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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凤仪宫春 凤仪宫春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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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那日,京城的雪已经化了大半。
长街两侧仍有残白,屋檐下滴着水,马车碾过青石路,发出轻轻的声响。
沈照雪靠在车壁上,手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只剩掌心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疤,轻轻握了握手指。
还有些疼。
但已经不会妨碍她拿笔,也不会妨碍她牵住萧令仪。
萧令仪坐在她对面,看见她的动作,淡声问:“疼?”
沈照雪抬头,笑了一下。
“一点点。”
萧令仪伸手。
沈照雪很自然地把手递过去。
萧令仪低头看她掌心的疤,指腹轻轻避开伤处,只碰了碰她腕间的莲纹银铃。
“回府让楚明棠再看看。”
沈照雪道:“楚姑娘已经说没事了。”
萧令仪抬眼。
沈照雪立刻改口:“但再看看也好。”
萧令仪这才松开她。
沈照雪忍不住笑。
“殿下现在越来越像楚姑娘了。”
萧令仪淡声:“你若听话,本宫不必像她。”
沈照雪认真想了想。
“那我尽量。”
萧令仪看她:“只是尽量?”
沈照雪眨眼:“做人不能把话说太满。”
萧令仪:“……”
她发现沈照雪伤一好,胆子又大了。
马车入了长公主府。
府中梅花已经开到尾声,枝头雪水将尽,倒有几分初春气息。
青梧迎上来,低声道:“殿下,宫里来过旨意。陛下请您明日入宫。”
萧令仪点头。
“何事?”
青梧看了沈照雪一眼。
“凤仪宫修缮已毕,陛下想请殿下一同去看。”
沈照雪脚步微顿。
凤仪宫。
那个曾藏着血书、旧诏、毒烟和无数旧痛的地方。
终于修好了。
萧令仪没有立刻说话。
沈照雪看向她。
萧令仪神色平静,只是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很细微。
沈照雪却看见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萧令仪的手腕。
“殿下。”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轻声道:“我陪你去。”
萧令仪垂眸看她。
片刻后,她道:“好。”
第二日,春风入宫。
凤仪宫外,旧日封条已经全部撤去。
宫门重新刷过朱漆,墙上枯藤被清理干净,院中补种了梅树与青竹。正殿檐下挂着新换的宫灯,灯面上没有繁复花纹,只绘了一枝素净的莲。
沈照雪站在宫门前,忽然有些恍惚。
她第一次来凤仪宫时,这里满是尘土、阴影与杀机。
如今风过宫墙,竟也有了几分安宁。
萧承璟站在宫门内。
他今日穿得很素,身边没有太多宫人,只带了宋知微和宋含章。
宋含章的气色好了许多,手腕上仍系着莲纹银铃。
她看见沈照雪,眼睛一亮,小声唤:“姐姐。”
沈照雪笑着走过去。
“含章。”
宋含章看了看她的手。
“姐姐手好了?”
“好了。”
宋含章松了口气。
“楚姐姐说,姐姐再不好好养伤,会被她扎很多针。”
沈照雪:“……”
楚明棠的威名已经传进宫里了吗?
萧令仪在旁边淡淡道:“她说得对。”
沈照雪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陛下。”
萧承璟看向她,笑了笑。
“沈姑娘,江南之行还顺利吗?”
沈照雪点头。
“很顺利。”
“那便好。”
萧承璟又看向萧令仪。
“皇姐,凤仪宫修好了。”
萧令仪抬头,看着那座宫门。
许久,她才道:“嗯。”
萧承璟低声道:“朕让人按旧制修缮,但没有恢复太奢华的样子。宋女官说,母后生前喜欢清静。”
宋知微垂首,眼眶微红。
萧令仪轻声道:“她确实喜欢清静。”
这是她少有地提起容皇后。
沈照雪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萧令仪没有避。
一行人入了凤仪宫。
正殿内供着容皇后的画像。
画像是依旧宫人记忆与旧日小像重新绘成的。
画中女子眉眼温柔,穿着素色宫装,唇边含着浅淡笑意。
沈照雪抬头看了一眼。
她忽然明白,萧令仪眉眼间的冷清从何而来。
容皇后也是清冷的。
只是她的清冷里,有更多柔和。
萧令仪站在画像前,许久没有说话。
萧承璟低声道:“皇姐,朕想以后每年今日,都来祭拜母后。”
萧令仪道:“好。”
“朕还想把废后案、玄麟台案、沈家案整理成册,封入国史。”
萧令仪看他。
萧承璟眼神坚定。
“朕不想这些事再被人遮掩。”
萧令仪沉默片刻。
“陛下圣明。”
萧承璟摇头。
“不是圣明,是该做。”
他说完,又看向沈照雪。
“沈姑娘觉得呢?”
