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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矜妄 请你看些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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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汁被抵在唇边,叶泠舟托着他的后颈小心喂下去,但还未清醒的人呛咳了一声,那深色的药便堂而皇之地从唇角滑掉了。
叶泠舟见此景,从喉间哼出一声笑来,回首将半空的药碗放下,反正烧已经退了,随后略一低头,用舌尖卷走了那滴汤药,“清哥,原来你的心魔是我啊……”
他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陈温言,反而趁他迷糊一路咬上去,“你早说啊,早说我就可以帮你解决掉了。”
陈温言彻底醒过神来,手掌轻轻抚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温声道:“现在知道也不晚,你想怎么解决呢?”
“就像现在这样吗?”
“是啊,就像这样,干脆都算作你喜欢我就好了……”
温柔的触碰让叶泠舟有些得寸进尺,在即将碰触到喉结时,一记上勾拳猛地打在了他的下巴上,“滚你大爷,脑子有病就去治。”
“哎呦——”叶泠舟抬手摸了摸,怕是已经青了,可他顶着个脆弱天真的眼神又凑上去,“大夫不就在这儿吗?”
“你怕不是修魔修多了,修魔怔了。”陈温言端起剩下的半碗药,但刚抿了一口就皱起眉头,“加这么多糖你想齁死我,看来你不适合做掌门,该去转行开个糖水铺子。”
“忘了你不嗜甜了,”叶泠舟被推倒在床边,顺势接过那空掉的药碗放在桌上,“但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一下,刚刚的事,就当我在发疯。”
“你过来一下。”
叶泠舟疑惑地看着朝他伸出手的陈温言,“干什么?”
不消多时,两人再次回到了那片桃林。神魂未经允许是无法被其他修士从自己的识海带离的,陈温言还有些惊异于这次叶泠舟进来时的顺畅无阻。
识海里的东西可以是修士的执念之物,或所憧憬的场景,或二者皆有。但若过于执着于前者便会暴走变成心魔,所以——这类修士的识海通常有一物来压制心魔。
不过这对于陈温言来说有些特殊,“还青”此刻正正地插在水源中心——他用一种执念去压另一种,这样看起来很有效率但也很脆弱。
“请你看些好东西。
看见那树下的坟冢了没,去碰她。”
叶泠舟看见他嘴角噙着的笑,不妙的感觉在心中生根发芽,呲牙咧嘴道:“你不会要公报私仇吧?趁我不备一剑砍死我……”
“我要真想砍死你,也是你允许的。”
墨绿的衣角越过还青,“是啊,我答应过你的,但我这人很容易反悔,尤其是对合作伙伴。”
还没等他再说几句什么,坟冢上的凉意传递到指尖的一瞬,叶泠舟脚下的平面霎时破碎,而刺骨的水代替空气灌进了七窍。
一幕幕回忆像电影胶片,叶泠舟变成了亲历者,那些所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他所认为的十几年前的陈家是为数不多,算作净土的地方,原来也如此不堪入目。
亲生母亲大多数都是“疯魔”的样子,对孩子动辄打骂,来自作为半个哥哥妹妹的排挤。
他总以为,母亲说得对,自己只要再优秀一点,便能让父亲“变回来”,这样他的“家”也可以恢复原样了,母亲的药就有着落了。
可族内全部的资源都给了他们,陈昭雪爱说爱笑,会讨父母的欢心,陈江复处世有方,家里几乎所有的佣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但是陈温言有什么呢?
