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飞行》门也也门

2、第二章 复色光反应

　　姜水清家里有一台黑白电视机，不知道哪一年买的，通常在晚间打开，放新闻联播的时候沙发上的人是姜福，张慧在家的时候播的是新白娘子传奇，到点就会转到天气预报。

　　姜政在沙发底下玩他的小汽车，偶尔哭闹时张慧把他抱坐在腿上，这是狭窄沙发的极限。

　　房间里没桌椅，姜水清每晚就着电视背景音趴在餐桌上完成当天的作业。姜政喜欢扒着茶几拿遥控器乱按，电视换了台，一张大黑脸。姜水清不知道陈世美，但他认识包青天，老师说包拯是好人，反之被指着说负心汉的人那就是坏人。

　　他也不知道电视上那人被这么叫是什么感受，只是那天在麦当劳被祝延指控负心汉的时候，看见周围射过来的目光，他有那么一瞬间想把自己埋进学校跳远的沙坑里。

　　姜水清答应了。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负心汉。虽然也不知道是证明给谁看。

　　那天吃过午饭，祝延黏着他不放。姜水清一心想着他每日分配均匀的待完成任务，说自己要回去做寒假作业。祝延就扯着他胳膊喊他负心汉，姜水清只好捂住他嘴巴，不情不愿把人带去人民公园。

　　麦当劳到人民公园脚程只五分钟。公园正门进去往东边走，有一块围起来的草地，上面摆着一架有点生锈的战斗机模型，机身红色字迹写着歼-552。

　　正午太阳毒辣，祝延拉着姜水清跨过围栏，钻进模型机肚子投下的阴凉处。他脱下书包一头扎倒在草地上，姜水清学着他的样子挨着仰面躺下。

　　飞机肚子上有用粉笔铅笔圆珠笔写写画画的痕迹和小人贴纸，祝延发现新大陆一样边看边手指指着念：“超级赛亚人......你拍一我拍一，咱俩一起开飞机......征婚，欢迎来电，非诚勿扰：1784959****。”

　　祝延想了一会儿，把猫从书包里掏出来透气，然后从包里翻出一支蓝白条纹铅笔，笔头一只蓝色大象，两边细绳挂着一颗珠子，是个拨浪鼓形状，顶上还有个小风车。

　　他在一个奥特曼贴纸旁边写：本人，他扭头问姜水清：“你的名字怎么写？”

　　姜水清不知道他要写什么，还是接过铅笔在本人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祝延看着名字念了一遍，接着往下写：现征女友，有意者联系，电话，祝延又问他号码是多少，姜水清说：“我没有手机。”

　　“bb机呢，家里座机电话？”祝延追着问。

　　姜福有一部用了很多年的bb机，他是那种东西用到坏，坏了拿去修，修得好就接着用的那种人。家里没什么需要用到电话的情况，实在要用，大院门口小卖部里的座机六毛钱一分钟。

　　都没有，姜水清摇摇头。

　　好吧，祝延在结尾写上：暂时保密。

　　姜水清看着他写的字笑出来。

　　祝延侧过脸看他，很新奇地拿蓝色大象戳他的脸，说：“你有酒窝诶。”

　　姜水清一愣，他的半边耳朵露在荫蔽外头，被阳光晒得有点热。他把脸上的铅笔拿下来，眼睛转一圈，看到脚边摇摇晃晃走路的猫，他翻身头尾调换，手肘撑地拿指头绕两圈它的尾巴，问：“你有想好给他取什么名字吗？”

　　小猫昨晚在圆圆宠物诊所被打理干净，底下漂亮的毛发露出来，是一只田园三花。

　　祝延在草地上翻了两圈，整个人滚到阴影外，太阳像个大头针扎他眼睛，不知哪家小孩儿的气球飞了，在天上颤巍巍地飘。他手一指：“娜娜。”姜水清探出脑袋，问：“娜娜是谁？”

　　“面包超人里的角色。”祝延抓过自己的书包，说：“这个是主角面包超人，红豆馅的。”

　　“必须要长三个鼻子才能当超人吗？”

　　“笨啊你！中间那个才是鼻子，两边的是腮红啦！”祝延恨铁不成钢，拿面包超人打了一下姜水清手臂。

　　“面包超人不能淋雨，他的头一碰到水就会泡汤，不过可以换头，身体构造不明。娜娜是蜜瓜包妹妹，是爱之花蜜创造的，象征爱与幸福，独门绝技是密瓜飞拳。果酱爷爷开了一家面包工厂，会做很多好吃的面包，给面包超人换脸是他的主要任务.....”祝延掰着指头给他数面包超人里的角色，姜水清没看过，一大串的名字完全分不清，只顾着云里雾里地点头。

