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云苓山 ...
-
七月十七日，清晨。
云苓山麓的赤松林深处，一幢老式结构的三层小楼门窗紧闭，自外看去像是久无人居住，厨房烟囱中却升起袅袅炊烟。
盛夏聒噪至极的虫鸣鸟叫被隔绝在外，室内闷热潮湿，空气滞涩。
宽大松木床上，清瘦的青年枕着双臂仰卧，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奏急促起伏，他双眼半闭似睡非睡，面容困倦憔悴。
“救我——！”
梦中自高空坠落，失重感带来的心悸扼住喉咙，庄屿猛地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他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溺毙边缘挣扎回来。
这样的睡眠状态持续数日，慢性疲劳如同跗骨之蛆，蚕食着他本就不多的精力。理论上讲，哪怕是撞鬼，同一只鬼见这么多次也该麻木了，但那个噩梦——冰冷滑腻的触感、无边的死寂、还有耳畔蛊惑他杀戮的低语——每一次都新鲜得如同首演，每一次都精准地攫取住他的恐惧核心。
“庄大哥，你醒了吗？”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童声。
庄屿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还有些不稳，“进来吧，糯米。”他坐起身，招呼端着餐盘的男孩进屋，“谢了，下次不用专门送上来。”
小名叫糯米的男孩约莫十来岁，是这家民宿主人的孙儿。老夫妻腿脚不便，他便承担了许多杂事，包括给客人送早餐。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眼神清澈，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腼腆和好奇。
一碗温热的稀粥，一碟翠绿的凉拌野菜，还有几片薄得透明的菌子，散发着若有似无的、类似机油的气味。简陋，但吃起来并不坏。
糯米放下餐盘，没有立刻离开。他熟练地检查了窗框边缘的密封条是否严实，又用抹布仔细擦过床头和桌面，动作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细致。他看着庄屿苍白的脸色，略带局促地问：“庄大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床铺不舒服？要不我把被子拿去烘烤一下？”
这深山小镇交通闭塞，几乎与世隔绝。只有在秋末冬初的旅游旺季，才会有订不到热门景区酒店的游客偶尔落脚于此，或是少数猎奇的旅行者短暂停留。这点微薄的收入，仅够这祖孙三人勉强糊口。
眼前这位预付了可观房费的大哥哥，让糯米不必为新学期的学费发愁。他真心希望能让这位客人住得舒适些。
庄屿摇摇头，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不必了，是我自己的问题，和床没关系。”
“是什么样的梦呢？”糯米忍不住问，随即意识到冒昧，连忙补充道，“我爷爷懂一些解梦的土法子，也许……”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试探。
这整个世界都是一场无法醒来的荒谬幻梦。被困在这里三十四天，庄屿从未真正放松过。每一次挣扎着从混沌的睡眠或噩梦中惊醒，他都感觉自己与那个真实世界的联系更加微弱。
梦中解梦，能解出什么结果，实在让人无法报以期待。
“呵，没什么，只是总梦见一脚踩空罢了，”他语气轻松，带着刻意的惫懒，“没准儿是我还在长个子呢。”
谢绝了糯米的好意，饭后他背上沉甸甸的登山包，再次踏上旅程。指北针牢牢指向西南，那是他通过模糊记忆和破碎直觉锁定的方位。
踏入浓密的松林，树冠如巨大的华盖遮蔽了天光。庄屿一边前行，一边在随身地图上仔细标注沿途特征：奇形怪状的岩石、水流异常的溪涧、甚至是一丛格外茂盛的蕨类。按照他拼凑的计划，穿过眼前这片荆棘丛生的灌木带，应当会抵达一片隐藏在山坳中的无名湖泊。
