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E人中女日志》吴花有果

6、老师 周六的上午

　　周六的上午，丈夫会带着孩子去上室内体操课，内容一般是在各种小型的平衡木和吊环等器材上练习简单的动作。徐夏的孩子参加的是年龄4岁到5岁的小班，一节课时长不超过一个小时，一个班里大概有10个孩子，配有一个女性教练示范动作。徐夏曾经和丈夫一起陪孩子去过体操课，所有的家长们只能在外场等着，有的家长甚至带着电脑来加班。徐夏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们，总想着找丈夫聊点儿什么，可渐渐的就变成两个人各自看手机，甚是无聊。后来她就不爱去了，反而拥有了周六早上在家里睡懒觉的机会。今天也不例外，丈夫和孩子出门后，她睡了一个回笼觉，一直等到孩子上完课回到家，她才兴致泛泛的从床上起来。徐夏走进厨房，路过丈夫正在泡咖啡，她无精打采的对丈夫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去冰箱挑选食物准备做中午饭。“下午我带小爱去李琪家，初一妈妈和柚子妈妈也去。” 徐夏对丈夫说。丈夫递来一杯刚做好的咖啡说，“你们好好玩，那我就不去了。”
　　吃完中午饭，徐夏开车带着孩子来到一片联排房，李琪家就租住在其中的一栋楼。联排房的外侧连接着马路，所以很少看到行走的路人，更别说是在楼下玩耍的孩子。徐夏和李琪最初认识是因为，李琪是小爱的幼儿园老师。徐夏记得小的时候，父母也和自己的幼儿园葛老师关系交好，从幼儿园一直到小学一年级，如果父母出差不在家，自己会被送去葛老师家小住几天，而不是被送去母亲的妹妹家。徐夏的母亲总是自豪的说起一些小事，比如有一次徐夏在幼儿园里被别的孩子抓伤了脸，但是第二天葛老师并没有等来气急败坏，讨个说法的母亲，于是葛老师觉得母亲非常不一样，继而对徐夏非常的上心。徐夏对于母亲的处事智慧不置可否，但自从有了孩子后，从自己的身上体会到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不仅主动和李琪成为朋友，在小爱幼儿园毕业后依然在惯性下维系着友好的关系，总觉得未来某一天可能需要寻求一些帮助。
　　李琪的年纪在三十出头，徐夏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义正言辞的维护课堂秩序，让一个调皮的男孩子坐好，不要干扰到身边的其他孩子。徐夏一下子就被打动了，在她的观念里，她需要一个有威严的老师，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不被欺负。李琪是一个说话直接，情绪外露的人，常常放学时见到她，她会因为照顾孩子而疲惫得摆臭脸，这和其他的老师努力挤出笑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李琪在面对家长的一些奇葩的要求，比如把孩子们分开，不要总是和固定的小群体玩耍，可以不假思索的反驳回去。徐夏会对那些拥有自己没有的品质的人，充满天然的好感，虽然她和李琪性格不同，有时相处起来她会感到压力，但是徐夏依然觉得有迹可循。那源于她从李琪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感，让徐夏第一时间想到自己的母亲，她们都很需要情绪上的认同，而徐夏从不吝啬给予这种认同。
