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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二:江南花信 莲树花开寄 ...

  •   江南来信那日,京城正落着小雨。

      沈照雪坐在长公主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册案卷,旁边放着一碟蜜饯。

      自从她被陛下赐了“长公主府客卿”的玉牌后,大理寺偶尔会送些疑难旧案来请她参详。

      不多。

      多了萧令仪不许。

      沈照雪对此很有意见。

      “殿下,我现在伤都好了。”

      萧令仪坐在她对面批折子,头也不抬。

      “手还会疼。”

      沈照雪摊开掌心给她看。

      “只是偶尔酸。”

      萧令仪抬眸,看了眼她掌心那道浅浅的疤。

      “所以少看。”

      沈照雪轻叹:“殿下现在管我,比管朝臣还严。”

      萧令仪淡声道:“朝臣不会偷看案卷到半夜。”

      沈照雪:“……”

      她上次明明只是看到亥时三刻。

      也不算很晚。

      青梧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殿下,江南来的。”

      沈照雪立刻抬头。

      “容宅?”

      青梧点头,将信递给她。

      沈照雪拆开信,刚看了两行,眼睛便亮起来。

      萧令仪问:“写了什么?”

      沈照雪把信递过去,声音里藏不住笑意。

      “莲树又开花了。”

      信里说,容氏旧宅后院那株莲树,今年春末开了满树白花,比去年更多。

      树下的银铃被风吹响,水巷里的孩子们都说,那棵树像会唱歌。

      守宅老仆还夹了一片晒干的花瓣在信中。

      沈照雪小心取出来,放在掌心。

      那花瓣很薄,颜色浅白,边缘带着一点淡淡粉意。

      萧令仪看了一眼。

      “想去?”

      沈照雪抬眼。

      “可以吗?”

      萧令仪道:“你不是早就想去了?”

      沈照雪笑了:“殿下怎么知道?”

      “你这几日看江南游记,比看案卷还认真。”

      沈照雪咳了一声。

      “我只是随便看看。”

      萧令仪淡淡看她。

      沈照雪立刻改口:“是想去。”

      萧令仪合上折子。

      “那便去。”

      沈照雪怔了一下。

      “现在?”

      “嗯。”

      沈照雪低头看了眼外头细雨。

      “殿下不忙?”

      “忙。”

      “那……”

      萧令仪看着她。

      “本宫也想去。”

      沈照雪心口忽然一甜。

      以前萧令仪总会说,是你想去,本宫陪你。

      现在她会说,本宫也想去。

      这几个字,对她而言,已经是极大的坦白。

      沈照雪笑道:“那我去收拾行李。”

      萧令仪淡声:“不用。”

      “嗯?”

      “青梧已经收拾好了。”

      沈照雪转头看青梧。

      青梧面无表情:“殿下三日前便吩咐了。”

      沈照雪一愣,随后看向萧令仪。

      “殿下早就打算带我去?”

      萧令仪别开眼。

      “顺路巡视江南旧案后续。”

      沈照雪笑得眉眼弯弯。

      “嗯,顺路。”

      萧令仪看她:“不许笑。”

      沈照雪立刻抿唇。

      可眼里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第二日,二人启程去江南。

      这次不同于从前南下。

      没有追兵。

      没有密信。

      没有生死未卜的旧案。

      马车走得很慢,途中遇见好看的山色,沈照雪便掀帘多看一会儿。

      萧令仪坐在她身旁,手中拿着一册书。

      沈照雪凑过去看。

      “殿下看什么?”

      “江南水利志。”

      沈照雪:“……”

      她默默靠回去。

      “殿下出门也不忘政务。”

      萧令仪翻过一页。

      “不是政务。”

      “那是什么?”

      “你上次说,容宅旁的水渠若修好,莲树会长得更好。”

      沈照雪一怔。

      萧令仪淡声道:“本宫看看水路。”

      沈照雪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她靠过去一点,轻声道:“殿下。”

      “嗯。”

      “你怎么这么好。”

      萧令仪手指微顿。

      “安静看风景。”

      沈照雪笑了笑,没有再逗她。

      她看向窗外。

      官道两旁春色正好,山野新绿,远处有飞鸟掠过水田。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旅途很像她曾经想象过的生活。

      不为逃命。

      不为查案。

      只是因为想见一棵花树,所以有人陪她走很远的路。

      几日后,她们抵达江南。

      水巷依旧湿润清亮。

      船娘撑篙而过,乌篷船轻轻划开水面。

      沈照雪下车时,正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银铃声。

      叮铃。

      叮铃。

      她笑了起来。

      “殿下,是树上的铃。”