冥冥中有种力量在指引他。随着深入，这个虚假世界的一切被茂密的林木过滤、模糊，而一些被遗忘的现实记忆碎片，如同沉底的泥沙，正一点点被搅动、浮现。
最重要的是，纠缠他多日、不断蛊惑他释放内心暴戾的那个邪恶低语——消失了。自踏入这片区域，它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令人心悸的死寂。这是连日来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
北潭市，宣辞的复式公寓里。
客厅沙发上，楚昼紧握游戏手柄入定，投影屏血染地府的背景里，“一败涂地”四个暗金色的行草大字幽幽悬浮，散发着微光。
《龙枪1：天陨》曾是现象级网游，如今其续作《龙枪2：神陨》尚在内测阶段，官方预售7999元的账号已售出三万多个。
数量稀少的内测资格则由官方随机抽取发放，被ST游戏论坛的玩家戏称为“神宠”。
氪金大佬和流量主播们求之不得，内测资格在黄牛市场被炒出天价，却依旧有价无市。
宣辞关闭了浏览到一半的ST论坛页面，没有找到登出当前游戏的任何线索。他点开系统兑换列表，一片象征不可选的灰白。基础消耗品最低也要500积分起兑，再看看自己可怜巴巴的50积分。
头痛。
好在玩家身份是个咸鱼富二代，因此也没有属于精神病医生的工作来打扰他。
瞥了一眼角落边几上蜷缩着的灰扑扑刺球，小家伙正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椭圆，一副“老子很困别来烦我”的架势。
宣辞拆封了一包宠物店新送来的狗粮，一人一球继续大眼瞪小眼。
面包虫、蠕动的小青虫、新鲜的蚯蚓、高级猫粮、香喷喷的狗粮……宣辞将各种“刺猬美食”摆到它面前。
得到的回应无一例外是嫌弃的缩脖、转身，甚至是用小爪子把那点“贡品”扒拉到一边。
“啧，”宣辞的耐心在快速消耗，摁着刺球的脑门推翻，“你怕不是个假刺猬吧？嗯？”
“嗤——”刺球挤出一个短促的气音，极尽傲慢高冷，立刻被主人戳着脑门推了个四仰八叉。
宣辞：劳资不伺候了。
搞不懂这脑仁只有花生米大的小东西。
昨晚他泡澡时随手将它放在浴缸边，以免弄丢，没多久“噗通”一声，小东西直接栽进了水里。
宣辞正准备捞它时，小家伙自己扑腾着浮了上来，任其漂着，不久机械电子音竟霍然响起。
【任务已完成，当前心情指数：5】
【可兑换积分：50】
不明白呛口洗澡水有什么好开心的，更不明白丰盛的刺猬营养餐为何被拒绝。
少吃一天也不会饿死，算了，随它吧。
门铃又响。
拆开餐厅的保温外卖袋，诱人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他走到楚昼面前，扬了扬手笑问这个不请自来的“保护者”：“你坐了五个小时了，网瘾少年也是要吃饭的吧？”
楚昼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那四个血淋淋的“一败涂地”上移开，露出点无奈的笑：“这画面……有助于我集中精神思考。”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瞥了眼投屏上淋漓的暗红色背景，再看看楚昼略显苍白的脸，毒舌本能蠢蠢欲动：“有没有另一种更科学的可能，比如，补充点血糖能让你思考得更有效率？不然下次一败涂地之后就是入土为安了。”
昨天刚进入这该死的游戏世界后就被好一通折腾，晚上拆了包饼干草草果腹，味同嚼蜡。直到此刻，眼前这份外卖才让他第一次对这游戏NPC的厨艺水平感到了惊艳。
玻璃皮脆如琥珀、肉质嫩滑的烧乳鸽，入口酥嫩柔润、肉汁丰盈的香酥雪花和牛，入口即化的过桥东星斑，鱼皮却Q弹爽脆，汤色清亮滋味醇厚的开水白菜，还有一盒摆盘精致的餐后甜点。
两人相对而坐，楚昼惊诧挑眉：“啧，糖衣炮弹呐这是，宣医生，这算不算贿赂执法人员？”
宣辞径直起身打开餐边柜，掏出一桶“老坛酸菜牛肉面”——他最不喜欢的那个口味——咣当一声放到楚昼面前，面无表情：“饮水机有热水，请自便。”
“喂喂！”楚昼嘴角抽搐，“这样对待免费上门的安保人员，是不是有点过于无情了？”
“保护我？”宣辞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不如大方点承认，你是来监视我这个‘潜在嫌疑人’的动向，我理解配合尊重，但，别骗我。”