沈照雪微怔,随即笑了。
“陛下说得对。真相见光,才不容易被后来人拿来做局。”
萧承璟点头。
“朕也这样想。”
他如今确实长大了很多。
不再只是被萧令仪护在身后的少年皇帝。
萧令仪看着他,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欣慰。
祭拜之后,萧承璟带宋知微和宋含章去了偏殿。
正殿里只剩萧令仪和沈照雪。
香烟袅袅上升。
殿内很安静。
沈照雪轻声道:“殿下想和皇后娘娘单独说说话吗?”
萧令仪看向画像。
“你陪本宫。”
沈照雪心口一软。
“好。”
萧令仪走到画像前,低声道:“母后。”
这两个字出口时,她声音很轻,甚至有一点陌生。
像是许多年没有这样喊过。
沈照雪站在她身侧,安静地陪着。
萧令仪沉默了很久。
“废后案已经平了。”
“太后伏罪,沈家昭雪,容氏也恢复清名。”
“玄麟台主库已封,宁王与萧昱都已判罪。”
她一件件说着。
像在给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报一封很迟很迟的平安。
“陛下很好。”
“他会成为好皇帝。”
“父皇那封草诏,儿臣也知道了。”
萧令仪声音停了一下。
沈照雪轻轻握紧她的手。
萧令仪继续道:“儿臣不怨。”
“只是从前不懂。”
“不懂为何您留下血书,却不留一句给我。”
“如今知道了。”
她看着画像,眼底终于有了些湿意。
“您留了。”
“只是来得迟了些。”
沈照雪眼眶也有些热。
容皇后的第二封血书里,留给萧令仪的不只是旧案线索。
还有一句母亲迟来的叮嘱。
愿你一生,仍能有私心,有所爱,有归处。
萧令仪低下头。
“母后。”
“我已有归处了。”
沈照雪呼吸轻轻一滞。
萧令仪转头看她。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难得没有遮掩。
“是她。”
沈照雪怔在原地。
她没想到萧令仪会当着容皇后的画像,这样郑重地说出来。
萧令仪看着她,低声道:“沈照雪。”
“嗯。”
“给母后见礼。”
沈照雪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萧令仪,忽然有些紧张。
“我这样可以吗?”
萧令仪眼底有一点笑。
“可以。”
沈照雪走到画像前,郑重行礼。
“皇后娘娘。”
她声音有些轻,却很认真。
“我叫沈照雪。”
“我不是这里原本的人,却承了这副身子的命,也承了她的因果。”
“您放心。”
“我会好好陪着殿下。”
“会看着她喝药,换药,休息。”
“也会让她不要总是一个人撑着。”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萧令仪有些无奈地看她。
沈照雪抬起头,望着画像,声音温柔了些。
“我会很喜欢她。”
“不止现在。”
“往后也会。”
殿中香烟轻绕。
窗外春风吹入,宫灯微微晃了晃。
像有人含笑应允。
萧令仪伸手,牵住沈照雪。
这一次,她牵得很紧。
离开凤仪宫时,宋含章跑过来,将一小包蜜饯递给沈照雪。
“姐姐,这是我给你的。”
沈照雪接过,笑道:“为什么送我蜜饯?”
宋含章认真道:“因为姐姐喝药总是苦着脸。”
沈照雪:“……”
萧承璟偏头咳了一声,似乎在忍笑。
萧令仪倒是神色如常。
“收着。”
沈照雪小声道:“我喝药的样子已经传得这么远了吗?”