　　祝延又指向正起劲扒土的三花，“就叫他娜娜吧。”

　　姜水清拿手指点了点三花的脑袋，喊：“娜娜。”

　　三花细细地叫一声，他又喊一句：“娜娜。”

　　他反过身仰躺，把三花放在胸口，下午的天空湛蓝，几乎没有云，两个人一头一尾看着气球密瓜包妹妹变成一个小点。

　　那天傍晚祝延跟姜水清约法三章，要求他必须共同抚养两个人的孩子，必须每天抽时间过去陪他，不对，陪娜娜，必须待满半天。

　　姜水清只好就自己的时间进行了重新调整，上午完成分配的每日寒假任务，吃过午饭之后搭公车到星海湾，下午六点再搭公车回家，正好能赶上晚饭。

　　祝延那栋小洋房每天请了个本地阿姨固定时间打扫，姜水清第一次撞见的时候正在陪祝延和娜娜玩躲猫猫。

　　他脸上戴着祝延画在卡纸上剪下来的纸面具——《我是大哥大》里金毛刺猬头“三桥贵志”躲在书房飘窗帘后面。

　　阿姨进来打扫边拉开窗帘，姜水清差点从二楼窗户跳下去，阿姨被他吓得大叫着跌在地上。

　　两个小孩儿养猫都没有经验，一开始祝延托阿姨帮忙买猫粮和猫砂。姜水清问他给了多少钱，然后跑去圆圆宠物诊所问，发现阿姨在中间赚差价。后来他就不让祝延给阿姨钱了，说自己来的时候顺路可以去买，隔着同桌这层关系还能讲价。

　　那大半个月阴雨连绵，姜水清每天在正午时分湿着裤脚坐一小时7路公车从家属院到星海湾，再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摇摇晃晃从城西赶回城东。

　　碰上需要给娜娜补粮的日子，祝延提前一天把钱给姜水清，第二天他再绕一圈拎上猫粮。

　　雨下起来没个停，连带着气温也直降好几度，小城终于是顺利入冬的样子，祝延不愿意出门，每天就拉着姜水清缩在毯子里没事找事做。

　　后来三个人都习惯了，阿姨每天下午两点上门打扫的时候，总是看见两个小孩儿挨在沙发上打游戏，任天堂新出的N64游戏机，姜水清没玩过这种，十次有九次输给祝延。

　　有时两个人脑袋碰脑袋趴在地上拍画片；有时在书房一人捧一本漫画，姜水清坐姿端正，祝延习惯躺着看，他把脚搭在姜水清腿上，看到好笑的地方就拿脚尖踹他。

　　这天姜水清数了一下自己的私房钱，寒假剩下的时间除了每天坐公交的路费，还有剩一部分。他想一并拿去买猫粮，祝延说不要。

　　“你每天来回的路费就当是抚养费了。”他趴在沙发上，托着下巴指指点点姜水清很仔细攥在手里的几张纸钞很老成地说：“人还是要留点钱应急用的嘛，虽然也不知道你这点钱能应什么急。”

　　姜水清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又把钱放回了自己笔盒里，每天只抽出坐车要用的，接着数一遍再拿皮筋捆好放回去。他看见那天那只蓝白条纹铅笔。

　　那天在公园分别的时候他把笔还回去，祝延反手推回给他，说：“送你了，以后等你有电话了记得来这里补上，不然讨不到女朋友的。”

　　这支笔稀里糊涂就出现在了这里。笔盒没地方放了，姜水清只好把这只体积庞大的铅笔放进单独的隔层里，跟他的私房钱一起。

　　每次打开笔盒取钱的时候他就会看到这支笔，然后拿出来摇两下大象拨浪鼓，又吹一吹顶上的小风车。

　　张慧在厨房叫他的名字，喊他帮忙跑一趟买瓶料酒，姜水清把笔盒盖上放进书包，应声走出卧室。

　　姜水清提着塑料袋回来，在家门口撞见姜福。姜福低头看他一眼，钥匙挂裤腰上自顾自走了。

　　张慧正在剁鸡块，姜政在旁边扒着张慧的裤管吃手指，她嫌碍手碍脚，让姜水清把他带出去。

　　姜水清托着姜政屁股把他拎起来抱出厨房重地，走到大门边看日历。

　　后天就到除夕夜，人类即将真正意义上进入一个新的纪元。姜水清不太有什么实质性的感受，他也并不清楚新千年的到来对人类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新的一天天依旧是蓝的，地依然是黄的，自己不会一夜之间长大，他跟姜福还是非必要没话说。