楚昼被噎了一下，“咳，”他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水，“你想多了。”迅速转移话题，“说正事，宣医生，关于许夏和沈漾两位被害人，抛开表面差异，你觉得他们最显著的共性是什么？”
总不会自己的病人中也有沈漾的熟人，吧？
宣辞心往下一沉，吮了片鱼肉面不改色瞎说：“唔……显而易见的共同点嘛，拥有同一个忌日？这算不算？”
“我说认真的。”
宣辞咬着筷子头，脑中飞速复盘着“许夏”来访的每一个细节——她的声音、姿态、指甲边缘有道细小的裂口，戴着挺厚的白色护腕。
“黑色长直发、年轻、外形条件出众、遇害时都穿着白色衣服。你觉得呢？”
“星灯报社的记者，美术学院的学生。目前看，两人的社会关系几乎没有交集点。宣医生以前见过沈漾吗？”
见没见过他一个才来第二天的新人怎么知道，信息不对称，宣辞继续信口胡诌兜圈子，“没有生活交集点，说不定是网友呢，论坛、游戏什么的。”
“唧唧。”
刺球抱着桌子腿试图爬上来。
宣辞夹起一小片黄嫩的白菜心，伸到它面前，小家伙动了动鼻子，伸出粉嫩的小爪子抱住了菜叶，小口小口啃食起来。宣辞又试探性地投喂了一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肉渣，也被它欣然接受，吧唧吧唧吃得挺香。
楚昼突然开口：“是游戏。”
“什么？”
“许夏和沈漾，”楚昼放下筷子，一瞬不瞬地锁住宣辞的眼睛，“他们都拥有《神陨》的游戏内测账号。游戏ID分别是‘无冕之汪’和‘吟游233’。”
宣辞手一滑整片白菜叶子盖在了刺团头上：“两个神宠？这么巧？你刚才玩的那个，不会就是……”
“是神陨，你是第三个，不是，呸呸，我的意思是，他们两个都在你的好友列表里。”
昨天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小区监控拍到过面容无遮挡的许夏，门铃和水杯等处采集的数枚清晰指纹，也与她完全吻合。宣辞不怀疑技侦结果的准确性，但还是谢绝了警方保护，果真有鬼伤人，道士画符难道不比警察开枪管用。
结果今天一早，就被顶着双熊猫眼的楚昼吵醒。
那时候他应该刚刚查到两个被害人间的这层联系。
原来，如此。
通常连环案件会有一定时间间隔，连续密集作案容易暴露凶手行踪，但昨天一上午功夫，7.16密室杀人案就变成了7.16连环杀人案，宣辞叹气：“所以，你们判断我可能是那个大胃王吸血鬼的下一个目标？”
楚昼撕下一点面包屑递给刺团，“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那么，趁我还没挂，能不能告诉我，今天你用我的号掉了多少分？”
就在这时，楚昼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肖队，我在宣医生家。”
电话那头的语速很快，宣辞凝神，从漏音中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庄屿找到了…在云县…申请逮捕令…尽快带回…”
“…证据不足…出拘捕令…他卧室有隐蔽隔层…作案工具…疯子…如果他在当地作案…”
“好，明白。”
楚昼挂断电话，脸色凝重。
宣辞看了下导航，云苓距离他身处的北潭市，大约三千里路程，直飞临近市换车过去，凌晨前就能到。
在楚昼开口前，宣辞已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地主动要求：“我可以帮你们评估庄屿的状况。我申请一起去云苓。”
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总不会有错。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警告！】
冰冷的机械电子音如同钢针扎入脑海。
【调查员宣辞，请勿随意介入无关事件。】
宣辞无声冷笑：关你屁事。
这破系统越是阻拦，越证明云苓山之行藏着关键线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