只有日复一日的沉默和妥协。
自从母亲彻底疯掉时,那些欢声笑语就离他而去,能撒泼胡闹的资本就离他而去,修炼全凭他自己在黑暗里摸索,可得来的成就,他好不容易赶上哥哥妹妹的成就,被陈父搁在一旁,从未翻阅过。
记忆像停笔时收束的墨,一帧一帧地变淡,回忆一直到那天下雨,他接下那个嘱托时,才被掐断。
小雨探过的石板泥泞湿滑,陈昭雪提了提裙角,最终还是松手,任由它污掉了。
“观碣”中只有几只雀在扑腾着,碑身取自上等的山西黑,鎏金的文字被冷调的月光照亮,陈昭雪蹲下身,放了一束院里的山茶花,“洛——”
“夫人”二字她还是说不出口,“洛家小姐,听说……你也曾是个风光的人,只可惜处境不太好,你那儿子也不是个省心的,”烈酒入喉,“你看我现在,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这么多年他没机会来这给您烧纸钱,那就让我这半个亲戚来代劳吧,”鲜艳的火光烧红了她的脸,跳动的火苗在一双纯黑的瞳仁里不知是否有了些怜悯的错觉。
“呵……烧吧……多烧些。对了,您少为他操心了,毕竟也要求您——保佑陈家呢。”
“你放心,”未焚尽的残页被陈昭雪拿着树枝往里推了推,等看着它们全都变成余烬,她从拍拍衣角站起来,“我既杀过他一次报了仇,便不会有第二次,我不是那种揪着以前的破事不放的人,所以,这次不会参与任何争纷和恩怨,他想做的事,让他自己去了结吧。”
最后一滴酒液也被饮尽,“当啷”着滚在地上,咕噜噜被衣摆扫开,“至于我,往后只为公道做事。”
惊雷乍起,将回忆都劈成渣,叶泠舟湿透着身子扒在陈温言身上,微微地发着抖,幻境里代入亲历者的情绪太过强烈,尤其是那一缕无处不在的压迫和恐惧。
“还是第一次见你哭,有那么夸张?”
“才不是……我是瞧你一个人哭得可怜,我才陪你一起的……”叶泠舟想反驳,想告诉他那眼泪非他主观而流,可直击神魂的感触像扎了跟刺,那眼泪完全止不住。
叶泠舟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噩梦里,或许这些泪,也不知不觉掺进了自己的感情,他只敢紧紧地抱着眼前唯一的执念,记住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那你说清楚,我要怎么做你才可以停下来。”
“要不——”眼见陈温言变得好说话,他已经全然忘记了进入识海之前的风险,“你亲我一下,我就不哭了……”。而在陈温言眼里,他潮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一双眼眸黑白分明,哪还有半分脆弱可欺的样子。
“好啊,你靠近些……”
“欸……!”本是实体的神魂都被砸散了,像刚刚画好的画沾了水一样,叶泠舟重新定神才重新凝回来,幸好没打到本源。
“忍你很久了。”陈温言的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上回没把你削成泥,还是我心软了。”
“欸!上回……你不会是装得被心魔控制,然后蓄意报复我吧。”
“你猜啊。”
“我猜你不是……你怎么忍心对我这么无情呢……”叶泠舟一边后退一边继续找补道:“呃那个,我觉得我们进展还是太快了,我先走了!”
很不巧,他再往后一推便撞上了枝干,一封信摇摇晃晃地被撞下来蹭过他的脸,叶泠舟下意识去看,“这什么——”
“唔……”
又是熟悉的压制姿势,陈温言将他抵在树干前,他的双手被续脉术的银丝紧紧拢在一起“叶掌门,看什么呢?”
昔日的挚友就在眼前,叶泠舟不自在地转过脸去,在拳头落下来之前挣扎着开了口:“等等!!”
果然没什么事,“那个……剩下的呢?”陈温言知道他说的是关于坟冢之后的记忆。
“这个,等我想告诉你的时候再让你看。”
……
半月后,“闭关”终于结束了,至于期间无休止的偷袭,因为祝卮受了伤,也全被陈温言这个护卫兼大夫给解决了。
“说好的银钱呢。”
“清哥,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沉甸甸的荷包交上去,叶泠舟趴在床上叫苦连天道:“再交钱就没饭吃了啊啊啊——
你不是要和程阳去采药吗,要不你再可怜可怜我,帮我带点云记的桂花糕、离家的千层酥,欸还有巧果……”
这菜名要报没完了。
“你说得倒好听,还不是要花我的钱。”
“唉……还分什么你的我的……而且这可是我给你的啊,给东家回馈一点报酬怎么了嘛。”
陈温言的脸彻底黑了,“诶?迟大夫,还没准备好吗?”
“好了,我们可以走了。”程阳奇怪地看了一眼叶泠舟,还有对着他面色温和的陈温言。
“怎么了吗?”
“没事,我们先走吧。他脑子抽风了。”
“啊!我忘了我们掌门喜欢吃甜食,每次出门都会托人买点东西解解馋,迟大夫你多担待啊……”程阳半拉着陈温言出了门,“对了迟大夫,掌门刚刚跟你说的想吃啥啊,你说了我好记一下,这种小事我去做就可以了。你先去抓药吧。”
叶泠舟何德何能啊,居然能有这么任劳任怨的下属。陈温言恼火的心都觉得呼吸顺畅了不少。
“对了,你不是他的徒弟么?”
