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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复色光反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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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水清今天第二回去城西,第一回是昨天。
他在城东教师家属大院门口等7路公交,昨天他就是坐这一路公交回来的,从首站坐到末站,7路是唯一一条城东到城西的公交线,半小时一趟。
在城西站下了车,姜水清凭着自己堪称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轻车熟路摸到星海湾A区一栋二层小洋房门口。
揿几下门铃没人应,姜水清试着碰一下黑色栅栏,吱呀一声,没锁。犹豫几秒,他越过花园里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单车篮球滑板车推开大门进去。
走上二楼,第一间卧室房门紧闭,姜水清按着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规矩又叩三次,还是没人应。
南方临海小城四季闷热潮湿,一月中旬的天气只着长袖加一件薄外套从公交站走到住宅区,姜水清后背已经浮上一层薄汗。
他上下两层跑了几遍,确定没人,抿着唇一鼓作气推开卧室门。
床乱七八糟,被子皱巴巴揉成一团,睡衣内裤扔得到处都是,书包挂在沙发扶手边要掉不掉,课本撒了一地,还是没人。
姜水清觉得自己被人耍了,捏一下拳头转身要走,被门后窜出来的一张鬼脸吓得倒吸一口气跌坐在床上。
还没开始发育的声音听起来稚嫩又尖细,站在那里捂着肚子大笑,配上鬼面具怪里怪气的。姜水清呆了两秒反应过来,抬袖口擦掉鼻唇沟上的细密汗珠,拧着眉毛撑起身敲敲那张鬼面具,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面具被摘下来,露出一张跟声音相匹配的脸,小小窄窄的鼻头一侧缀着颗小痣,一张猫唇笑起来显得很狡黠。
姜水清看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零二分,距离他跟祝延相识过了...十八个钟头。
昨天下午,弟弟姜政在家里洗澡的时候踩坏了塑料盆,腿上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他妈妈张慧急着带人去医院,给了姜水清几张毛票让他去大院门口小商超买一个新的澡盆。
拖着比自己大一圈的果绿色澡盆回去的时候,姜水清看见大院门口拐角垃圾堆旁边蹲着个小孩儿,背个书包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干什么。
晚上张慧留在医院里上晚班,她是急诊科护士,姜福在学校里改完今天的期末卷子,顺路把姜政接回家。
姜福在学校食堂里吃过饭,姜水清吃完他打包回来的剩菜,下楼扔垃圾,几个小时过去,那小孩儿还蹲在那里。
姜水清丢了垃圾袋,从上往下看去,黢黑的发顶两个旋,他在小孩儿身边蹲下问他是不是新搬来的,以前没见过,小孩儿不说话。姜水清看一眼地上的野猫,又问他看一只死猫做什么。
“还活着。”小孩儿声音细细的。
巴掌大的小猫闭着眼睛,不仔细看看不出。姜水清“啊“一声。
小孩儿眨巴两下眼睛,转过头看姜水清,抿着嘴笑一下,说:“我想看看它什么时候会死。”
姜水清以为他是不忍心,头脑一热就扯过旁边的破抹布捡起猫,等再反应过来已经跟小孩儿并肩坐在县城唯一一家宠物诊所里。
两个人一开始坐在门口,腿动一下,自动感应门就开一下,大门上的感应器也像报时鸟一样重复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姜水清只好带着人往里坐。
他抠着手指抬头看一眼前台墙壁的蓝色大字,单间门面,圆圆宠物诊所。小孩儿问姜水清是不是要养它。