　　但是周围的人都好像对千禧年的到来感到格外兴奋和憧憬，那么这应该就是好的，是有值得开心的事情发生的。

　　无论如何，这天无疑是雏鸟归巢的日子，这一点不会因为世界跨入另一个世纪而改变。家家户户摆一张大圆桌，一家子人坐在一起，团年饭能同时吃到很久才能吃上一次的鸡肉鱼肉。

　　姜水清站在日历面前发了会儿呆，姜政揪着他头发玩，小孩下手没轻重，把他头皮扯得发疼。

　　他发现自己对朝夕相处半个月的小伙伴一无所知。

　　下午到二层小洋房，姜水清问祝延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祝延把脑袋从《我是大哥大》里抬起来，那张三桥贵志的纸面具现在戴在他脸上。一双露出来的眼睛眨两下，眼尾上挑，祝延捏着嗓子假装三桥贵志的声音：“这儿就是我家呀。”

　　姜水清甚至能想象出面具下他那双猫唇翘起的弧度。

　　祝延总爱在看漫画时给各种角色配音，或者在看电视的时候模仿他们的音色，这个时候他嘴巴就会撅得圆圆的，唇峰呈现明显的V字，跟尖尖的唇珠连在一起像一颗心，嘴角更加上扬。

　　他总是能把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姜水清觉得他像一只百灵鸟。

　　有一次姜水清问他是不是长大想当配音员，祝延说自己没想过，听了他的话真的托起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想了一会儿，他觉得如果长大以后是做这种工作真的蛮有趣的。姜水清发现他在这方面真的非常有天赋，祝延只是说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这样跟自己玩。

　　姜水清捏着书角又问：“你爸妈呢？”

　　“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啦。”

　　“那你不回去跟他们一起吃团年饭吗？”

　　“我都说了我是燕子啊，要过完冬才回去的。”祝延又把脚驾到姜水清身上，手里的漫画书没拿稳，掉下来书脊砸到“三桥贵志”的脸，他痛呼一声。姜水清又无奈又好笑地帮他把书拿下来，重新摊好塞到他手里。

　　那天姜水清得出两个结论：祝延是从北方来的。他要一个人在两层楼的房子里过新千年的第一个除夕。

　　廿九三十姜水清在家里帮着大扫除，连带着这两天去星海湾的时间都不得不缩短一些。

　　祝延因此对他颇有微词，觉得他对娜娜不够上心了，没有尽到家长的责任。姜水清逗了会儿猫，问他今晚吃什么。

　　“不知道，阿姨做什么我就吃什么。”祝延无所谓地耸耸肩，好像这天只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原本阿姨一并承担给祝延做一日三餐的任务，头几天她确实矜矜业业荤素搭配。几天下来她发现屋子里头住的小少爷一觉睡到大中午，早饭直接省略，午饭也不怎么吃，草草对付几口了事，只有晚上那顿饭能吃个七七八八。这栋房子里面面俱到，独没有冰箱，她的工作变成每天过来先处理剩饭。

　　后来图省事，阿姨早上也不再过来，只是买一些常温储存的面包泡面堆在家里打发他。在下午打扫完屋子之后做够祝延能吃两顿的饭菜，晚上吃完拿餐桌罩一盖，第二天中午起来随便热热就能吃。

　　姜水清抿着嘴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团年饭吃得早，姜水清提前一小时坐公车回家属院。路过保卫室时门卫老黄憨憨地喊他，探出头问他去哪儿耍了。大人们喊他老黄，院里小孩儿叫他黄叔，旁边那只吐舌头的大黄狗随他姓，叫小黄。

　　老黄说刚才姜政下来大院儿里找他回家吃饭，“今天大年三十，今晚你妈也不回来吃啦？”

　　“黄叔过年好，张...嗯，她今晚是要值班。”姜水清礼貌辉一下手，跑两脚又停下来，摸摸拴在旁边正低头吃自己过年的饕餮大餐的小黄脑袋，“小黄新年好。”

