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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果冻 ...

  •   七月十八日凌晨一点,北潭市公安局津平分局技侦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黑咖啡驱不散的疲惫气息。打印机的吐纸声单调重复,堆叠的案卷在墙角垒起半人高的纸塔。

      短短两天,辖区内三起离奇诡谲的非正常死亡——许夏、沈漾、沈岚。整个办案组已经二十四小时未合眼。

      指导员黄松是杆老烟枪,此刻更是抽得凶,烟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烟蒂,满屋青烟缭绕,几乎要触发火灾警报。一个小警察端着刚泡的浓茶过来,顺手掐灭了他指间燃着的烟:“师父,最后一截格外毒,缓缓吧。”

      办公室众人都顶着双血红血红的眼睛,既是熬的,也是熏的,黄松重重揉了一把酸胀的鼻梁,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一人:“小浅,去眯会儿。等毒理报告出来还有的忙。你在这转得我眼花。”

      手中腿骨模型一端支着桌面一端撑着下巴,明明困得睫毛粘住下眼睑,江浅还是嘴硬道:“我睡不着。”

      侦查员赵亮正滴眼药水,随口跟她贫,“浅姐,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沈鸿总不会大半夜来签字。”

      江浅立刻精神了,手中的脑壳转的飞快,“沈鸿那个老王八,什么心脏病、留全尸,他根本就是不想查。沈漾幼儿园的体检报告老娘都翻过,健康得很。”

      警花盘着骷髅头的时候也很美,但大半夜的赵亮还是有点怵,不自觉拉开点距离,说:“沈鸿一个月前刚死了老婆,这个月又没了儿子,还是家里独苗。你说他反应异常会不会是悲伤过度?”

      江浅不赞同,“是独苗才更可疑,独子死的不清不楚,沈鸿却只想着留全尸,他儿子是能炼成舍利子还是怎么的?”

      赵亮突然一本正经:“应该给沈家父子做个DNA鉴定,要不是亲生的,就能说得通了。”

      江浅:“诶?”

      赵亮:“冤大种替人养儿二十载,真相败露后杀妻灭子。多经典一电视剧。”

      江浅愣了下才接上他的脑洞,“冤大种?亮子你语文水平突飞猛进啊。”

      “说话一点责任不负,沈漾的生母去世好些年了,最近过世的是沈鸿第二任妻子。”黄松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抽屉底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沈鸿的律师咬死他们有家族遗传心脏病,王队那边……压力很大。沈家能量不小。再等等吧,反正现在沈鸿那边松口了,说尽快赶回来配合。”

      江浅手里的骨头戳着桌面砰砰响,“他是生意谈到乌斯怀亚去了吗,两天还不够飞回来,要我说,这老王八就是在拖延时间,老王也太怂了。”

      怀疑是刑事案件时,理论上法医有权决定是否解剖,而现在,因肖述停职而代理的王队,轻易就妥协了。

      黄松:“咳咳。”

      非礼勿听,自动过滤。

      “另两个死者的情况怎么样?”

      “没有头绪。体表无损伤,动脉血管无创口,但其他特征很接近大动脉离断后的急性大失血。三个人里只有沈漾生前有伤,存在肋骨骨折脏器受损,如果开胸,我可能有机会判断失血方式和过……”江浅突然指向屏幕,“倒回去点。”

      面前猛不丁多出一截白骨,视侦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问:“浅姐,怎么了?”

      “这里,放大,再大点,我刚感觉有一团白色不见了。”

      监控录像的时间戳显示是七月十六日上午十一点三十三分。

      穿白色针织连衣裙的窈窕女子,背小腰包,拿黑色鸭舌帽,正走在小区林荫道上。

      然后,一眨眼的功夫凭空消失在了画面中,而周遭的人对此好似全无察觉。

      经过人像同一性和动态特征比对,是许夏。

      画面拉成一帧一帧,发现她并不是瞬间消失,而是逐渐变淡至透明的。

      视侦若有所思,“难怪,小区所有出入口监控都没拍到她。”

      黄松叼着的半截烟掉在裤子上都浑然不觉,“前面的推断,全错了……”

      屏幕上反复播放着那诡异的几秒钟。许夏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从清晰到模糊,再到彻底透明,最终消失在监控画面中。技术放大的画面边缘,甚至能看到她最后一点残影消散时,空气似乎有微弱的涟漪波动。

      江浅:“好飒。”

      赵亮:“是,是只有我觉得恐怖吗?”

      “不是技术手段。”物证科的技术员声音从免提电话里传来,同样充满困惑和一丝惊惧,“我们反复检查了原始录像,没有剪辑痕迹,信号传输正常。消失过程……是物理层面发生的。”

      江浅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拿起一看,“楚昼说一切顺利,明天返回。他让我把沈岚的照片和资料发过去。”

      “另外,他强调,如果有人提出在死亡时间之后见过死者,可能不是幻觉,要重视。”

      新调任的年轻视侦第N次回放后,弱弱地问,“真的不用移送灵异事件调查科吗?”

