给你们书页的那个神父，是我们的一员。”
　　两人这才恍然大悟，所以这个神父和顺安圣母教堂的神父，是同一个组织的人。
　　神父看他们终于明白过来，于是做了一个合十礼，说：“抱歉，我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我叫党元英，是顺安大教堂的神父。”
　　彭标狰也准备自我介绍，但被神父伸出手阻止。
　　“你不需要告诉我你们的名字，我只需要知道你们是被选中的人就好。”党元英悠悠地说，让人感觉他神秘莫测。
　　肖又一忍不住发问：“如果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不主动来找我们，而是要等着我们找到这里来呢？”
　　党元英呵呵一笑，用手一指天上，说：“我们按照神的指示办事，每一步都不能错，否则将会是另一个结局。”
　　“好吧。”彭标狰觉得这个党元英神神叨叨的，但还是道明他们的来意，“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来这里，是想知道一些关于那两个人的事。就是那两个莱茵布彻人。”
　　党元英手一挥在空中划出一个圆满的弧度，然后指着座位让二人坐下。他走到座位旁，开始娓娓道来：
　　“我知道你们正寻觅的事，那就是杜威·达斯和安尔·道乐齐究竟是怎样的人？这需要从一切的源头——莱茵布彻镇说起。大概接近一百年前，这个沿海小镇忽然被三个生物掌控。它们说它们是神明，能够实现信徒的愿望。但是，它们不是神，只是从它们的家乡逃出的罪犯。它们确实有神力，也因此，成功蛊惑了那些人。
　　可是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是三个。于是它们开始争斗，试图成为唯一的掌权者。最终，一个胜利者诞生了。它有着霹雳手段，知道另外两个神迟早会想颠覆它的统治，于是决定彻底消灭它的手下败将。
　　但是，它的麾下有着一个叛徒，他把君主要杀掉失败者的事透露了出去。于是这两个神逃跑了，又一次。而其中一个，在它最忠诚的信徒——杜威·达斯的引领下，降临在了顺安。
　　杜威·达斯想要恢复他所崇拜的神的统治，却发现这个神早已元气大伤，陷入沉睡。于是他开始试图唤醒神，可是这需要的代价，太大太大了，只靠他一个人是做不到的。所以他需要信徒，很多很多的信徒。
　　可是，杜威·达斯很清楚他所信仰的那个所谓的神，只不过是一个邪恶的，贪婪的恶魔。这样上不了台面的邪神，需要包装，一副皮囊，一副面具。
　　杜威·达斯开始用基督教来吸纳信徒，然后从中挑出他认为合适的人，成为邪神旗下的一员。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尝试各种方法召唤邪神。而这是用无数无辜的人的灵魂来换取的，他们的身后，是尸山血海。
　　不过一切迎来了转机，因为安尔·道乐齐来了。他知道杜威·达斯想要干什么，所以前来阻止。他将真相告诉了少数他信得过的人，然后带领他们建立顺安大教堂。同时拉拢一切能够帮上忙的势力，企图颠覆杜威·达斯的地位。
　　他做了什么，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他试图烧掉所有的异教典籍，然而还是有漏网之鱼。一些邪神的信徒，还私藏了一些残余书籍。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剩余的残页，然后销毁。
　　当然，我们的神知道只是这样，不足以铲除杜威·达斯带来的威胁。所以还会有你们这些被选中的人，你们才是能够打败邪神的人。”
　　彭标狰听完这段故事，也产生了疑问：“就靠我们两个？我想有点太困难了吧。”
　　党元英还是笑着，不紧不慢地说：“还有更多的人，他们会慢慢出现的。放心，你们人数很充足。”
　　肖又一从刚才一直沉默着，此时终于开口：“所以说，你们不能直接干预铲除邪神这件事，只能为我们提供你们能够提供的帮助。我这样理解没错吧？”
　　党元英开始鼓掌：“没错。我们不能成为参与者，结局必须有你们来书写。”
　　彭标狰追问道：“既然如此，你要怎么帮我们呢？”
　　党元英将手抱在腹部，说：“非常好的问题。那么二位请稍等。”他留下二人，大步流星地走回他曾走出的那道侧门。
　　彭标狰和肖又一就这样坐等党元英，大概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笔记本。这个笔记本，看上去已经有年头了。棕色的皮革表面，有着数不清的划痕。不知道它已经被翻开过多少次。
　　党元英将笔记本递到二人面前，彭标狰伸出手准备接过去。但是党元英拉住彭标狰的手，说：“不是你，警官。它是给你旁边的这个男孩的。”
　　党元英将笔记本交到肖又一手上，确认对方好好地拿住之后，说：“孩子，拿好它。这是这么多年，我记录的有关那个组织做过的事。也许不是全部，但也是大部分了。他们虽然很隐蔽，可是只要做过必会留下痕迹。这里面一定有能帮到你们的内容，但是需要你自己去寻找了。不过，你不用急着去翻看它。等你觉得准备好了，你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去看它。”
　　肖又一拿着笔记本，手指轻轻抚摸着有些参差的表面。忽然天降大任，他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逼近。
　　“这是我目前能帮到你们的唯一的事，望你们见谅。”党元英鞠了一躬表示歉意。
　　彭标狰站起来，伸出手要和党元英握手：“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告诉我们关于过去的真相。虽然我们还是不够了解一切。”
　　党元英握住彭标狰的手，稍微用了一下力：“警官，到了正确的时候，你们就会慢慢了解一切。还不是时候罢了，神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彭标狰再次道了谢，领着肖又一走出教堂。党元英看着他们离开，眼神中充满了期许。
　　走出教堂后，彭标狰长舒一口气：“我有一种我们是电影里的主角的感觉，你知道吗？那种超级英雄。”
　　“为什么，因为神父说我们是被选中的人？”肖又一死死攥住笔记本，害怕一不小心弄丢了它。
　　彭标狰揽住肖又一的肩，往停车的地方走去：“也许吧，可是他的话也不能全信。”
　　“怎么说？你觉得他撒谎了？”
　　“我觉得神父没有撒谎，他只是隐瞒了一些事实，他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实。”彭标狰眼神凌厉，作出精准的分析。
　　肖又一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彭标狰说：“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彭标狰用鼓励的语气说：“你说吧，我听着。”
　　“有没有可能，刚才神父一直提着的他们的神，也不是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