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公寓及其深渊的尖啸》博拉斯卡

28、沉默的爱

　　郑锦洋站在教室门外，已经来回踱步了好几分钟。课间时间越来越少了，他必须赶紧行动。他大跨步地走进教室，直接往肖又一的座位去。
　　肖又一就在座位上，他在草稿纸上写着和彭标狰接下来的行动计划。不过他没什么头绪，写了几个字又狠狠划掉。现在他们处于瓶颈期，只能等摩浦心教授完成书页的翻译。但是此期间什么也不做，他也闲不下来。而且他不想问彭标狰，觉得自己一直缠着对方很惹人厌烦。无所事事同时又觉得自己没有作用的感觉让他十分恼火，此时此刻他很想从座位上跳起来，接着开始尖叫。
　　“又一？”郑锦洋看了肖又一几十秒才开口，如果他和对方没有闹翻，他现在可能还是会半开玩笑地叫着“宝贝”。
　　肖又一本就心情烦躁，听到有人叫自己，他不耐烦地回复：“干嘛？”他没有反应过来是郑锦洋在和他说话，所以等他转过头来看到对方时，一时间十分错愕。
　　肖又一看着郑锦洋，他能感觉到对方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事要说。换平常，他可能马上就迎上去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他整理了一下心情，然后用平静的语气来展示自己的冷漠：“有什么事吗？”
　　郑锦洋挠着头，半天才憋出声来：“那个，就是，晴夕…”
　　肖又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想翻白眼，但是转念一想，她和郑锦洋无论什么样都和自己没关系了。肖又一轻微地叹了口气，继续耐着性子听郑锦洋说。
　　“她想要一个戒指，我想送给她。但是那个戒指确实不便宜，我还差点钱。所以…你能借我一些钱吗？”郑锦洋越说越小声，头也低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厚脸皮，而且毫无尊严。
　　肖又一听完郑锦洋的话，顿时心中的火山开始剧烈喷发。他既感觉气愤，又觉得无比悲哀。
　　“从你认识她起到现在，已经为她花了多少钱了？”肖又一没有直接回复郑锦洋的问题，而是反问。
　　郑锦洋甚至不敢看肖又一的眼睛：“这些年我自己存的一些钱都花光了。”
　　肖又一听到这里，气得冷笑出声：“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没认清她的真面目吗？史晴夕就是吊着你而已。你信不信，你要是告诉她你买不起，她立马让你有多远滚多远。”
　　郑锦洋虽然心虚，但还是开口反驳：“不会的，我只是想送她而已。她从没主动给我要过，是我单方面想送。就算我不送，她也不会生气的。”
　　肖又一锐利的眼神像一把尖刀直直刺向郑锦洋，他忍着怒火咬着牙说：“既然她没给你要，你又是怎么知道她想要戒指呢？你会读心术？”
　　郑锦洋唯唯诺诺地回答：“那天和她逛街，路过商店橱窗的时候，她看到了。当时她看上去就很想要，我能看出来。”
　　肖又一眼神逐渐冰冷，他以为郑锦洋还有救，看样子他真的想多了。
　　“如果史晴夕没有逼着你给她买，那你就别送她了。等你有钱了再送也不迟，毕竟她不会抛下你的。很抱歉我不能帮你，如果没什么事，我要忙一会儿了。”肖又一抛下这段话，然后身子转回去，不再理睬郑锦洋。
　　郑锦洋看肖又一这个态度，也只能低着头落魄地离开。
　　而不远处的徐美薇看到他们的对话，也靠近到肖又一面前，问：“郑锦洋找你干什么？”
　　肖又一抬起头，无奈地说：“找我借钱。”
　　“妈呀，那个女的真的把他吸干了。那你借了没？”徐美薇惊呼，然后看了看四周，担心有人听到。
　　肖又一摇头，说：“当然没有，我是喜欢他，但我不是傻子。”
　　徐美薇欣慰地拍了一下肖又一的肩膀：“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清醒！”
　　肖又一勉强地笑了笑，刚好上课铃响起。他催促着徐美薇回到座位，然后自己靠着椅背，心乱如麻。
　　他觉得自己有点太决绝了，刚才他说过的话，肯定狠狠刺伤了郑锦洋。就算他们注定成为陌路人，也不该火上浇油。而当他这样的想法升起时，心中另一个声音开始咆哮：郑锦洋就应该被打击一次，否则他只会沉沦下去。
