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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魔 “杀了我, ...

  •   “唔……”

      宿醉后的头脑又昏又沉,但这与发现自己躺在叶泠舟怀里相比还是太轻了。

      枕边人的呼吸温热,心脏却跳得很有力,手掌还垫着陈温言的脊背,似乎一夜都没有放手。

      陈温言试图挣了一下,没挣开,莫非傀儡淋雨之后就像棉花沾水,变沉了?他这么想才真是要被带歪了。

      他想不动声色地悄悄起来,不巧,黑中带红的眸子对上了他的眼睛,“你——”

      陈温言捂住了那张嘴,随后一个利落的手刀劈下去,但在碰到那脖颈前他又想起来傀儡似乎对这些不受影响,于是那手急急转了个弯,受了回来,独留一脸不可置信的叶泠舟瞪大眼睛看着他。

      蝴蝶化作的封印封住了嘴,陈温言随意拽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告诉我,你现在是哪个?傀儡的话就点个头。”

      “唔唔……!”叶泠舟仰起头想获取一点自由空间,奈何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你有意见?”陈温言撑在叶泠舟的颈侧,另一只手牢牢遏制住他的双手按在头顶。闻言他只好使劲点了点头,可又摇了摇头,直到服帖的发丝也翘起一缕,引起他鼻尖一阵骚痒。

      不是本人,那就好办了。察觉到身下的人还不死心地蠕动,膝盖一记精准的楔入让他停下了动作。

      下颌落入虎口,封印不觉间解开,逐渐靠近的眼睛却越来越冷,令人发昏,“把昨晚到现在的事,都忘掉。”

      “好。”

      ……

      叶泠舟伸手拢起头发,拿了一根天青色的缎带扎好,又拽了拽身上不属于自己的衣服。

      其实在他的想象中,陈温言该是一身白衣悬壶济世的样子,可实际上他总喜欢穿一身黑的。

      “咳咳,所以,我们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吗?”

      “没有。”陈温言上前一步拈去叶泠舟肩头的一根断发,“再多问你就不用回去了。”

      叶泠舟比了个拉链的手势,眼里是促狭的笑意,一副“你放心吧我都懂……”的奇怪表情。

      而此时另一边——

      叶泠舟“闭关”两日后,整个大殿内静得空旷,一片黑暗之中,祝卮睁开了休息的眼睛。

      “哥哥,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嘘,不要打草惊蛇。』

      师父留下的傀丝被第一时间挂在了程阳的手腕上牵好,『听话,不要离开我三尺之外。』

      急凑的箫声响起,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那华而不实的阵法几下就被破开,“呵,还是个掌门呢,就这点能耐。”

      “吃我一招——”

      “程阳……!”

      符箓的光芒猛地炸开,祝卮有些头疼,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远程控制总喜欢打近战,红线绷紧,却未伤到对方的肌肤一分一毫,在碧绿的音波缠上程阳前就把他拉了回来。

      此刻隐在吹箫人身后的另外一人也走了出来,还没恍过神来,被抱在祝卮怀里的程阳长腿一勾,借力把自己甩出去,接住了身后偷袭的鞭子。

      『哥哥,我来应付祂,你去打那个吹箫的!』

      『好,你要小心。』

      程阳在这边越打越不对劲,从他和这人交手开始,对方居然一点灵力都没用上,也没有任何杀意,反而是祝卮那边听起来招招要命。

      又是极近的距离,但在程阳揭到她面罩之前,一尾鞭风迅速把人扫开。

      这人到底在干什么,遛他玩?

      “序痕阵……”他势必要困一困这人,教她露出真面目。

      金色的纹路自她脚下亮起,“小朋友,你这样就不厚道了。”

      幽绿的音波荡成实体砸了过来,祝卮闪退不及,臂膀瞬间划开一个口子,而程阳面前的刺客正要激发灵力时,那音律不偏不倚卡在阵眼上。

      不是吧?!这么准!?

