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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鬼打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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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糊与甜腥混合的恶臭愈发浓重,浓雾将两侧的树木彻底吞噬。前方沈漾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站姿挺拔却毫无生气,如同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精致傀儡。
车内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何准和楚昼下意识向后紧贴椅背,肖述却猛地前倾,鹰隼般的目光穿透挡风玻璃,“不像真的,继续往前开。”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老大……”何准咽部痉挛,声音都变调了,“万一……万一他真是实心儿的呢?撞上去算谁的?”
宣辞只见他稳如老狗盯住窗外,语气平淡得好像打发何准去买杯豆浆,“让你靠近点观察,没让你压过去,脑子呢?”
何准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轻点油门。车身刚有移动,他紧张过度,差点把档杆生生拔下来!与此同时,楚昼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宣辞耳中。
车子在前进,但诡异的是,无论何准加速还是急刹,沈漾的身影始终悬浮在车头前方七八米处,如同被焊死在那个距离点上,同步平移的姿态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车灯的光晕笼罩着他,却投不下丝毫影子,冰冷的气息仿佛透过玻璃渗入车内。
绝望的惊悚感与浓重的夜幕一同沉沉压下。
【Keeper of Arcane Lore!……】
宣辞在心底疯狂呼唤七次。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系统彻底哑火。
他快速将手探入背包,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刺团,呼吸调整得轻缓绵长,闭上眼将混乱的思绪迅速码放整齐。
人在夜间独自撞鬼,通常是被自己的五感所骗。
他们这是集体幻觉吗?
四人的感官同时被蒙蔽且细节一致,不大可能。
吸入了致幻剂?
药物针对每个个体的反应差异巨大,更不容易产生相同的效果。
游戏规则?
游戏开发者对超物质、超自然的理解,大抵有些与众不同。
命案升级为灵异直播现场,宣辞心底叹气:原主这游戏账号怕不是开在乱葬岗上,队友死了都得爬回来搞团建?
信号?网线?
不存在的,人家直接闪现!
“他……是不是在说什么?”楚昼轻声问,努力想看清雾中身影开合的嘴唇。
“隔着玻璃听不清!”何准手心全是汗,空调切了内循环,但那股焚烧皮毛的焦臭味和甜腻腥气仿佛已渗入车体,挥之不去,“肯定是山鬼!想骗我们下车好下手!”
肖述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盯着前方:“我记得前面有个右向急弯。加速,把他逼到外侧,看他怎么悬浮。”他一边下令,空着的右手猝然伸出,带着灼热的体温,精准地掐住了宣辞的人中穴,“醒醒。”
“唔!”宣辞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下意识想偏头挣脱,肖述的手指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固定着他。
“你干什么?!”他怒视肖述,声音因被捏着嘴而有些含糊,眼底跳动着被冒犯的火苗。
肖述这才缓缓松开手,指尖仿佛不经意地蹭过宣辞紧抿的薄唇下缘,留下一点火辣的触感。他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冷淡:“听不到你喘气,以为吓晕过去了。省得待会儿还要给你做人工呼吸。”
狭小的车厢温度诡异地上升了几度。
宣辞咬牙道:“劳、您、费、心、了!”
手边传来细微动静,刺球不知何时醒了,正努力顺着宣辞的袖管往上爬,小爪子扒拉着布料打滑,急得“啾啾”直叫。
宣辞将它拎到膝上,脑中灵光一闪,“何警官,入山口加油时,油表显示还剩几格?”
“三格!”何准高度紧张下反应极快。
“快…快两小时了,平均……三十多吧?山路不敢快!”何准立刻理解了他的问题,目光投向油表——指针稳稳地停在接近三格的位置。
这一路行来,油耗可以忽略不计。
楚昼揉揉眼睛,想看清沈漾在说什么:“难道……我们一直在原地打滑空转?”
肖述说:“打滑这么长时间很耗油的,就算发动机没烧,轮胎也该磨穿了。”
宣辞:“向后倒。”
肖述:“向后倒。”
肖述与他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宣辞略觉尴尬地迅速移开视线。
何准毫不迟疑地执行,刹停换档,引擎尖锐鸣响中,不可思议的情况出现了,挂着倒档的车,竟以失控般的速度猛地向前冲去,直直撞向雾中静立的沈漾。
距离瞬间拉近,眼看就要撞上,那幽灵般的身影终于动了。
对方以一种非人的柔韧拧转腰部,单手撑住车前盖向侧边翻滚,凌空一跃异常利落,何准低呼着“停下”,失控的车头却转向沈漾咬去,碰撞的闷响入耳,沈漾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抛起,仰面摔进浓雾弥漫的悬崖方向,瞬间消失不见。
失控的车尾同时重重砸上内侧山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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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准像被抽走了魂,瘫在便利店的长凳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撞了个鬼……撞了个鬼……”
方向失控时他手腕扭伤,此时淤血一层层显出来,肿胀发紫,楚昼动作麻利地用绷带固定好。
沈漾消失后,可视度依然很低,但他们却轻易摆脱循环,找到了这个陈旧的休息站。
肖述在用便利店的座机联系当地派出所,“……发现人员坠崖,请尽快安排搜救。对,目击坠落,情况不明。”他有意隐去了灵异的部分。
柜台后,摇着蒲扇纳凉的大爷半闭着眼,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戏曲。肖述刚挂断电话,大爷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他:“小子,你说看见人掉下去了?”
