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江南归葬 江南归葬容 ...

  •   玄麟台案终审后,京城一连下了三日雪。

      雪停那日,长公主府的梅花开得正盛。

      沈照雪站在廊下,披着雪白狐裘,右手仍缠着纱布,左手捧着一只小小的暖炉。

      她看着院中梅枝上的残雪,忽然想起乱葬岗那一夜。

      那时也是雪。

      冷得刺骨,血也冷,尸身也冷。

      她从死人堆里醒来,以为自己只是要活下去。

      谁知这一活,竟活出了这么多牵绊。

      “沈姑娘。”

      青梧从院外走来,手里抱着一只漆木匣。

      沈照雪回头。

      “这是?”

      青梧将木匣放到廊下小案上。

      “殿下让属下送来的。容夫人的遗骨已重新敛好,明日启程去江南。”

      沈照雪指尖微微一紧。

      容夫人。

      这是长公主府上下对容青蕴的新称呼。

      不是逃犯。

      不是旧案里的容氏女。

      也不只是沈照雪的生母。

      而是容青蕴,容夫人。

      沈照雪低头看着木匣,许久没有说话。

      青梧轻声道:“沈姑娘?”

      沈照雪回神,笑了一下。

      “我没事。”

      青梧看了她一眼。

      “殿下说,你若说没事,便让属下问一句,疼不疼。”

      沈照雪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殿下现在越来越会了。”

      青梧面无表情:“殿下还说,若你笑着岔开话题,就让属下提醒你,药还没喝。”

      沈照雪:“……”

      她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青梧端起旁边早已备好的药碗。

      “沈姑娘,请。”

      沈照雪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轻轻叹气。

      “殿下人不在,怎么还管得这样严?”

      青梧道:“殿下临行前吩咐了三遍。”

      沈照雪接过药碗,小声道:“她对我的药,比对朝政还上心。”

      青梧顿了顿。

      “沈姑娘可以亲自告诉殿下。”

      沈照雪立刻低头喝药。

      这话她现在还真敢说。

      但说完之后,多半会被萧令仪面无表情地多喂半碗。

      药苦得熟悉。

      沈照雪喝完,青梧递上蜜饯。

      沈照雪含了一颗,甜味慢慢化开,才压下喉间苦意。

      “殿下还在宫里?”

      青梧点头。

      “陛下今日召见三司与宗室,商议宁王、淮阳郡王后续处置,还有玄麟台余党清查。”

      沈照雪轻轻点头。

      宁王与萧昱已被判罪,废太后也被彻底幽禁,不再有太后尊位。

      但案子结束,并不代表所有事情都结束。

      宁王府、淮阳王府、玄麟台旧线牵出的官员与宗室极多。

      朝堂上如今风声鹤唳。

      萧令仪这些日子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可再忙,她每日还是会回府。

      有时很晚。

      她回来的时候,沈照雪已经睡了。

      可第二日醒来,沈照雪总能在床头看见新换的蜜饯、热好的汤婆子,或者一枝刚折下来的梅花。

      萧令仪不常说甜话。

      可她把在意都藏在这些细碎的事里。

      沈照雪抬手碰了碰案上的木匣,轻声道:“明日就走吗?”

      “是。”青梧道,“殿下说,江南雪小,趁天气转晴,正好送容夫人归葬。”

      沈照雪垂眸。

      “归葬……”

      这两个字,让她心口有些发酸。

      容青蕴当年从江南逃往京城,又在寒山寺、容氏旧宅之间辗转。

      她一生都在逃。

      如今终于能停下来了。

      沈照雪低声道:“殿下会同去吗?”

      青梧道:“会。”

      沈照雪抬眼。

      青梧神色平静。

      “殿下已经向陛下告假。明日一早,殿下陪沈姑娘一同南下。”

      沈照雪怔住。

      “她没有告诉我。”

      青梧道:“殿下说,怕你又说她耽误朝政。”

      沈照雪心口忽然软得不像话。

      她低头笑了笑。

      “我哪里敢管她。”

      青梧:“沈姑娘昨夜还让殿下早些睡。”

      沈照雪:“……”

      那不一样。

      她那是关心。

      午后,萧令仪从宫中回来。

      她今日穿着玄色朝服,肩上披着黑狐大氅,雪色映着眉眼,冷清得像画中人。

      沈照雪原本坐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

      “殿下。”

      萧令仪走进来,目光先落在她手边的药碗上。

      空的。

      然后才看向她。

      “喝了?”

      沈照雪故意叹了一声。

      “殿下回来第一句,果然又是这个。”

      萧令仪淡声:“不然问什么?”

      沈照雪笑道:“问我今日有没有想殿下。”

      萧令仪动作微顿。

      屋中侍女齐齐低头。

      青梧默默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萧令仪看着她。

      “那你想了吗?”

      沈照雪原本只是想逗她,没想到萧令仪竟反问得这样自然。

      她怔了一下。

      随后眼睛弯起来。

      “想了。”

      萧令仪耳尖微红,却仍面色平静地解下大氅。

      “油嘴滑舌。”

      沈照雪放下书,撑着想起身。

      萧令仪走近一步,按住她。

      “坐着。”

      沈照雪抬头看她。

      “殿下明日陪我去江南?”

      萧令仪看了她一眼。

      “青梧说的?”

      “嗯。”

      “多嘴。”

      沈照雪笑了。

      “殿下怎么不自己告诉我?”