　　李琪会和徐夏抱怨，在美国做幼儿教师的工作有多么的辛苦，工资多低，家长们的教育理念和期望多么的不合理，徐夏都表示理解。毕竟教师行业现在式微，从过去被抬高的神坛，逐渐贬为伏低做小的乙方，而且就算脏活累活干尽，也无法满足班里来自二十个家庭的甲方。交往深入后，李琪还会向她抱怨丈夫对她工作的轻视，以及婆媳关系的矛盾。听到这里，徐夏就无法平静了，她觉得这可能是职业女性的共同痛点，自己也给不出什么好的建议，也不想揭自己的伤疤，喂给对方止渴，只能消极怠工的去吸收对方很多负能量。心理医生曾经跟徐夏说过，在亚洲家庭里，愧疚是一种让大家联系得更紧密的货币，家庭成员之间不停的发放货币，于是大家都互相愧疚着亏欠着，不离不弃。徐夏觉得在亚洲的一些朋友关系里，痛苦是货币，自己一旦接触到了别人的痛苦，就必须交出等价的痛苦，才能将关系维系下去。
　　到了李琪家，小爱迅速的和李琪的孩子，以及另外两个小朋友一起去玩玩具了，留下了妈妈们在一起闲聊。初一和柚子都是李琪班上的学生，所以严格来讲，这是一个老师和家长的聚会。柚子的妈妈是一个性格温柔的人，对孩子过于保护，孩子有什么情绪上的风吹草动，她都会努力安抚。李琪对于柚子妈妈的看法是怒其不争，因为柚子妈妈总是在是否尊重孩子的问题上内耗，比如她会向李琪诉苦，柚子只喜欢花裤子，我给她买的衣服她都不穿，唯一一条花裤子，都穿得磨出洞了。李琪会回答说，那你给她买点儿花裤子不就好了，但是小孩子不能拥有选择衣服的绝对自由，在某一个年龄之前，她必须知道父母掌握财政大权，父母在金钱使用上不需要尊重她的意见。初一的妈妈在日本读的高中和大学，之前她往来的日本妈妈都特别的客气，如果去初一家里做客，临走之前都会主动帮忙收拾玩具，虽然收得不得要领。有一次徐夏她们带着孩子去扫荡了一回，初一的爸爸表示，你的这些朋友关系一定很好，她们都没有帮你收玩具。后来徐夏明白了，这并不是一句讽刺。初一的性格很活泼，且容易冲动以及和别的孩子发生冲突，初一妈妈每次带他出门都要不停的规劝，并向别的父母孩子道歉。有李琪在时，初一冲动的情况会明显收敛很多，让初一的妈妈少了很多自责和精神紧绷。
　　她们一起听李琪说着学校里的八卦轶事，比如有一个学生家长在自己孩子生日时，往送给全班小朋友的礼物里面，放了自己房产中介的名片。又比如一个学生家长在学校吐槽自己班的老师，居然说她的孩子语言发育迟缓，却不小心被老师本人听到。等到晚上，李琪做主买了外卖，里面有徐夏爱吃的水煮牛肉，以及初一妈妈爱吃的擂椒茄子。初一妈妈说自己要回日本一趟，参加妹妹的结婚典礼，不知道该穿啥，大家纷纷去网上搜索，给出建议。柚子妈妈说，最近自己忙着搬家，老公也忙着加班，未来一个月没办法一起聚会了。李琪不禁挖苦到，为了你的亲亲老公，又要抛弃我们了，他自己在家里少吃一顿你做的饭，又不会饿死。柚子妈妈连忙解释，没有啦，我们最近都吃的很简单，但是周末都约了去看房源。李琪不依不饶，那你们周末都不吃饭了吗。初一妈妈连忙打圆场说，她这次从日本回来，可以给大家带日本特产。徐夏马上兴奋的表示，她想要买几个日本限定的hello kitty玩偶。李琪听了也来了兴致，用手机搜索玩偶的图片。柚子妈妈犹豫了半天，决定加入大家，给柚子也买一个。
　　就这样热热闹闹的直到散场，徐夏对孩子反复强调下次一定再来玩，终于把孩子说服，顺利带回车上。大家挥手告别，并约好下次聚会在初一妈妈从日本回来，柚子妈妈搬家之后，大家一起拆hello kitty的玩偶。回家的路上，徐夏沉默的开着车，不时得缓慢的回应孩子的话，她想起了自己的大学宿舍，想到了曾经学校里大家互不相让，吵架抬杠的日子，是多么有精神。而现在，自己过得愈发中庸，越来越难以忍受冲突和口角，以及别人的怨恨，遇事总想退后一步，落个清净。但她害怕自己的孩子会变成这样，害怕正面对抗，不懂得为自己争取。可能人性就是这么复杂，当徐夏真正懂得一件事物的价值时，往往已经失去了。于是，徐夏一边欣赏着自己没有的亦或是失去的，却也不想挣扎着再去拥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