“嗯。”肖述应了一声,语气冷淡,不想多谈。
大爷坐直身体,蒲扇也不摇了:“你咋知道掉下去的是个人?”
肖述皱眉,“看到的。”
“嘿,那可未必,”大爷咧嘴,露出几颗黄牙,“这山里的老林子,藏着的山鬼比人更像人……山猴子精得很呐!你看,就那个,你带一个在身上,路上遇见就不怕了。”
宣辞正揣着刺团在货架间挑选口粮,闻言脚步一顿,顺着大爷指的方向,转头便对上货架上整排乌黑的眼睛。
果然,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这带货水平普通主播望尘莫及。
拿起一个积满灰尘、做工粗糙的毛线山魈玩偶,那纽扣做的黑眼睛在昏暗灯光下幽幽反光。他刚想放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极其自然地将他手中的山魈拿走,换了一个更丑的塞进他怀里。
“这个更辟邪。”肖述的声音和气息拂过耳廓,宣辞捏着那丑陋的玩偶,略一迟疑,没有放回去。
“这大小也算个有特色的纪念品,怎么卖得不好?”
“唉,不是没人买,是没人来了!”大爷叹口气,一边给宣辞找零,一边絮叨,“现在游客都奔前山去啦,后山售票点都快关门大吉喽!”他转向肖述,语气带着埋怨,“就是你们这种说话不负责任的小年轻闹的,来了几波愣头青,半夜不睡觉瞎溜达,非说撞了鬼,还吓疯了两个!这话传开,谁还敢来这?”
宣辞挑眉:“您不也说有山鬼……”
“我说的是活物!鬼狒狒!”大爷瞪眼,“他们说的,那是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真鬼!”
宣辞还想追问那两位吓疯的游客,大爷却摆摆手,一副“不可说不可说”的神秘表情。这时,两辆风尘仆仆的房车驶入休息站加油。
像是个剧组,成员们骂骂咧咧地下车,抱怨着经费不足、选景垃圾、素人耍大牌。
一个露着细腰大白腿的漂亮女演员对着小镜子补妆,不耐烦地抱怨着雾气里的怪味儿。她身边学生气的女助理手忙脚乱地举着小风扇、水杯和防蚊贴,T恤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很是狼狈。
虎背熊腰的摄影师摆弄着摄像机,旁边一个斯文青年正焦急地高举手机找信号。
“许夏。”宣辞重复了一遍,楚昼才听清:“怎么?”
“刚刚有人提到了这个名字。”
楚昼友善提醒青年,“便利店有电话可以用。”
对方道谢匆匆进去,楚昼顺势和那位摄影师模样的壮汉攀谈起来,对方自称是来补拍山景镜头的。楚昼试探着问:“听说许夏老师也对这个节目有兴趣?”
摄影师茫然:“许夏?”
这时,那个学生气的女助理正好拿着水杯过来,闻言接话:“你说夏夏姐啊?”她脸上露出惋惜,“本来约好今天一起来的,结果突然联系不上了……”
楚昼立刻追问:“什么时候约的?”
“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呀,”小余心直口快,“我们在云城拍好几天了,夏夏姐说今天从北潭飞过来。她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她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楚昼含糊地应付过去,还要再问却被打断了。
“小余,去拿下我的背包。”
支开小助理,女演员戒备地瞪眼看他,护犊的样子有点萌,楚昼无奈笑着掏出了警官证。
一个打扮花哨、戴着耳钉唇钉的年轻男人买了一大堆零食饮料,顺手拿起一个山魈玩偶拨弄着黑纽扣眼睛,嬉皮笑脸地问:“大爷,您说这山里的鬼厉害,还是米家老宅那个养小鬼的凶?”
“鬼都在人心里头,”大爷眯着眼,“你觉得哪个凶,它就是。”
“您进去过那凶宅没?”
“什么凶宅,那是正经营生的民宿,”大爷不乐意了,“净瞎说,吓跑了客人你赔啊?”
“我就是冲着凶宅传闻才接这破节目的!”花衬衫男人不以为意,“就想亲眼看看那屋里的小鬼有多凶!”
大爷不赞成地瞅他的耳钉唇钉,“大老远跑来见鬼了不起啊?你问过鬼乐意见你没?啧啧,这一身窟窿眼儿,我看着都眼晕!”
宣辞乐了,见鬼这事还讲究个两厢情愿不成?
他走到店门口透气,刺团在他手心小口啃着刚买的苹果片。
另一边,楚昼和何准坐在加油设备后的长凳上。楚昼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呼吸有些急促,状态比受伤的何准还差。肖述走过去问,“怎么了?”
楚昼将自己的警用通讯器递过去,屏幕上是一条已阅短信,发自法医江浅。
死者:沈岚,女,20岁,北潭美术学院动画系大三学生。上课时间猝死在画室中,最初判断为急性心源性猝死。
尸检异常发现:死者体内血液被完全抽干,体表无任何创口及暴力痕迹。死因待进一步解剖确认。案件性质存疑,已升级处理。
肖述握着通讯器的手指猛地收紧,目光转向了便利店门口正低头看着掌中刺猬的宣辞。
宣辞似有所感抬起头,浓雾弥漫的山影下,休息站昏黄的灯光中,两人目光交汇,肖述神情复杂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