　　两种思绪在脑海中打架，他一整节课都没有听进去。
　　中午放学，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教室去吃午餐。郑锦洋走在人群中，惴惴不安。他很快就看到不远处是史晴夕和她的那些朋友。本来他想走开，假装没有看见。但是他知道自己拖不了太久，不如把实话说出来。
　　郑锦洋拖着步子缓缓走到史晴夕面前，史晴夕看到他后，马上开始朝他招手。史晴夕脸上的笑容如此甜美可爱，但不知为何，他现在觉得这笑容中有几丝势利。
　　“晴夕…”郑锦洋突然觉得自己的嗓子变得干渴无比，说出这两个字都极度困难。
　　史晴夕刻意睁大了眼睛，让自己显得有些无辜。她嘟着嘴，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接着从喉咙里挤出黏糊糊的几个字：“怎么了？”
　　说实话史晴夕的样子实在是做作得有点可笑，她身后的好友们都轻蔑地笑着，其中一个还翻了白眼。这些画面都被郑锦洋尽收眼底，他第一次觉得眼前的这一帮人，都有些刻薄。
　　“我有话想对你说。”郑锦洋忽视掉这些让自己不适的感觉，继续强撑着说。
　　史晴夕忽然满眼期待，挤着嗓子近乎是尖叫着说：“你是不是买了那个戒指？谢谢你！我就知道你肯定会买给我的！”
　　郑锦洋愣在原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史晴夕见他迟迟不说话，变得疑惑起来。
　　“实际上，我还没买。我这阵子有点缺钱，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买给你。你不要着急…”郑锦洋的话噎在嘴中说不出口，因为他看见史晴夕眼中的火瞬间熄灭，变得愈发冰冷。
　　“你没钱了？”史晴夕用气声说出话，听上去像是一个蹩脚的歌剧演员在吊嗓子。
　　郑锦洋彻底说不出话了，只能畏缩地点了点头。
　　“诶，这可不行啊，郑锦洋。你不是在追晴夕吗？花点钱很正常吧？连钱都不愿意花，你也太小气了！这样我们怎么放心把晴夕交给你？”史晴夕身后的一个女生发话，她其中一缕头发染成了金黄色，也不知道怎么逃过老师的检查的。
　　郑锦洋嗓子像有刀片在割，但又很急切，沙哑着说：“不是，我是真的没什么钱了。我没有撒谎，也不是不愿意给你花！”
　　“那你为什么不去借呢？”那个黄毛女孩又发话了，她抱着手，一只脚立在前面，看上去并不好说话。
　　史晴夕对着女孩使了个眼神，说：“好了，你先别说了。怎么能让他去借钱呢？没有就是没有嘛。”
　　郑锦洋听到史晴夕为他说话，眼中终于有了光。他笑着想要说什么，史晴夕先打断了他：“锦洋。”
　　“怎么了？”郑锦洋不知道史晴夕想说什么，但是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史晴夕将额头前挡住视线的一绺头发抚到耳后，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实际上，我觉得这段时间你为我做得够多了。送了我那么多东西，我也没法回报你。但是我觉得我们其实不太合适，所以我也不想一直让你破费。那，我们就到此为止了，好不好？”
　　郑锦洋预料到史晴夕可能会这么说，可是他没想到史晴夕说这些话的时候可以这么冷淡。听上去她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在这之前，不知道有几个冤大头也这样被她拒绝过。
　　“可是…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
　　“所以呢？”史晴夕吼了一句，然后又转变为气声，“你都已经没钱了，你还要在我这里持续投入吗？我也是让你及时止损啊？”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而不是之前的任何一刻？你这样怎么让我相信你不是因为我没钱所以想甩掉我？”郑锦洋也变得有些激动，他其实可以爆发得更可怕，但是那样子实在是太悲哀了。