      “看来不用我动手了。”

      两个人诡异地僵持着,谁都没有再动,反而是那吹箫的人趁着祝卮迟缓,以箫作棍敲了下去。

      祝卮反应很快,召回被打飞的剑,兵刃相击发出“铛”地一声,那人终于被震出了血,洇透了黑色的面罩。

      祝卮还想乘胜追击,但那女人没给她机会,鞭子一卷两人已不见了踪影,“欸?别跑……”

      “小心!”程阳双脚一跃,避开了最后一道醇厚的灵力。

      重新补好结界后,程阳才心疼地托住他的胳膊,“哥哥……你又受伤了……”

      斗转星移,天边泛起了蟹壳青,“哎呦累死我了,萧大人那么较真干嘛?还弄得自己一身伤。”

      “不比官长老放水强。”黑色的面罩被褪下,一张小麦色皮肤的冷峻脸庞浮现在眼前。

      官杳不顾他要冻死人的反应,继续道:“你看我这放水放得多快乐,到底是谁在给宗主当苦力啊,哦原来是你啊……”

      “就应该让花意尽来,还费得着你用他的武器来演么?”

      “这种小事,不需要他来费心。”

      “你看我说他一句都不行,”官杳后退一步,摊开手故作无奈道:“你赶紧回去吧,衣服都认真得打烂了,到时候他又该说你败家了。”

      “……他能多说几句,我求之不得。”

      “滚。”官杳被气到了,都欺负她孤家寡人是吗?

      昆仑这几日都是难得的好天气,但这种攻击当然也不止一次了。

      “噢!所以——这就是你们这几天的战果?不错嘛。”大殿的前堂一片狼藉,陶瓷的摆设几乎都碎裂在地,烧焦的符箓碎片还飘飘荡荡地在上空盘旋。

      “受伤了?”趁着叶泠舟进屋收拾东西的空隙,陈温言看见了祝卮臂膀上的绷带,拿出了一瓶丹药递过去,但那冷脸的少年却推了回去。

      “一点小伤,迟大夫不必多问。”

      陈温言皱了皱眉,“你好像对我——”

      “欸!迟大夫你别管他,他就这样……”程阳急忙拉开祝卮回了一句,也不顾他含着敌意的眼神,“心气儿高,还好胜……”

      “哎呀!可算扫完了,诶?你们……”换完衣服的叶泠舟刚出来便被抓住了手腕,他无奈只好回头叮嘱程阳一句:“上药我放窗台上了,你记得给他拿啊……”

      看见程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才回过脸去,“你这么急,是什么事?要去哪里我给你带路……”

      “去见一个人。”话落陈温言又加快了步子,牵着他来到了一处空地。

      白雪皑皑,混着脏污和鲜泥一起附在建筑上,偶有几根枯枝逃出青石做的画框,钻进视线。

      “这里,之前是个练功房,荒废很久了……”

      “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我去不了灵枢阁,就在此地祭拜吧。”

      “对不起,是孩儿不孝。”陈温言撩开衣摆跪下去,额头贴在冰冷的雪花上,一根玉簪被插在那片寒冷之间。

      “娘——”,叶泠舟刚开口就被捂住了嘴,“别乱叫。”

      『你看在我从小就没有爹娘的份上,让我喊一声吧』,陈温言松开手继续磕了一个头。

      “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真正在你面前祭拜,是我的错……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原谅过我,不然怎么连梦里都没见过你。”

      冰凉的湿润沾透了眼睛,接着是针扎似的刺痛,像是年少时那几年的香灰没散干净,被泪水绞得天翻地覆。

      余光瞥见了叶泠舟低下的头,“他叫叶泠舟,是……我的朋友。”

      “等这一切事情了结,我便来陪您……不论是把我当做您的儿子,还是仇人,母亲。”

      第二句话呢喃不清,叶泠舟没有听到,一时让人不明白是悲伤所致还是因为惧怕。

      那残魂闪出最后一道溢彩的光和映像,却像极了糜烂又绚丽的梦,最先消退的是她面目全非时的记忆。

      “来!温言,叫娘……”

      “这个是风筝,娘小时候经常玩的。”

      “等过两天,就带你回晋阳,我们不回来了。”

      “嘘……不说话,就不会被听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闭嘴呢?