      萧令仪站在她身侧,望向水巷尽头。

      容氏旧宅已经修整过。

      没有大兴土木,只修好了围墙、后院和几间可住人的屋子。

      旧宅不再像废墟,却仍保留着旧时模样。

      她们走进后院时,沈照雪一下子停住了。

      那株莲树真的开满了花。

      白花满枝,细小清雅,风一吹,花瓣轻轻落下,与银铃声混在一起。

      树下立着一方新碑。

      碑上刻着:

      容青蕴之墓。

      字是萧令仪亲手题的。

      沈照雪走到树下,轻轻摸了摸碑身。

      “娘,我来了。”

      风吹过枝头。

      银铃响了一声。

      像回应。

      萧令仪没有打扰她,只安静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沈照雪回头。

      “殿下。”

      “嗯。”

      “你过来。”

      萧令仪走到她身边。

      沈照雪握住她的手,对着墓碑认真道:

      “娘,我带殿下来看你了。”

      萧令仪微微一顿。

      沈照雪继续道:“她现在对我很好,比以前还好。”

      萧令仪低声:“沈照雪。”

      沈照雪笑着看她。

      “我说实话。”

      萧令仪耳尖微红,却没有再拦。

      沈照雪又道:“她也会按时喝药,偶尔也能早睡,就是看折子的时候还需要我盯着。”

      萧令仪:“……”

      她就知道沈照雪不会只说一句正经话。

      风声轻轻。

      树上白花落了一片,有一瓣落在萧令仪肩头。

      沈照雪抬手替她拂去。

      “殿下,你看,我娘也很喜欢你。”

      萧令仪看着她。

      “你从一片花瓣看出来的?”

      沈照雪点头:“嗯。”

      萧令仪淡声:“那她也许是嫌本宫站得太近。”

      沈照雪一愣,随即笑出声。

      “殿下现在也会开玩笑了。”

      萧令仪别开眼。

      “不好笑?”

      沈照雪拉住她。

      “好笑。特别好笑。”

      萧令仪看她笑得开心,唇边也有了很淡的笑意。

      她们在容宅住了下来。

      江南的夜比京城温软。

      雨落在瓦上,水渠潺潺,银铃偶尔响一声。

      沈照雪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日醒来时,萧令仪已经在院中。

      她换了浅色常服,正在和守宅老仆说水渠修整的事。

      沈照雪站在廊下看了她许久。

      萧令仪回头。

      “醒了?”

      “嗯。”

      “药在桌上。”

      沈照雪:“……”

      她为什么要一醒来就听见这个?

      她磨磨蹭蹭坐到桌边,看见药碗旁边放着一碟江南蜜饯。

      还有一枝新摘的莲花。

      沈照雪心情又好了。

      她喝完药,含着蜜饯,拿起那枝花看了看。

      萧令仪走进来。

      “喜欢?”

      “喜欢。”

      沈照雪把花递给她。

      “殿下替我簪上?”

      萧令仪看着那朵花。

      “太素。”

      “那就正好。”

      沈照雪凑近她。

      “殿下不是最喜欢素净吗?”

      萧令仪抬手,将那朵小白花簪进她发间。

      沈照雪眼睛弯起来。

      “好看吗?”

      萧令仪看着她。

      江南晨光落在她眉眼间,衬得她整个人柔和明亮。

      她腕间银铃轻轻垂着,发间白花清雅。

      萧令仪低声道:“好看。”

      沈照雪怔住。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萧令仪答得这样直接。

      她耳尖竟也热了起来。

      “殿下现在越来越会说了。”

      萧令仪看她:“不喜欢?”

      “喜欢。”

      沈照雪笑道:“就是有点招架不住。”

      萧令仪淡声:“那本宫以后少说。”

      沈照雪立刻道:“不许。”

      萧令仪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午后,她们去了寒山寺。

      寺中重新修葺过,香火不盛,但很清静。

      那口旧钟仍在后山观音殿前。

      沈照雪站在钟下,抬手轻轻碰了碰钟身。

      上次来这里,是风雨夜,是谢听澜,是黑色鱼符,是玄麟台旧局。

      如今再来,钟声清远,山风温和。

      她忽然问:“谢听澜的墓在哪里?”

