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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镜中裙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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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镜中裙
六月的晚风裹着麻辣烫的牛油香灌进出租屋时,吴半页正对着镜子扯裙摆。湖蓝色的雪纺裙是上周在夜市淘的,二十块钱,裙摆上绣着歪歪扭扭的栀子花,穿在身上总觉得后腰发凉,像沾了块没拧干的毛巾。
“续租合同签了没?”微信弹出房东的消息,后面跟着个微笑的表情,看得人头皮发麻。上个月刚涨了三百,这个月说要“随行就市”,吴半页对着屏幕算了算,这个月的稿费够不够填房租的窟窿,指尖在“再考虑考虑”的输入框里悬了半天,最终还是删掉了。
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楼上扔了个西瓜下来。吴半页探头去看,楼下的梧桐树枝桠晃了晃,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正蹲在树下,手里捏着半块摔烂的哈密瓜,对着空气说话:“说了别往人窗户底下扔,砸到花花草草怎么办?”
话音刚落,他忽然原地蹦了一下,不是跳起来,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拎着衣领提了起来,脚尖离地半尺,悬在那里啃哈密瓜。吴半页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盯屏幕太久看花了眼,再定睛时,男生已经稳稳站在地上,冲她所在的三楼窗户挥了挥手,嘴角还沾着瓜瓤,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好啊,裙子很漂亮。”他的声音不大,却像贴着耳朵说的,带着点潮湿的晚风气息。
吴半页猛地缩回脑袋,心脏跳得像揣了只兔子。这人谁?怎么知道她在看他?还有刚才那一下……是错觉吗?
她正胡思乱想,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对象周明的消息:“今晚加班,可能要晚点回,你先睡。”后面跟着个拥抱的表情。吴半页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回了个“注意安全”,把手机扔到床上。
浴室里的热水器还在嗡嗡作响,她换了睡衣准备洗澡,刚拉开浴室门,愣住了。
那个白T恤男生正蹲在浴室的角落里,手里拿着她早上没来得及洗的袜子,研究上面的破洞:“这袜子挺有个性啊,破洞还不对称。”
吴半页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也不是报警,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还好,是保守的长袖长裤。然后她就笑了,靠在门框上打趣:“私闯民宅还研究别人袜子,你这爱好挺别致啊。”
男生抬起头,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我找东西。”
“找什么?”
“找……”他挠了挠头,像是忘了,“反正很重要的东西,可能掉进你家了。”
“我家就这点地方,你随便找,找到了告诉我一声,让我也开开眼。”吴半页说着,侧身进了浴室,把他往旁边挤了挤,“借过,我要洗澡。”
男生很识趣地挪到门口,背对着她:“我不偷看,就是借个地方躲躲。”
水流哗哗响起来,吴半页站在花洒下,热水浇在身上,却没驱散后腰那点凉意。她能感觉到男生就站在门外,呼吸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空气里。这场景荒诞得像场梦,可皮肤接触热水的触感,还有浴室镜子上凝结的雾气,都真实得过分。
洗完澡出来,男生已经不见了,浴室里的袜子被整齐地叠放在洗衣篮里,破洞朝上,像两只咧着嘴的小怪物。吴半页愣了愣,拿起袜子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懊恼地拍了下额头——换下来的内衣还搭在浴室的挂钩上忘了拿。
她穿好外套,决定先下楼买点吃的,回来再收拾。刚走到楼下,就看到周明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爱吃的草莓。
“不是说加班吗?”吴半页走过去,接过草莓,心里暖烘烘的。
“想你了,就提前回来了。”周明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温柔,“怎么穿这么少就下来了?”
“下去买点东西。”吴半页含糊地应着,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慌,拉着周明往楼上走,“上去吧,有点冷。”
走到三楼门口,正要掏钥匙,浴室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那个白T恤男生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看到他们,愣在原地,手还抓着浴室门把,指节发白。
周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地扫过男生,又看向吴半页:“他是谁?”
吴半页的大脑一片空白,嘴里却下意识地冒出话来:“哦,他是……是我远房表弟,来这边找工作,暂时住几天,我忘了跟你说了。”
男生像是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表哥好,我叫阿哲。”
周明的目光在阿哲湿漉漉的头发和吴半页略显慌乱的脸上转了一圈,没说话,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进了屋,吴半页借口倒水,想把浴室里的内衣收起来,刚走到浴室门口,就听到周明的声音:“半页,你过来一下。”
她心里一紧,转过身,看到周明正坐在沙发上,脸色平静得可怕:“他真的是你表弟?”
“是啊,怎么了?”吴半页强装镇定。
“我刚才在楼下,没看到有人上楼。”周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还有,你家远房表弟,会趁你洗澡的时候躲在浴室里吗?”
吴半页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她脑子里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尖锐而清晰:“吴半页!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帮他撒谎?这个人很奇怪!他刚才是凭空出现在浴室里的!你忘了他早上是怎么悬在空中的吗?”
她想开口,想把这些话说出来,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你想多了,真的是表弟,可能刚才你没注意……”
那个声音还在疯狂地呐喊:“他在撒谎!周明已经怀疑了!你这样只会让事情更糟!快把他赶出去!报警!”
可她的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只是看着周明,重复着苍白的解释。
阿哲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手指在微微颤抖。
周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站起身:“我累了,先去洗澡。”
他走进浴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吴半页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看向阿哲,压低声音:“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阿哲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真的是来找东西的,找到就走,不会麻烦你的。”
“找什么?”