姜福对动物毛过敏,家属院保卫室养了只大黄土狗,姜福每次经过都要打喷嚏,更不要说进家里的鸡都必须是脱毛的,姜水清摇摇头。
小孩儿又问那你有钱付药费吗,姜水清还是摇头,他是出来丢垃圾的。
“那你跑这儿来是干嘛呀?!”小孩儿伸手拽他。
感应器叫一下,进来一位大耳环女士,牵着做好蓬松造型的贵宾犬离开的时候奇怪地打量他们,贵宾犬跟着雄赳赳地拿眼珠子在他们身上滚一圈。
姜水清现在反应过来,冲动真的是魔鬼。不过招牌上的圆圆是他同桌,他觉得这事儿也不是没得商量。
就在他琢磨着自己这层关系走不走得通的时候,小孩儿脱下书包,拉开拉链反过来叽里咕噜倒半天,从几本书和一堆糖纸里摸出一个bb机放到前台。
姜水清捡起被扔到地上的书,四年级上册,比他低一届,是没见过的版本。另一本包着白色书皮,翻开内页——《我是大哥大》,我字被划掉,底下两个字歪歪扭扭:祝延。
姜水清抬头看一眼比他矮半个头的背影,祝延是大哥大。
大哥大变脸如变天,上一秒还在跟他急,下一秒就笑眯眯跟前台姐姐嘀嘀咕咕咬耳朵。
总之那天晚上姜水清被祝延莫名其妙拖着让他送自己回了家,又莫名其妙答应第二天过来陪他一起去交药费赎回自己的bb机,还被迫跟他借了钱紧赶慢赶上了最后一趟公交回家。
祝延戳着鬼面具倒在床上,用脚踢一下地板上摊开的彩笔和纸板,扬起被子蒙住脸闷闷道:“好无聊,我自己画的呀。”
姜水清想起来昨晚没见过的教科书,他搞不懂住城西的人做什么跑到城东一个垃圾桶旁边蹲半天。
两个地方一头一尾,城西是新开发城区,这一片的楼房商铺是近两年新盖的,迁过来的人寥寥无几,别墅住宅区更是荒凉。
姜水清拿着面具往自己脸上比划,只露出一双眼睛,落地窗朝着花园,他盯着窗外左下角露出的滑板车把手,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刚才他找人的时候上上下下翻遍,一楼沙发胡乱堆着游戏卡带和碟片,茶几上歪歪倒倒的空汽水瓶,餐桌上只剩外皮的蛋黄派,二楼浴室只有一支绿色青蛙牙刷,一块星星图案毛巾,书房书柜横竖摆满的是整套的《我是大哥大》和《七龙珠》。
姜水清又问:“这栋房子是你自己一个人住?”
祝延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俏皮地眨两下,说:“对啊,我是燕子,每年都要南迁过冬的。”
姜水清语塞地抓一下头发。他是十一岁,不是三岁,过完寒假开学就要读五年级下册,已经是对童话故事免疫的年纪。虽然他还是好奇,但是深谙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
“赶紧起来吧燕子,我跟你去赎你的bb机。”姜水清比bb机主人还要着急,他是那种,心里装着什么事如果不马上做掉就会十分焦虑的人。
祝延要他拉自己起来。姜水清伸手过去,被反手拽倒在床上。祝延用棉被蒙住姜水清的头,自己呲溜站起来在旁边得意地咯咯笑。
两个人坐着公交车去圆圆宠物诊所的时候,姜水清问起祝延昨天为什么会在家属院门口。
祝延还是背着昨天那个大圆饼脸上长三个红鼻子的卡通书包,以前什么东西都爱往口袋里塞,衣服袋子浅,钱掉过几次之后他就一直背着书包出门了。
头顶一排扶手拉环随着公车摇摆幅度前后摇晃,祝延两只胳膊交叠在前座椅背,半边脸搁在手背上,眼睛也盯着拉环一晃一晃。
他说自己就是随便出个门,随便上了辆公交车,一不小心又睡过去。他把屁股挪到椅子最里面,交叉着两只不着地的腿摆动说:“我昨天也坐这个位置,之后有人过来叫醒我说到最后一站,我就被赶下车了。”
姜水清蛮神奇地看他一眼,最后只说:“以后记得锁门。”
祝延没说话,撑着一双薄薄的眼皮看他,过一会自己坐起来用膝盖顶前面的椅背。他从书包侧格掏出两颗金丝猴奶糖,自己先吃了一颗,另一颗给姜水清。
接近正午时分,气温又往上窜几度,姜水清怕热,越过祝延把窗缝推开一半,这座城市冬日里吹起来的风也是闷闷的。
祝延半个身子探出去,张着嘴巴吃风,他穿得比姜水清厚,公交车转弯时候掠过的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囊,夹杂着沐浴膏残留的浓郁蜂蜜味把姜水清铺天盖地罩住。沉甸甸的甜,姜水清打个喷嚏,怀疑他洗一次澡就用掉半瓶。
他操着不该操的心,扯着祝延的书包带子把人拽回椅子上按住,“你是不是猢狲转世?”