      萧令仪道:“寺后。”

      谢听澜后来没能撑过玄麟台案终审。

      他中毒太深,旧伤太重,在宁王伏法后不久,便在大理寺病逝。

      临终前,他把剩余的密档全部交给陆怀瑾。

      还托人给萧令仪带了一句话:

      谢听澜此生有负殿下,愿来世不做棋中人。

      萧令仪听完后,只沉默了很久。

      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后来,她让人把谢听澜葬在了寒山寺后。

      不是长公主府故人之礼。

      也不是罪人之葬。

      只是让他安静留在他最后交出真相的地方。

      沈照雪和萧令仪去了寺后。

      谢听澜的墓很简单。

      一方青石碑。

      无官职,无赞词。

      只刻着姓名。

      沈照雪站在碑前,轻声道:“谢先生,玄麟台已经没了。”

      山风吹过松枝。

      萧令仪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沈照雪看她。

      “殿下有话同他说吗?”

      萧令仪沉默片刻。

      “没有。”

      沈照雪没有勉强。

      她知道,有些旧事不是非要说出口才算放下。

      萧令仪能让他葬在这里,已经是答案。

      她们离开时,寺中钟声响起。

      沈照雪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

      “嗯。”

      “若是当年谢听澜没有偷玉,而是直接告诉你,会不会不一样?”

      萧令仪淡声:“也许。”

      “殿下还怪他吗?”

      萧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道:“曾经怪。”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也只是走错了路。”

      沈照雪轻轻点头。

      “好在最后走回来了。”

      萧令仪看着山路。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走回来。”

      所以活着的人,更要好好走下去。

      沈照雪听懂了。

      她伸手牵住萧令仪。

      “我们会好好走。”

      萧令仪回握住她。

      “嗯。”

      在江南的第五日,沈照雪忽然想坐船。

      萧令仪看了眼天色。

      “不下雨,可以。”

      沈照雪眼睛一亮。

      于是傍晚时,她们乘了一只乌篷船,沿水巷慢慢往城外走。

      船娘在船尾撑篙,青梧坐在另一条小船上远远跟着。

      楚明棠原本也想跟,却被沈照雪以“楚姑娘难得来江南,应当去买药材”为由劝走了。

      当然,主要是因为沈照雪想和萧令仪单独待一会儿。

      船舱里很安静。

      沈照雪坐在窗边,看水面倒映着灯影。

      萧令仪坐在她身旁,手边放着一盏温茶。

      沈照雪忽然道:“殿下。”

      “嗯。”

      “你知道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吗?”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很少主动提起自己原本的世界。

      她不是不想说。

      只是从前总在查案、生死、旧局之间奔波,没机会说这些。

      萧令仪道:“你愿意说,本宫便听。”

      沈照雪笑了笑。

      “那里没有皇帝,也没有公主。”

      萧令仪眉梢微动。

      沈照雪继续道:“有很多很高的楼,有会自己跑的车,有不用点火也能亮的灯。”

      “人可以飞很远,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女子也可以读书,做官,学医,查案。”

      “我以前学法医。”

      萧令仪问:“法医?”

      “就是替死者说话的人。”

      沈照雪看着水面。

      “查他们如何死,因谁死,也让活着的人知道真相。”

      萧令仪静静听着。

      沈照雪轻声道:“所以我刚来到这里,看到沈家满门尸身时,才会想查下去。”

      “不只是为了活命。”

      “也是因为,我受不了那些人死得不明不白。”

      萧令仪看着她。

      “你一直很勇敢。”

      沈照雪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今日夸得也太突然了。”

      “实话。”

      沈照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实也怕。”

      “我刚醒来时,很怕。”

      “怕死,怕疼,怕被当妖怪,也怕永远回不去。”

      萧令仪问:“现在还想回去吗?”

      沈照雪沉默了。

      船外水声轻轻拍着船板。

      过了很久,她才道:“偶尔会想。”

      萧令仪指尖微微一紧。

      沈照雪察觉到,抬头看她。

      “不是想离开殿下。”

      萧令仪淡声:“本宫没这么想。”

      沈照雪笑了笑。

      “殿下又嘴硬。”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我只是会想,我原来的世界里,也有很多没说完的告别。”

      “但我已经回不去了。”

      “所以我想把这里过好。”

      “替原来的沈照雪,也替我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

      “更为了殿下。”

      萧令仪垂眸看她。

      “你后悔吗?”

