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E人中女日志》吴花有果

7、家人 晚上10点

　　晚上10点，丈夫在客厅加班，徐夏陪着孩子躺在床上。孩子刚刚睡着，她小心的侧过身，拿出手机，用自己的身体掩住手机的光，再把手机的声音调小，一整套动作是熟练的辛酸。往常她会打开社交媒体软件，寻找一些新鲜有趣的内容来浏览，然后心满意足的结束这一天。但是今天，她突然惦念起自己的父亲，很迫切的想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如何。于是她打开微信，给母亲发了一条信息。母亲回得很快，是一段50秒的视频。在视频里，父亲正躺在疗养院的床上，虽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但是他的眼睛很有神，且面带笑容。母亲用跟孩子说话时的语调，亲切的喊着父亲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的呼喊好像都能引起父亲表情的些许变化。徐夏看着心里有点儿难受，想把视频关了，但是两只手却不听使唤，犹疑了几秒后，只能将整个微信程序滑走关掉。她暗自安慰自己，父亲还很清醒，母亲听上去情绪也很轻松。有句古话说的好，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然而与其时常搭配的话，才是徐夏这些年唯一的支撑，那就是，子女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
　　父亲在最初只是大脑变得有些迟钝，无法计算十以内的加减法，无法复述超过三句话以上的内容，也忘记了怎么使用手机键盘写字。那时的母亲应该像从前一样，一边责备父亲的迟钝，一边帮他把生活中的事情都处理妥当。后来父亲彻底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也渐渐听不懂别人说的话，只是依靠着动物的本能在生活，母亲会用语言和手势叫他吃饭，叫他出门，叫他睡觉。再后来，父亲只认得母亲，对其他所有人只是微笑，时常在出门时突然大小便失禁，因为他不知道去哪里解决，更说不出口。母亲则一边咒骂着，一边帮父亲清洗身体，清理衣物。去年母亲托关系让父亲住进了疗养院，有专门的护工照顾，母亲只需要每天去看望他就好。但是好景不长，父亲在疗养院里因中风突然晕倒，被送去了医院抢救，所幸的是人被救了回来。如今回到了疗养院，父亲多数时候躺在病床上，只有偶尔可以坐在轮椅上出去晒晒太阳。
　　徐夏从很多节目里了解过，阿尔兹海默症的患者，他们自己过得并不痛苦，因为已经失去了对周遭事物的感知，他们比幼童还纯粹，不问悲喜。但是阿尔兹海默症的家人，却是承受着巨大的生活上和情感上的压力和痛苦。可是徐夏和母亲却没有办法好好坐下来，一起消化这种痛苦。常年分隔在不同的国家生活，让她们对彼此的最后的认知停留在了徐夏刚大学毕业的时候。在徐夏眼里，母亲永远是那个骄傲且掌控着话语权的模样，听不进去别人的反对意见，所以她对母亲的任何话语都充满了戒备和敌意。而对于母亲，徐夏则突然从一个和善开朗偶尔叛逆的孩子，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思想消极且情绪不稳定的陌生人。而家庭里，那里曾经维系着母女关系和谐的人，他却生病了。
　　徐夏一直在说服自己，父亲的一生为家里辛苦，如今虽然病了但胜在不自知，少了很多痛苦。父亲现在得到很好的照顾，他可以休息了。自己的痛苦，无非就是失去了来自父亲的情感支持。然而自己成年已久，年近四十，是时候放下对父亲的执念，就如同心理医生说的，去建立属于自己的新的情感支持系统。徐夏在努力着，但是每到午夜梦回，她还是会想起小时候父亲来接自己回家，亦或是上学时代和父亲一起吃饭时，自己如倒豆子一般，说着学校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这样的记忆最后只存留在徐夏的脑海里，如果有一天她也忘记了，是不是就等同于没有发生过一样。正在徐夏无法自拔的沉浸在思绪之中时，孩子突然从背后靠近她，迷糊得说些听不懂的梦话，徐夏赶紧转过身，用手掌轻拍孩子的背，安抚着，直到孩子又沉沉的睡去。
　　徐夏心想，孩子又一次帮助了自己，从回忆中回到当下。她有时候感觉孩子其实什么都懂，是自己的一根救命稻草。比如，孩子会在徐夏和家里视频的时候，突然走过来用小手捂住手机屏幕，等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正在流泪。孩子也会在她情绪严肃或身体紧张时，跑来打断她，牵扯她的注意力，对着她咿咿呀呀的说很久。晓卓曾对徐夏说过，如果有想不通的问题，不妨去问问孩子，他们没有被社会价值关规训过，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往往会让成年人醍醐灌顶。徐夏并没有尝试过，因为她觉得不应该让孩子去承受父母无法解决的问题。即便如此，孩子依然能敏锐的感知到她的情绪，并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妈妈。也许，这就是生儿育女的原因，当父母垂垂老矣，当伴侣不复壮年活力，还有子女可以用他们年轻的生命，年轻的声音，让人实实在在的感受到活在当下，并对未来充满希冀。
　　徐夏放弃浏览手机讯息，将自己完全投入黑暗中。她听着耳边孩子缓缓的呼吸声，听着屋里空气净化器的沙沙声，听见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她的身心渐渐的放松下来。她还听到，丈夫在客厅里起身去倒了一杯水，随后又回到座位上坐下。徐夏为此刻所拥有的一切，而感到特别的踏实和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