      “年初那件事后,特调科损失了超过一半的外勤,”黄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现在,除非是已经引发群体恐慌、无法掩盖的案子,否则……他们不会接手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某位不可言说的存在,正蠢蠢欲动,等待被唤醒。

      三伏天里冷飕飕,赵亮从椅背上捞起外套穿好,视线不受控地移向江浅,她很平静。

      拍了壁挂白板上的人物关系图发给楚昼,江浅问正理资料的同事:“前女友沈岚,妹妹刘玥,这两人的关系是不是弄反了?”

      “刘玥是沈鸿再婚妻子带来的女儿,沈太太此前没有婚史,她随母姓,生父不详。”

      “喔,那前字上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记录里沈漾室友说他们已经分手,有个外校的在追他,但沈岚的朋友说,直到意外发生前两人感情始终很好。”

      “听起来男生很渣欸。”

      “不太像那种渣男,走访时有学生还哭了,说沈漾善良大方,讲义气。沈岚曾经被刘玥霸凌,沈漾算英雄救美吧,就这样在一起的。”

      “兄妹关系怎么样?”

      “我们两回都没见到人,辅导员说她常翘课,夜不归宿。有次查寝找不到人,为了去夜店带她回来,辅导员还被小混混打了满脸血,派出所那边有接警记录。完全不是一类人,兄妹关系应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凝视证件照里气质阴郁的漂亮女孩,江浅叹息,“可惜了。”

      相同的夜空,相同的时间,星子很亮。

      深夜的便利店像一个小小孤岛,刘玥坐在收银台后,苍白的指尖翻动着厚重的会计教材,在泡水发皱的笔记本上认真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节奏。

      完善的监控系统和坚固的玻璃门提供了脆弱的安全感,角落里那张半米宽的折叠床,也比学校宿舍里那张永远带着怪味的湿湿黏黏的床铺舒服得多。

      该死的人都死了,这份工作为她提供了自由畅快呼吸的权利,再好不过。

      她喜欢夜班,夜间顾客少,有时一整晚只卖出去三两盒安全套和几听啤酒,工资却比白班高出百分之十五。

      没有凉意的夜风撩动屋檐下的风铃,刘玥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拖着巨大编织袋,像一片枯叶般落在门口的台阶上。袋子里只有寥寥几个空饮料瓶。

      老人身上的衣服旧得看不出原色,浆洗得发白,勉强算得上干净。

      她起身,从收银台下拿出那个不起眼的购物筐——里面有两个小面包和一瓶米粥,面包是今天刚过期的处理品,米粥是学校食堂免费供应的,她尽可能接到了最稠的部分。

      “给您。”她把东西递过去。

      老人接过食物,照例佝偻着腰,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某种难懂的方言,刘玥听不懂,她和这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并没办法有效交流,但能感受到那份笨拙的感激。

      第一次夜班就遇暴雨,刘玥在检查关窗时看到了他,大概是想避雨,以一个很僵硬的姿势,面朝里站在屋檐下。她吓得差点去货架上找刀,不敢开门让人进来。

      第二次见到是他被两个脏兮兮的男孩子抢了钱,追在后面呜呜地叫,那两个男孩笑着跑回来又抢过他的袋子,瓶瓶罐罐甩得到处都是,刘玥大叫着抓贼,拔腿追了上去。

      再后来,理货时她会把临期食物偷偷藏在靠内侧不起眼的位置,等到可以按过期品处理的时候,拿来给他充饥。

      老人吃完后,默默将一个空的广口饮料瓶和一只粉色塑料发卡放在台阶上,发卡下面还垫着一张干净的纸巾。他蹒跚着,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刘玥收起空瓶和发卡,指尖摩挲着发卡上细微的裂痕。他努力生活下去的态度,曾使想要放弃的自己感到惭愧,生命临近终结前的巨大痛苦,或许正是为了激发人求生的本能。

      活着有什么好,做人有什么意思,总要活下去,还要努力活的像个人,才有机会知道答案,不是么?

      刘玥收起空瓶和发卡,对自己说了声加油。

      今天的模拟自测结果依然保持在高分,只要下个月末的会计师考试顺利通过,自己错乱的人生将重新接回正轨,摆脱现在该死的一切。

      原本四分五裂的手机屏亮起,裂痕更加扎眼。

      凌晨三点钟打来的陌生号码,多半是骚扰,她顺手挂断拉黑。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陌生号码接连打进来,锲而不舍,带着不祥的意味。她索性将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看不进去书,却想起最初被网暴的那段时间,手机里仿佛储存着剧毒黏液怪,一碰就会喷溅而出将她吞噬。

      现在,她已不会为此浑身发抖,等待了很久之后,竟没有收到肮脏的辱骂短信。

      于是,她盯着新的一通来电提醒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将冰凉的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微弱的电流底噪。

      “说话。”刘玥的声音干涩紧绷。

      “小朋友,”一个空洞、毫无起伏的男声终于响起,“恭喜你,捡到了我的果冻。”

      刘玥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你……是谁?”

      “四块果冻……三天就用完了……真浪费。”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但我喜欢你的效率……送你一份更大的……想要吗?”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刘玥。

      他一直在看着她。看着她是如何使用那些东西的。

      刘玥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谢,但我不需要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遍体生寒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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