      沈照雪轻轻摇头。

      “不后悔。”

      “若没有来这里,我不会遇见你。”

      萧令仪沉默许久,伸手将她揽得近了些。

      “那便留下。”

      沈照雪闭上眼,笑了。

      “嗯。”

      “我留下。”

      乌篷船穿过水巷。

      远处灯火渐起,江南夜色温软。

      沈照雪忽然觉得,自己终于能把那段无人知晓的来处说给一个人听。

      而那个人没有怕她,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妖异。

      只是说:

      那便留下。

      这比任何誓言都更让她安心。

      船行至城外莲塘时,天边忽然亮起几盏孔明灯。

      沈照雪抬头。

      “那里怎么有灯?”

      船娘笑道:“今日是花信节。江南姑娘们会放灯祈愿。”

      沈照雪看向萧令仪。

      萧令仪已经明白她想说什么。

      “想放?”

      沈照雪点头。

      船娘很快靠岸,替她们买来两盏灯。

      沈照雪提笔写愿。

      萧令仪站在一旁看她。

      沈照雪侧身挡住。

      “殿下不能偷看。”

      萧令仪淡声:“本宫不偷看。”

      沈照雪写完,又探头看萧令仪的灯。

      萧令仪把灯转开。

      沈照雪笑道:“殿下也不让我看?”

      “公平。”

      沈照雪忍不住笑。

      两盏灯被点燃,慢慢升上夜空。

      沈照雪仰头看着,眼里映着暖光。

      萧令仪问:“写了什么?”

      沈照雪道:“殿下先说。”

      萧令仪沉默片刻。

      “愿你所愿皆成。”

      沈照雪心口一软。

      “殿下怎么每次都许我?”

      萧令仪道:“你不是也每次许本宫?”

      沈照雪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

      萧令仪看她。

      “你太好猜。”

      沈照雪笑了。

      “那殿下猜猜,我这次写的什么?”

      萧令仪道:“愿殿下平安喜乐?”

      沈照雪摇头。

      “不是。”

      萧令仪微怔。

      沈照雪看着夜空,轻声道:

      “我写的是,愿来年花信,还与殿下同来。”

      萧令仪看向她。

      沈照雪转头笑道:“是不是比平安喜乐具体一点?”

      萧令仪眼底有极淡的光。

      “嗯。”

      “那殿下来吗?”

      萧令仪握住她的手。

      “来。”

      “后年呢?”

      “来。”

      “大后年呢?”

      萧令仪低声道:“都来。”

      沈照雪满意了。

      花灯升入夜空。

      她们站在江南莲塘边,手牵着手,像把来年、后年、许多年后的自己都一起许给了这场夜风。

      回到容宅时,夜已经深了。

      沈照雪刚进门,便看见院中莲树下也挂了一盏灯。

      青梧站在廊下。

      “守宅老仆说,今日花信节,也给容夫人挂一盏。”

      沈照雪走到树下,仰头看那盏灯。

      灯光很暖,照着满树白花。

      银铃在灯下轻轻晃动。

      叮铃。

      沈照雪轻声道:“娘,我们明年还来。”

      萧令仪站在她身边。

      “嗯。”

      沈照雪转头看她。

      “殿下许过的。”

      “记得。”

      沈照雪笑了。

      她忽然伸手抱住萧令仪。

      萧令仪怔了一下,很快回抱住她。

      夜色里,花影轻落。

      沈照雪闭上眼,心里很安静。

      她曾经以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是一场错误。

      可现在,她愿意相信,这也是一场重逢。

      与这具身体的过去重逢。

      与容青蕴留下的爱重逢。

      与江南水巷、长安风雪重逢。

      也与萧令仪重逢。

      几日后,她们启程回京。

      守宅老仆送到巷口,手里还提着一篮新晒的莲花茶。

      “沈姑娘,殿下,明年花开,再回来看看。”

      沈照雪接过茶,笑道:“一定。”

      马车驶离江南时,沈照雪掀开帘子回头。

      容氏旧宅的莲树隐在水雾中。

      那枚银铃随风轻响。

      越来越远。

      却不再让她觉得离别难过。

      因为她知道,来年还会回来。

      萧令仪坐在她身侧,轻声问:“不舍?”

      沈照雪放下帘子。

      “有一点。”

      萧令仪道:“明年再来。”

      沈照雪靠过去。

      “殿下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怕你忘。”

      “我不会忘。”

      沈照雪轻轻握住她的手。

      “殿下说的,我都记得。”

      萧令仪看着她,唇边浮出很淡的笑意。

      马车渐渐驶远。

      江南春水在身后流淌。

      而前方是长安。

      是长公主府。

      是她们共同的归处。

      这一年花信,她们在江南许下重来。

      而故事还很长。

      长到足够她们把每一个来年,都慢慢走成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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