　　小黄呜呜两声用脑袋拱了拱姜水清的手。

　　零星几颗星星在天上一开一合，姜水清今天第二次坐7路公车到星海湾。

　　公交车从头到尾只有他和司机，小区里新装的路灯一路都还是黑的，姜水清不知道它到底有多亮，跟老城区喜洋洋闹哄哄的气氛相比，这一片区更显得冷清，祝延这一栋的二层卧室是附近唯一亮着光的屋子。

　　他伸手碰一下铁栅栏，推开一条小缝。走进院子里，姜水清起了坏心思，躲在窗户看不见的角落里，摸黑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子扔过去。

　　他听见窗帘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没动静了，他又扔一块石头。

　　这次等的时间长了些，一楼大门响起一道很轻的开合声。等祝延走出来，姜水清猫手猫脚站到他背后，学着他平时做鬼脸的动作拍他肩膀。

　　祝延肩膀一抖回过头，直愣愣地盯了他好半天。姜水清脸都僵了，自己先没意思垮下来，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没有捉弄人的天赋。他张口要说什么，祝延突然扇着睫毛眼泪扑哧扑哧掉下来。

　　姜水清反过来被他吓一跳，不知道他反射弧这么老长，手足无措地拿袖口去给他蹭眼泪，一边给他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不是，你成天吓别人，谁知道你这么不经吓呢......”

　　祝延扯着他袖子把手拉下来，自己拿手抹眼睛，嘴里抽抽嗒嗒嘟囔：“我可是熊心豹子胆...”

　　两个人进了屋子里，祝延躺在沙发上试图让眼泪倒回眼眶，流回眼球后面去。

　　他还在极力辩解自己胆子有多大，一个人住也完全不怕，流眼泪是因为白天水喝太多，肚子装不下，才会从眼睛里溢出来。

　　姜水清扯纸巾盖在他脸上，说不知道是谁一下午都没喝水。祝延哼哼，气急败坏地拿脚踢他小腿。姜水清举手投降，从背后拿出自己带过来的保温袋放在桌上。

　　“你拿的，什么，嗝，什么东西？”祝延气还没捋顺，抽噎着坐起来去看。

　　保温袋被剥开，姜水清拿出里面已经很久没用的保温饭盒。

　　前天他找了个没人的时候从橱柜最角落翻出来洗干净又放回去，今晚趁姜福带着姜政到隔壁邻居家拜年的时间跑到厨房夹了好些菜，装满整整一个饭盒。

　　“我已经吃过饭了。”祝延嘴上说着，眼睛巴巴地看着，手里抱起饭盒就不撒手。

　　事实是在姜水清离开的时候阿姨刚收拾完，他等公交的时间就看见阿姨骑着单车紧赶慢赶回家过年，这么一点空隙不够她平时择菜的。

　　姜水清嗯嗯啊啊地解释说这不一样，“这些是我们这团年饭吃的菜，跟你家应该不一样吧，你爱吃甜，里面好几道菜是甜口的，你肯定喜欢吃。”

　　姜水清跑到厨房拿碗筷，娜娜听见动静也从楼上跑下来，在他脚边翘着尾巴黏来黏去。他抱起娜娜塞到沙发上，又把保温盒里的隔层一一摆开来，挑出大块的肉先装进碗里推推祝延让他吃。

　　娜娜夹着声音凑上来扒拉着要吃，祝延咬下一小块肉喂给它，嘴里像仓鼠鼓鼓囊囊，边含糊不清问姜水清大过年的晚上是怎么溜出来。

　　姜福从来不管他，张慧不会进她房间，大部分时候他只要保持持续呼吸就好。姜水清说：“我想出来的时候就出来了。”

　　说到这里，姜水清想到什么，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机，屏幕上播到赵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钟点工》，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吃得满嘴流油一个笑得合不拢嘴肩膀靠在一起看春晚。

　　到开始倒数迎接新千年的时候，饭盒里只剩下一些汤汤水水。娜娜窝在祝延脚边蜷成团睡觉，祝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到姜水清肩膀上张着嘴巴口水要流不流，两瓣猫唇睡觉的时候嘴角也是调皮上翘的弧度。

　　那一年哈尔滨制药六厂的盖中盖成为春晚零点报时赞助商，姜水清拿纸巾给祝延擦干净嘴巴上沾的油，心里默念倒计时。钟声响起的时候，他扭头看看熟睡的人，又看着彩屏上指针指向十二点时中间的盖中盖三个大字，小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