　　史晴夕眼睛转了一圈，她想翻白眼但是尽全力忍住了：“首先，我们没在一起，所以不存在我甩掉你这件事。其次，我真的对你没感觉，你也不可能逼迫我和你在一起吧？最后，我真的不是在乎钱这件事，你不要想多了。好了，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希望你能振作起来。”她说完后，拉着自己的小姐妹离开了。那些女孩走开也不忘不断回头，抛来嘲笑和不屑。
　　郑锦洋站立在原地，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的心已经搅成了一团，疼痛感开始蔓延至全身，随之就是不断地颤抖。到此刻，他终于明白肖又一的感觉了。
　　郑锦洋忍着眼泪，牙齿拼命咬着嘴角快要逼出血来。他的脸涨红，额头一条青色的血管爆出，看上去很可怕。愤怒、痛苦、悲伤和自卑化作肮脏的污水，逐渐将他淹没。从头到脚，他都觉得无比冰冷。
　　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放慢脚步好奇地看着像一尊雕塑的他。但他不在乎了，毕竟再丢脸能比刚才还狼狈吗？他还是抬起头，因为这样眼泪才不会掉下来。天气阴沉沉的，阳光也穿不透云层，可他还是觉得刺眼。
　　低下头后，他看到了和徐美薇走在一起的肖又一。他们笑着聊天，正准备走出校门。这让他倍加痛苦，他该如何去面对肖又一？

　　肖又一看着老师在讲台上分析着一道物理难题，他本来就会，所以觉得有点无聊，只能盼着下课。不过他又觉得放学之后无事可做，毕竟今天不会见到彭标狰。
　　他发觉自己在想着彭标狰，忽然有些惊讶。自己本该不在意彭标狰是否在自己身边的。
　　下课铃忽然打响，一下子打断了肖又一的思绪。班级内沸腾起来，不等老师说下课，不少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书包。
　　肖又一仍然动作很慢，因为回家家里也没人，他对此毫无期待。徐美薇已经收拾好书包了，准备去补习班之前和他再聊几句。
　　“今天警察先生也要和你幽会吗？”徐美薇打趣道。
　　肖又一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幽会，你乱七八糟的小说看多了吧？今天他不会来，这阵子都不会。”
　　“为啥？”徐美薇好奇地问。
　　肖又一耸耸肩，回答道：“这阵子我们算是进入了一个瓶颈期，没什么进展。就当是放假吧。”
　　徐美薇脸上都是遗憾，嘟着嘴说：“那我岂不是又见不成帅警察了，好可惜啊，直到现在都不能一睹他的芳容。”
　　肖又一看徐美薇做作的样子，嫌弃地瞪了她一眼，说：“你赶紧去补课吧，一天天地就会犯花痴。”
　　徐美薇傻傻地笑着，跟肖又一道了别，然后离开了教室。肖又一这时候才整理好书包，站起身准备回家。突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是郑锦洋。
　　肖又一看向郑锦洋，才发觉自己一整个下午都没注意对方。此刻他有些吃惊，因为郑锦洋落寞得可怕，驼着背，沉着脸，，让人感觉他身上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怨气。
　　肖又一不说话，只是看着郑锦洋，他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那个…”郑锦洋目光躲闪，“你说得没错，我才告诉她我没钱了，她马上就把我甩了。”
　　肖又一很想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可是他不想在此刻落井下石。他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嘴唇，说：“好吧，我知道了。”
　　郑锦洋期望的安慰和关心没有到来，这让他有些受伤。他不甘心地问：“如果，我现在回到你身边，你还能和我做朋友吗？”
　　肖又一觉得对面站着的人，有点太可悲了。他摇摇头，尽可能克制住冷漠和怜悯地说：“我觉得还是不要做朋友比较好，你不缺朋友，也不需要我在你的身边。”