吃进去几口风,祝延捂着发涩的喉咙笑一下咳嗽两下,鼻翼跟着翕动,鼻尖那颗痣也跟着动。
姜水清呆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的低头拨开糖衣把糖咬进嘴里,奶糖已经有点化掉,外面那层糯米纸黏在糖纸上,又粘到他手上。他不知道说什么,搓着腻糊糊的指尖把糖纸叠成小方块。
圆圆宠物诊所门口比昨晚多了一只鸟。门一打开,欢迎光临感应器说一遍,那只头顶羽毛长得像一颗蒜头的鹦鹉就跟着说个不停。
祝延到前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把bb机拿回来,他把那只野猫装进半打开的书包里背到前面,取来的药膏甩给姜水清。
出了大门,街对过就是麦当劳,祝延喊饿,拖着他手就挤进去找个靠窗的四人座坐下。
姜水清只在上学的时间里有零花钱,姜福不大管他,每天给的零钱算准一个菜包,一杯豆浆。同桌圆圆说当老师的都这样抠,文邹邹一点的说法叫孤寒。
姜福铁公鸡拔毛一样的给,姜水清像挤牙膏一样用,更多时候藏进笔盒隔层里存起来,非必要不拿出来花。他前后翻看下菜单,又合回去。
祝延吃饭十分挑剔。买一份单人套餐,冰可乐一口不喝,咬两口汉堡,再把薯条倒出来,捡着脆的吃掉,打个嗝就不再吃,转头去逗他放在旁边座位书包里的猫,又把额头贴到玻璃窗上看店外面彳亍的路人,玻璃被他呼得雾气蒙蒙。
桌上积一圈水渍,姜水清拿手指揩了一下冰塑料杯壁上的水珠在桌面上画圈,问他还要不要。
祝延兴致缺缺地摆手,又把餐盘推远了些。有只大狗脖子套项圈栓在玻璃窗外,吐着舌头耀舔祝延贴在上面的脸,玻璃沾满湿漉漉的口水。
姜水清脱掉外套,边吃他剩下的边捏着一包东西问是什么,祝延回过头看,告诉姜水清是番茄酱,拿来蘸薯条用,他最讨厌吃。
姜水清把番茄酱挤在汉堡胚上一口塞进嘴里。祝延又拍着桌子笑,说没见过有人这么吃的。
笑完了,他双手抓住姜水清一只手,表情十分人畜无害:“你吃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那你可要听我的话了。”
姜水清被吓得打个嗝,捧过可乐给自己顺气。棕褐色的冰镇液体滑进嘴里,好像有烟花在嘴里绽开,炸得他攒眉苦脸。
祝延满脸雄心勃勃说自己要养这只猫,要姜水清每天必须为一家三口的短暂团聚腾出时间。姜水清不知道祝延是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养,也不知道他养猫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鼓着嘴巴,十分谨慎地摇头。
“我们一起捡的啊。”祝延捞起书包抱在怀里,小猫从敞开的口子探出头,姜水清看着对面一人一猫的表情好像拿复写纸一键粘贴。祝延举着猫爪倾身凑上前,嘿嘿笑着问道:“它不是我们共同的孩子吗,难道你要当负心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