      “温言,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陈温言,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叶泠舟偏头看向了一旁的陈温言,那股冰冷的气息再也遮掩不住,“你怎么了!”

      身旁的人回眸,白净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而那双眼睛却浮上了血丝,弥漫的水汽凝成滴挣扎着冲出眼眶,那是眼睛过于敏感的生理反应。

      愈落泪那痛楚便愈发清晰,但现在更不妙的是他不设防的识海,叶泠舟伸手一探,他的额头早就滚烫得厉害。

      “醒醒……!”

      细若游丝的纹路攀上脖颈,却被一道魔气阻隔,陈温言的识海现在没有任何防备,像极了那天雨夜的状态。这家伙,心魔压制不住就会有这种习惯吗?

      设好结界后,这次再顾不上什么意愿了,叶泠舟顷刻便进入了他的识海。

      春风拂面,花香阵阵,叶泠舟睁开眼,没想到他的识海中竟是一片祥和景象。

      一颗粗壮的桃花树盘踞在中央,枝桠上挂着类似信封的东西,与红绳一起,瓣瓣粉红落在如水如冰的光滑平面上。

      却不见陈温言其人。

      “人呢?”叶泠舟看见一座衣冠冢,顿时觉得有些不妙,“清哥,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来提亲了?”

      罡风骤起,凛冽的剑气从头顶破空而下,没有任何掩藏的灵力全部倾泻下来,纷纷扰扰的红线下意识挤上来包裹住剑锋,叶泠舟谨慎地盯着眼前一身黑衣的人,刚刚攻下来时,他半分都没有察觉到,只是凭本能挡住了。

      陈温言在红线缠上来时便松了手,并指稍一作诀便砍断了红线。

      傀丝散落,叶泠舟才看清了那剑的模样,“还青?!”,震惊是因为那是他十六岁时的,还未被折断的本命剑。

      来不及疑问,对方手中的剑慢慢挑起,剑尖带起一片桃瓣,像风一般划过来,带着金属一样锋利的灵力一起,因为他强大的灵力,傀丝无法再近距离地阻挡,叶泠舟只好祭出自己那锈得厉害的青锋。

      “铮”地一声嗡鸣炸开,他身为魔修,青锋残余的灵力在反噬他,再加上多年不用这东西,这一击接得他虎口发麻,“陈温言,你醒醒……!”

      “你想想,你的母亲也不愿意看见你入魔的样子……!”叶泠舟试图感化他一下,但明显没有作用。

      “怯风池卷。”

      杀鸡焉用牛刀啊……

      平滑的水面荡起涟漪,拂面的微风变了走向,叶泠舟猛然想起那日在朝瑾的两个“人”,现在的陈温言没有隐藏任何实力,这一剑下来他岂不是要非死即残。

      “欸你欺负人啊!!”

      青锋“当啷”一声被扔下,粘稠的血液也落在那锈蚀的剑身上,这东西的反噬随着修为的高低而变化,他已经有些受不住了。

      脚下水面的漩涡越来越大,叶泠舟看准时机转身就跑,前方的路空旷得没有尽头,只有水天一色的无限平面,而陈温言也在身后丛生的桃枝上紧追不舍。

      “来啊……!你就这点本事吗?”他跑着跑着突然叫嚣了一句,而下一瞬险些被削到动脉。

      问题是现在他连陈温言的心魔都没见到,他在思考是陈温言儿时惧怕的鬼怪,还是母亲的死?

      但陈家原配夫人不是寿终就寝吗?