程阳面色尴尬起来:“呃,我天赋不好,之前还被别人带过,但都没什么用,怎么能麻烦掌门帮我呢,我就指望做点轻松的活就好了。”
“叶泠舟帮你?”一声哂笑从身边传来,陈温言听他这说辞,不止是天赋,似乎还有点和之前的师父避嫌的感觉,“他这种人,收徒弟多半是放养的,你都与他相处五年了,你见他有教过祝卮什么东西吗?”
“还真没有……”
陈温言忍不住叹了口气:“没反应过来吗,他是修魔的怎么教他徒弟。
不过我很想问一问,他的师父就这么任由他两个徒弟乱来?”
“傅道长早就——”程阳连忙捂住了嘴,他怎么不自觉就说出口了。
“看来是我说错话了?”
陈温言加快了些,越过了程阳,愈往下明亮的色彩便多了,山间的清泉叮叮当当地响,但要仔细论起来,脚下的路是一片乱草。
“没有,”程阳挣扎了一下,还是拉了下陈温言的衣角,“迟大夫,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好。”
“这个还是祝卮告诉我的,因为他在执法堂待过,”程阳凑近了些,继续道,“傅道长,也就是昆仑的二长老,因为断错了一件案子,伙同他人造成了巨大后宫,被叶掌门亲自——”陈温言停下来,颇有些好笑地看着这小孩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的样子,只好顺着他的意问下去。
“亲自什么?”
“其实是被关起来了,现在么……不知道怎么样了。”
“如果是普通的关押便不会像你这么藏着掖着才说了。”
“没错,所以——这不是普通的关押,而是被废去了修为,变成了比凡人还虚弱的样子。”程阳“嗖嗖”甩了几下手,险些把出门的令牌给扔出去,“就像这样——非常恐怖,那叫一个惨啊……”
“我突然觉得,你跟着他做事,好像是有原因的……”
“嗯?”程阳眨巴着眼睛看向陈温言,“谢谢迟大夫夸奖。”
陈温言:“……”
但程阳丝毫察觉不到旁边的眼神,又是美好的一天。
而在他们离开宗门后,一盏茶的时间,一道传送阵同样开启,但二人早已离开。
祝卮眼神放空地守在殿前,里面传出交谈的声音,他无心去听,但实际上也听不见。师父的事,他管不着。
明禧与明藤规规矩矩地维持着行礼姿势,已经过去一柱香了。
“别让她们干站着啊,有话就问,我可不想把你当乐子看。”
待客殿上,椅子上的人双腿错落交叠着,听到这话微微向前倾身指尖捻着三才盏的盖沿,缓缓拨了下茶沫,“师弟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那么你们不如说说,我的药材是怎么回事吧?”
明藤跪在那率先开口,看她熟稔的样子,想必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那日的库房确实没什么可疑人物出入,唯一的摩擦也只是掌柜与五溪山的人起了点争执……”
叶泠舟笑起来,看来陈温言的东西效果还不错,没有变成被下降头似的那种僵硬感,“谢檐啊谢檐,你就认了吧,不过损失几十万灵石而已,你又不是赔不起。把人放了吧,看她俩怯的。”
谢檐本想直接用杀招,毕竟棋子这东西有的是,但转念一想却改口道:“好啊,既然是你们师叔给的面子,”明藤刚要抬首道谢,一声惨叫却贯穿了整个大殿。
“那我就不逼问你们了,我亲自来看。”
“明禧!!!师父!你在干什么!!”
明禧透明纯澈的神魂被撕扯着,她的双眼向上翻去,瞬间就泛起了泪花,向后跪着的双腿不断地踢拽,可能无济于补脑海中的剧透和失重感,那凄厉的一声过后,便再也说不出来任何话了。
“别动!!”叶泠舟操纵着傀丝却被明藤下意识斩断,“不要……不要……师父我求你了,她才——”
颤抖的嘶喊戛然而止,“真不听话,没人告诉你,中断搜魂会让人变得更傻吗?”