宋含章点头。
“楚姐姐说过。”
沈照雪:“……”
很好。
楚明棠果然不是一般人。
回府路上,沈照雪靠在车窗边,打开宋含章送的蜜饯包看了看。
里面是江南风味的梅子糖。
她拿了一颗,递到萧令仪唇边。
萧令仪看她。
“做什么?”
“请殿下吃糖。”
“本宫不爱甜。”
沈照雪眨眼:“殿下尝一颗。”
萧令仪看了她片刻,还是低头含住了那颗糖。
沈照雪眼睛弯起来。
“甜吗?”
萧令仪淡声:“尚可。”
“尚可就是很甜。”
萧令仪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方才在母后面前说的话,可还算数?”
沈照雪一怔。
“哪句?”
萧令仪看着她。
沈照雪故意道:“看着殿下喝药换药休息?”
萧令仪:“……”
她起身欲走。
沈照雪立刻拉住她,笑着道:“算数,都算数。”
萧令仪重新坐下。
沈照雪看着她,声音轻了些。
“不止现在,往后也会。”
萧令仪没有说话,只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马车驶过长街。
车外春水初融,人声渐暖。
沈照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穿来时,觉得这个世界满是杀机。
如今再看,京城还是那座京城。
有风雪,有朝堂,有未清的政务。
可也有春天。
三月初,沈家忠烈碑立在京郊。
碑立那日,顾云舟、陆怀瑾、秦照夜、宋含章、宋知微都来了。
沈照雪站在碑前,看着沈怀渊与沈家满门的名字被一一刻上去。
她心里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疼。
更多的是安静。
顾云舟抱着刀站在她旁边,低声道:“沈帅若知道你做了这些,一定会很高兴。”
沈照雪看着碑上的名字。
“他会不会嫌我太能惹事?”
顾云舟笑了一声。
“不会。沈家人都喜欢能惹事的。”
沈照雪转头看她。
顾云舟补充道:“当然,也得能收场。”
沈照雪笑了。
萧令仪走到她身边。
“要单独待一会儿吗?”
沈照雪摇头。
“不用。”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碑身。
“沈伯伯,沈家诸位。”
“你们清白了。”
“以后,忠烈之名会一直在。”
春风吹过,碑前白幡轻动。
像沉冤终于落定。
离开碑前时,沈照雪没有回头。
萧令仪牵着她往马车走。
她忽然道:“殿下。”
“嗯。”
“我现在好像真的可以往前走了。”
萧令仪看她。
“那便走。”
沈照雪笑了。
“殿下陪我?”
“嗯。”
“去哪都陪?”
萧令仪淡声:“看你表现。”
沈照雪忍不住笑出声。
她就知道。
再不嘴硬,也还是她的傲娇长公主。
四月,京城春色渐深。
长公主府的梅花谢了,院中海棠开得正好。
沈照雪的手伤彻底好了。
楚明棠宣布她终于可以停一半药时,沈照雪差点当场给她行礼。
萧令仪坐在旁边,淡声道:“只停一半。”
沈照雪道:“一半也是胜利。”
楚明棠看着她,提醒道:“另一半还得喝。”
沈照雪:“……”
这胜利忽然没那么大了。
不过她依旧高兴。
当夜,她把停药一半的好消息告诉萧令仪。
萧令仪正在看折子,闻言只应了一声。
沈照雪凑过去。
“殿下不替我高兴?”
“高兴。”
“听起来很敷衍。”
萧令仪放下折子,看向她。
“那你想如何?”
沈照雪想了想。
“奖励我一下?”
萧令仪眉心微动。
“你喝少一半药,是楚明棠心善,不是你立功。”
沈照雪道:“我乖乖喝了这么久的药,不算立功吗?”
萧令仪看着她。
“算。”
沈照雪眼睛亮起来。
“那奖励呢?”
萧令仪从桌上拿起一包蜜饯,递给她。
沈照雪接过,忍不住道:“殿下,你真的很像哄小孩。”
萧令仪道:“你不吃?”
“吃。”
沈照雪拆开蜜饯,刚吃一颗,忽然想起什么。
“殿下。”
“嗯。”
“之前我问你,冬天来江南看雪,殿下说好。”
“嗯。”
“春天呢?”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笑道:“春天不去江南了,我们去看凤仪宫的莲花开吗?”