　　郑锦洋着急了，像是跟丢了主人的宠物犬：“可是，可是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我回来了你难道不开心吗？还是说，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肖又一的心忽然被触动了，那些他一直压抑住的感情如潮水般涌来，这会让他心痛无比。他不知道是自己还在喜欢郑锦洋，还是自己对这段本该永恒的友谊的不舍。总之，感情再次被郑锦洋划出了一道裂口。
　　“我不知道，郑锦洋。”肖又一直呼郑锦洋的姓名，好让自己听起来硬气一点，“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对你有感觉，可是我觉得我们都彼此放下才好。”
　　“为什么？我只是没有和你在一起，你就要这么绝情吗？”郑锦洋已经完全不理智了，话不经过脑子就开口。
　　肖又一有些生气，因为自己不是那么轻浮的人。他开始用强硬的语气顶了回去：“因为我不想再受伤了！你以为喜欢一个人绝对不可能的人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吗？我必须要隐藏自己的感情，我必须要时刻提醒自己只是朋友而已。我希望你对我好，可是我怕我会对你的善意会错了意；我又怕你对我冷漠，因为我会觉得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
　　郑锦洋哑口无言，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人，竟然会如此困扰肖又一。
　　“我不在乎你会不会觉得我自私，因为我觉得我可以，也应该当一回自私的人。你选择史晴夕的那一刻就知道我们不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但是你不还是离开了吗？我只是想保护自己，不想再心痛了，这也不可以吗？忘记曾经是疗伤的最好方式，所以我选择和你保持距离。如果你不能理解，那我也无计可施；如果你要恨我，那最好不过，因为这样我们才能断得彻底！”肖又一说着，无意间发觉自己掉下了两大颗眼泪。
　　郑锦洋也不说话了，教室太昏暗，肖又一用泪眼模糊地看见，原来他也哭了。
　　“对不起。”郑锦洋带着哭腔开始道歉，“我伤害了你。”
　　肖又一觉得自己不能在此刻心软，否则覆水难收。他用袖子大力地抹干了眼泪，说：“我们到此为止吧，我要走了，请不要再打扰我了。”说完，他快步离开，怕自己哭的样子被郑锦洋看到。
　　肖又一哭着走在路上，心里空荡荡的。此时此刻，他想有个人能告诉他自己的选择没错。换平常，他会去找徐美薇，可是她现在不能被打扰。于是他鼓起勇气，将短信发送了出去。

　　彭标狰一整天都在盯着手机看，期待着摩浦心教授会打来电话说自己完成了翻译。但是他也知道还早着呢，自己还得继续等。他工作的时候，总会想起肖又一，他很想肖又一。然而现在调查停摆，他找不到理由去见肖又一。
　　这时他的手机传来短信铃声，他拿起手机看，竟然是肖又一发来的：
　　“我在外面等你，你下班了出来就好。”
　　彭标狰有些惊喜肖又一竟然要主动见自己，但是又有些担心对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他带着担忧给肖又一发送了好几条短信，但是都得不到回复。而自己不能擅离岗位，更是让他十分焦急。
　　熬到下班，他几乎是飞奔出警局大楼，果然在外面看到了瑟瑟发抖的肖又一。他就这么站在寒冷的室外等了许久。他鼻头和耳朵通红，眼睛里都是泪水。
　　彭标狰这一刻十分心疼，一秒钟都不想等地跑到了肖又一身前。肖又一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向自己靠近，于是转过头来想看清是谁。结果，他瞬间被用力紧紧抱住，靠在了温暖的胸膛上。
　　彭标狰抱着肖又一，然后扯着大衣，想要尽可能包住冻坏了的肖又一。他用下巴抵住肖又一的头，感受着小小的对方轻微地颤抖。他不想问肖又一为什么而哭，他只想对方知道，他会一直守在身边。
　　因为感受到暖意，肖又一逐渐不冷了，只是还在啜泣。
　　彭标狰决定要一直抱着肖又一，即使他可能永远都无法言明自己的感情。但只要此刻还能抱着对方，他就心满意足。
　　他希望这一刻慢一点，再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