琉璃质的箭矢一整根穿心而过,那浅蓝的光滑过渡成血红色,栽进玉砖下的泥土,再沾上污秽。
一切归于寂静,谢檐没阻止那几根红线徒劳的抢救,一拂袖让他看见了从明禧神魂里抽取的记忆,“这么盯着我干什么。哦,真是抱歉,弄脏了你的地板。”
他摆摆手,流光里又放出了自己的记忆,一座府邸里,几个修为低下的修士倒在地上,驳杂的灵力逸散出来,而石台上的修士修为最高,却没了内脏,“他啊,我想看看能抗住赤阳花和阴髓草混用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同,就把他……你知道的。”
“你早就知道那些药材是……”叶泠舟从那些回忆里挣出来,他稳了稳心神,全力压住身体里的反噬,“是我动的手脚。为什么要害其他人。”
“你?不,是迟清动的手脚。”谢檐拿了张帕子细致地擦着手,随后松开手,那帕子便自然而然地焚掉,一步步走向叶泠舟。
“你别过来……把你身上那破玩意儿摘了。”
谢檐抬起手,解下脖颈上挂着的玉坠缠在手上晃了晃,上面用银纹刻了个“江”字。“你说的是这个啊,不好意思,这东西克魔修。”
他没有再往前,反而一脸笑意看着对方,随后撇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可惜了,本来还能有更大的作用的。”
“她们是你徒弟……”叶泠舟伸手撑在桌角,口中的血腥越来越浓,“你要算账就来找我……”
“你在这装什么好人呢?
找你算账,可以啊,就是怕太多了,你受不住。”说罢,他身后的手一动,带动着混着毒的蛊虫一口咬在了经脉上,挠心般的痛也一寸寸地侵入。
“对了,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事,”谢檐将玉坠挂了回去,旋身走向大门,“和你那位‘迟大夫’玩够了就动手,上次你骗过我一回,这次再骗我连全尸都没有。”
“放心,再等些时日我便找个借口,削弱他的神魂,届时我会困住他,你……别伤他性命。”
“这次是警告,你也别想着动什么歪心思。”
又是一阵剧痛和反胃,缓过来时,门口的人连影都没了。
叶泠舟扶墙踉跄着过去,明藤胸口暗黑的窟窿看得他眼睛发酸,再将她翻过身来,肩胛骨处赫然覆着一张泛黄的信纸,而其中蕴含的醇厚灵力裹住了那几片肌肤,在慢慢地凝血,叶泠舟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总算赶上了。
祝卮听见里面没了动静,一脚踹开门,两个时辰前进来的宗主已不见踪影,一只纸鹤被折好飞出去,飞向山下程阳的方向——【掌门有难,速回。】
陈温言正抱着少年还温热的身躯出神,蛊毒霸道,他好不容易才帮程阳压下去,明明给他补身体的药里一直掺了祛除蛊虫的药引,怎么会没用。
刚刚只是分离了一会儿程阳就出了事,若不是他提前用了药蝶跟着,程阳已经丧命于此了。
陈温言坐在角落里继续帮他调息,他体内的蛊虫越探查便越像一个人的手笔——陈江复。
可是一个死人……
若是其他药品或毒物也没什么,但这断妄蛊自从被陈江复造出来,从未从族中流出去过,因为太过阴险。
柔软的下唇被咬出血痕,直接搜魂又会对神魂造成巨大损伤,更有甚者直接变成痴呆,说实话他都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术法会自诩为正道。
虽然陈江复当年的尸体不见了,但观碣里的代表宗门中人性命的命灯也切切实实的灭了,这就说明,陈江复已经是个死人不会再复生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事没跑了。
昆仑到底谁会和陈江复有联系啊,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恰逢此时一只纸鹤飞了过来——【掌门有难,速回】
言辞简短精辟,陈温言的心沉了沉,还未等他发现这纸鹤与自己少时所折一模一样的手法,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直接用了续脉术的联系寻到了叶泠舟的识海,虽然此时还进不去,『谁受伤了?』
微弱的传音回复过来,『上次在金陵的两个女孩。她们伤得很严重,一个……』
『我现在回不来,程阳……』陈温言的传音犹豫了一瞬,重新联系道『他中毒了,动不了。』
叶泠舟突然很想和他坦白一切,但还不行……只消一点破绽,所有人就会万劫不复。
『听好了,你等不到我回来,你现在让祝卮去灵枢阁找陈昭雪,她可以治,也一定会来,就用你之前帮她报仇的恩情。』
『好,祝卮已经去了……还要我做什么?』
『你说一下她们的伤势。』
『有一个神魂受损,已经昏过去了,气息很弱,还有一个暂时没有危险。』
『好,现在我教你一遍安魂引,你跟着我的神魂试错……』
三两遍之后便已领略了七八分,叶泠舟用最后一张信纸中平和的灵力结好阵,明禧那一片漆黑的识海终于停止了溃散。
我想隔日一更,因为我发现我的篇幅减不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