萧令仪沉默片刻。
“好。”
沈照雪怔住。
她原以为萧令仪会犹豫。
萧令仪看她一眼。
“你不是说,往前走?”
沈照雪心口轻轻一暖。
“嗯。”
五月,凤仪宫莲池开了第一朵莲。
萧承璟特意派人来长公主府传话。
萧令仪收到消息时,沈照雪正在院中写字。
她的右手已经能写,但握笔久了仍会酸。
萧令仪走过去,拿起她写了一半的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
归处长安。
萧令仪眉头微动。
“新书名?”
沈照雪笑道:“不是,是随便写的。”
萧令仪道:“不像随便。”
沈照雪放下笔。
“殿下,凤仪宫莲花开了吗?”
萧令仪点头。
沈照雪眼睛微亮。
“那我们去看?”
“嗯。”
凤仪宫莲池的花开得不多。
只一朵。
白色莲花立在水中央,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萧令仪站在池边,看了很久。
沈照雪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萧令仪忽然道:“母后喜欢莲。”
沈照雪道:“容夫人也喜欢。”
萧令仪看向她。
沈照雪笑了笑。
“江南那株莲树,青梧昨日还收到消息,说新芽长得很好。”
萧令仪道:“来年会开花。”
“殿下很确定?”
“嗯。”
沈照雪低声笑了。
莲池边风很轻。
萧令仪伸手牵住沈照雪。
“沈照雪。”
“嗯?”
“以后每年莲花开,陪本宫来看。”
沈照雪心口微颤。
“好。”
萧令仪看着那朵莲,声音很轻:
“再陪本宫去江南。”
“看你母亲的莲树。”
沈照雪握紧她的手。
“好。”
萧令仪转头看她。
“再陪本宫回长公主府。”
沈照雪眼睛弯起来。
“这个当然。”
萧令仪低声道:“一直陪。”
沈照雪看着她。
春风从莲池吹过,吹起萧令仪鬓边一缕发。
她还是那个冷若霜雪、嘴硬心软的长公主。
可此刻,她终于愿意把想要的东西说出口。
沈照雪轻声道:“殿下,这是在向我许一辈子吗?”
萧令仪耳尖微红,眼神却没有躲。
“嗯。”
沈照雪鼻尖忽然有些酸。
“那我也许殿下一辈子。”
萧令仪看着她。
沈照雪笑着说:
“以后每年莲花开,我都陪你。”
“春天看莲,夏天听雨,秋天喝桂花酒,冬天看江南雪。”
萧令仪淡声:“酒要少喝。”
沈照雪:“……”
她眼眶还没红完,就被这句话逗笑了。
“殿下,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萧令仪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
“你喜欢。”
沈照雪一怔。
随后笑意慢慢深了。
“嗯,我喜欢。”
她喜欢她的嘴硬。
喜欢她的冷淡。
喜欢她别扭又真诚的关心。
喜欢她在血火尽头,终于牵住自己的手。
莲池边,两人并肩而立。
身后是重修后的凤仪宫。
远处是春日里的京城。
旧案已经尘埃落定。
亡魂得归。
忠烈得名。
少年皇帝渐渐长成。
而她们,也终于从风雪与阴谋里走出来,走到这片春光下。
沈照雪轻轻晃了晃腕间银铃。
叮铃。
萧令仪侧眸看她。
沈照雪笑道:“殿下,回家吗?”
萧令仪握紧她的手。
“回家。”
风过莲池,白莲轻轻摇曳。
这一年春天,长公主府多了一位常住的沈姑娘。
她怕苦,爱笑,聪明,胆大,偶尔很不听话。
长公主殿下依旧冷淡,依旧嘴硬。
但府里所有人都知道。
每当沈姑娘喝完药,殿下总会亲手递上一颗蜜饯。
而沈姑娘也总会笑着问:
“殿下今日有没有想我?”
起初,长公主还会冷着脸说胡闹。
后来,她会低声答:
“想了。”
岁月很长。
她们还有许多年。
许多春日,许多江南雨,许多长安雪。
而所有故事,终会归于一处。
归于两人相握的掌心。
归于一句: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