“一个……一个银色的小盒子,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像个打火机大小,“上面刻着栀子花。”
吴半页愣住了,她的蓝色裙子上,绣的就是栀子花。
这时,浴室里传来周明的声音:“半页,我的浴巾呢?”
“哦,在阳台晾着,我去拿。”吴半页连忙应声,转身走向阳台。
经过客厅茶几的时候,她看到上面放着周明带回来的草莓,鲜红欲滴,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她拿起草莓,刚想递给阿哲一颗,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很刺耳。
阿哲像是被吓到了,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我该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跑,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哎,你……”吴半页想叫住他,可他已经拉开门冲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追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空荡荡的走廊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又是一场幻觉。
浴室的门开了,周明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刚才谁出去了?”
“没……没人啊。”吴半页的声音有点发飘。
周明没说话,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然后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半页,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吴半页的心又提了起来,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我知道你会来的。”
她看着那条短信,脑子里的声音又开始尖叫:“别去!这是陷阱!他很危险!”
可她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好”。
第二天下午,吴半页还是去了“老地方”——城南的废弃火车站。这里荒草丛生,锈迹斑斑的铁轨延伸向远方,风一吹,卷起地上的纸屑和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阿哲就站在铁轨中间,背对着她,白T恤在风中鼓荡,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你来了。”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悲伤,“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吴半页走到他面前,强压着心里的不安,“那个盒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哲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说清楚!”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阿哲身后闪过,像有人用镜子反射了阳光。吴半页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看到一个穿着绿色连衣裙的女生正从白光里扑出来,直扑阿哲怀里。
那女生的侧脸很熟悉,眉眼和吴半页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抱着阿哲,哭得撕心裂肺:“阿哲!我找了你好久!你为什么不等我?”
阿哲愣住了,身体僵硬,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痛苦:“枣枣?你怎么会在这里?”
吴半页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枣枣?
这不是她小时候的小名吗?
还有那条绿色的裙子……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条裙子,在一次搬家时弄丢了。
那个女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吴半页,嘴角那颗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困惑?
“你是谁?”绿裙女生问,声音和吴半页一模一样。
吴半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样的女生,看着悲伤的阿哲,看着那道尚未散去的白光,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件关于蓝色裙子和绿色裙子的事。
)
废弃火车站的风卷着铁锈味掠过脸颊时,吴半页终于想起了那个被遗忘的午后。
六岁的她穿着绿色连衣裙,坐在外婆家的竹椅上,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小女孩突然被遗忘的午后。
六岁的她穿着绿色连衣裙,坐在外婆家的竹椅上,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小女孩突然眨了眨眼,说:“我们换条裙子吧,我想穿蓝色的。”
那天之后,穿绿裙的“吴枣”住进了镜子里,而她成了穿蓝裙的吴半页。外婆说镜子不能对着床,可她总偷偷掀开布,看镜子里的“自己”抱着一个银色盒子发呆,盒子上的栀子花和后来裙子上的一模一样。
“原来你把盒子带走了。”吴枣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划过阿哲胸前的口袋——那里鼓囊囊的,正是那个刻着栀子花的银盒。
阿哲猛地捂住口袋,看向吴半页的眼神像被揉碎的星光:“当年你说要永远戴着它,可镜子碎的那天,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吴半页的后腰突然传来尖锐的疼,像有冰锥扎进去。她低头,湖蓝色裙摆下的皮肤浮现出淡青色的纹路,像镜子碎裂的痕迹。周明的脸在脑海里闪过——他昨晚在浴室里发现的,根本不是内衣,而是镜子碎片,边缘沾着她的头发。
“周明知道了?”吴枣突然尖叫,绿裙在风里翻卷如荷叶,“他是不是给你喝了那个?!”
吴半页想起昨晚周明递来的温水,杯底沉着细小的白色粉末。难怪她总觉得后腰发凉,难怪身体不听使唤——那不是错觉,是有人在一点点抹去“吴半页”的存在,让镜子里的吴枣彻底取而代之。
阿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银盒的棱角硌得她生疼:“跟我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白光再次亮起时,吴半页看到周明站在铁轨尽头,手里捏着半块碎裂的镜子,镜片反射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身后跟着穿白大褂的人,手里的针管闪着寒光。
“她不能走。”周明的声音很轻,却像铁轨一样冰冷,“半页,你忘了吗?你说过要永远留在我身边。”
吴半页的手腕被阿哲拽得生疼,而吴枣正死死抱住阿哲的另一条胳膊。三个“自己”的影子在铁轨上重叠,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银盒突然发烫,烫得阿哲松开了手。盒子落地的瞬间弹开,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撮晒干的栀子花,和半张泛黄的照片——穿绿裙的小女孩,正踮脚给镜子里的人递盒子。
风卷起花瓣,扑在吴半页脸上。她突然分不清,自己是想跟着阿哲跑,还是想扑进周明怀里。后腰的裂痕越来越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原来……我们早就分不开了。”吴枣的声音和她自己的重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说。
白光彻底吞噬视野的前一秒,吴半页摸到口袋里的东西——是周明昨晚塞给她的镜子碎片边缘还留着他的温度。而阿哲掉落的银盒里,那半张照片的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七月八日,镜中人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