      呵……不就是心魔吗,他早就驾轻就熟了。又是一道剑气裹着浓厚的鸦青色灵力,条理清晰地冲破了傀丝,让他挂了彩。

      他下意识想召剑,又想起来自己是个魔修。

      叶泠舟叹了口气:“唉……你存心的么?这是一点念想都不想让我留了……”

      他扬起手,一封封泛黄的信件像远行的飞鸟,再一封一封变成光点,其中出自陈温言本源的鸦青色灵力被叶泠舟身上的因果引出来,青锋也随之被召回,稍微缓和一下反噬后,他便控着它与失控的剑气周旋着。

      而身后人的攻势看见这一幕变得更加强烈,连半空之中的花瓣都结了一层冰霜。

      叶泠舟一手掐着诀一边回头看着陈温言的方位,但这一回头不要紧,铺天盖地的灵力已经砸了过来。

      这就是他真正的实力吗,看来他还是小看陈温言了。

      前路被还青封住,他想走回头路,但身后一张淬了冰的脸带着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欸!我警告你别过来啊……”

      “我真心实意地跟你认错……”叶泠舟双手合十连连鞠着躬,但他的瞳孔突然缩紧,因为想起了那夜暴雨,他也与自己的心魔交手了一番。

      匆忙从半生堂遁走后,他先回了客栈,准确来说,是守在那棵茂盛的树下。

      他看着傀儡与陈温言进了客栈,然后是止不住的血,体内的东西太杂,连心魔也敢趁虚而入了,但现在想来,更像个噩梦。

      “你的父母以身为印,是为了抵挡魔族而死,你必须要坚定道心,为他们复仇,明白了没有!”

      混乱思绪间,他变回了那个孩童,父母被吞噬而溅出的血浆在他身上开出了花,同门师兄不顾他的哭喊,将他拽离了那片危险之地,他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然后是师兄被收进师父门下那一天,来处理事故的他只看了一眼门缝里的场景便吐得昏天暗地,再到晕过去,那是师兄原先的师父。

      遍地的血粘住了他,那扇门里的场景日日变作噩梦来扰他,直到那张脸的出现。在他眼里,十六岁的少年温柔耀眼,光芒万丈,用这世间最美好的词汇来形容都不为过。

      叶泠舟的神智恢复了一些,身体也变回了十九岁的模样,却带着浓浓的哭腔:“是你啊……”

      “嗯,我在这,”陈温言将他拥在怀中,“我在这还会有什么不确定的隐患吗?”

      “没有!没有……对不起……”他环住了那人的脖颈,鼻尖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桃花香,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你别走……我求你了。”

      腥甜的气味混在亲吻里,陈温言狠狠咬破了他的唇,“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他认出了对方的容貌,十九岁,与他一样年轻、鲜活,但裸露的肩上充满了疤痕,素堇和山茶交错着蔓延到全身,与他卑劣的欲望一起,冒出了汩汩的鲜血。

      他真是无可救药。

      在陈温言睡下前的一个时辰,他便恢复了本体,那些失控的时刻,幸好那一掌没有劈下去,要是劈下去后他晕了,陈温言发现他是本体,否则他现在得残着进陈温言的识海。

      真正躺下去后,才发现这如水面一般的地面与镜子的触感差不多,鸦青色的灵力混入其中,流淌着,像河面倒映的星河。

      叶泠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艰涩地开口:“来吧,动手啊……你的恨,都在这。”

      “杀了我,你不必再受此扰。”

      “动手啊!”

      剑尖抵在叶泠舟喉结的那一刻他早就清醒了,陈温言的双手死死抓着剑柄,却再也无法深入一分。

      温热的泪不断下落,轨迹对准了身下人的眼睛,叶泠舟下意识闭上眼,那滴水也就此顺着叶泠舟的眼角滑下去。

      “没关系,这点伤到现实也就损点儿修为,不碍事,你舒坦了最好。”

      “还青”的锋刃颤了一下,随后彻底没了支撑,再一点点解体,变成褐色的疤痕回到主人的手腕上。

      ……

      “哈……陈大夫,你这样——还怪吓人的。”叶泠舟感受到威胁移开,咧开嘴笑起来,却没睁开眼,仿佛还在回味刚刚那未干的触感。

      “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滚出去。”

      叶泠舟掀开了眼皮,入目是刺目的白和怀里仍旧滚烫的人。

      还真是,病着也不留情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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