      萧令仪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淡淡。

      “现在告诉也不晚。”

      沈照雪轻声问:“朝中不忙吗?”

      “忙。”

      “那你还去?”

      萧令仪看着她。

      “你母亲归葬,本宫该去。”

      沈照雪心口微颤。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纱布,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殿下这样,我会更喜欢你的。”

      萧令仪沉默片刻。

      “沈照雪。”

      “嗯?”

      “你现在已经可以直说了。”

      沈照雪一怔。

      萧令仪看着她,眸色微柔。

      “不必再试探。”

      沈照雪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抬眼看萧令仪。

      从旧都那一夜开始,萧令仪已经亲口说过心悦。

      可沈照雪仍时常觉得不真实。

      她习惯了那个人的冷淡与嘴硬。

      习惯了从一句“无碍”、一枚蜜饯、一件披风里猜她的在意。

      如今萧令仪这样直接告诉她,不必试探。

      反倒让沈照雪有些不知所措。

      她低声道:“那我直说了?”

      萧令仪:“嗯。”

      沈照雪望着她,眼里慢慢浮出笑意。

      “我很喜欢殿下。”

      萧令仪耳尖红了些,神色却仍稳。

      “嗯。”

      沈照雪笑意更深。

      “殿下是不是也该回一句?”

      萧令仪看她一眼。

      “不回。”

      沈照雪立刻靠回软枕,一脸受伤。

      “殿下变了。”

      萧令仪:“……”

      她真是拿沈照雪越来越没办法。

      片刻后,萧令仪低声道:“我也心悦你。”

      沈照雪怔住。

      她原本只是逗她。

      没想到萧令仪真的说了。

      这句话第二次听,还是让她心口发烫。

      她低下头,唇角压都压不住。

      “殿下现在不嘴硬的时候,更要命。”

      萧令仪面无表情地端起旁边茶盏。

      “再说,明日多带一副药。”

      沈照雪立刻闭嘴。

      江南之行定在第二日清晨。

      这一次不是查案,也不是逃亡。

      队伍不算大。

      萧令仪、沈照雪、青梧、楚明棠,还有几名护卫。

      顾云舟留在京中协助秦照夜清查玄麟台残部,陆怀瑾则继续整理案卷。

      临行前,萧承璟亲自送到宫门外。

      少年皇帝比从前稳重了许多。

      他看着萧令仪,认真道:“皇姐,朝中有朕,你安心去江南。”

      萧令仪垂首:“陛下长大了。”

      萧承璟笑了笑。

      “皇姐说过,朕不能永远害怕。”

      沈照雪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弯了弯唇。

      萧承璟看向她。

      “沈姑娘,替朕照顾皇姐。”

      萧令仪眉梢微动。

      沈照雪却一本正经地点头。

      “陛下放心,我一定盯着殿下喝药、换药、早睡。”

      萧令仪冷冷看她。

      萧承璟忍住笑。

      “那朕就放心了。”

      出京那日,天光很好。

      雪融后的官道有些湿,马车走得不快。

      沈照雪坐在车内,怀中抱着容青蕴的木匣。

      萧令仪没有骑马,而是坐在她身旁。

      沈照雪有些意外。

      “殿下今日不骑马?”

      萧令仪淡声:“楚明棠说你不能独自抱太久木匣。”

      沈照雪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木匣。

      其实木匣不重。

      可她明白。

      萧令仪只是想陪她。

      她轻声道:“殿下,我有点紧张。”

      萧令仪看她。

      “紧张什么?”

      沈照雪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要把她葬在哪里。”

      她指腹轻轻摩挲木匣边缘。

      “容氏祖坟不安全,也不想让她再和容氏那些旧案纠缠。沈家墓园也不合适。她是容青蕴,不该因为我被重新放进沈家的故事里。”

      萧令仪道:“那便让她自己选。”

      沈照雪怔住。

      “怎么选?”

      “去江南,走她走过的路。”萧令仪看着她,“你会知道。”

      沈照雪望着她,心忽然安定许多。

      “殿下信我的记忆?”

      “信。”

      萧令仪回答得很快。

      没有犹豫。

      沈照雪笑了。

      “殿下现在真的很好。”

      萧令仪淡声:“现在才好?”

      “以前也好。”

      “嘴硬?”

      沈照雪一怔,随即笑出声。

      萧令仪竟然自己承认了。

      她笑得太开心,牵动手伤,轻轻嘶了一声。

      萧令仪立刻皱眉:“手疼?”

      沈照雪点头。

      “有一点。”

      萧令仪拿过她怀中的木匣。

      沈照雪刚想说不用,萧令仪已经抱稳了。

      “靠着。”

      沈照雪看她。

      “靠哪?”

      萧令仪神情一顿。

      沈照雪眼睛弯弯地看着她。

      “殿下说靠着,我总得知道靠哪里。”

      萧令仪沉默片刻,伸手将她轻轻揽过来。

      “这里。”

      沈照雪靠在她肩侧,唇边笑意一点点软下来。

      她不敢压到萧令仪旧伤,动作很轻。

      萧令仪似乎察觉到了,低声道:“伤好了。”

      沈照雪轻声:“那也得小心。”

      萧令仪没再说话。

      马车外风声轻缓。

      木匣被萧令仪稳稳抱在怀里。

      沈照雪靠着她,忽然觉得这一路不再像奔赴旧案。

      而像回家。

      几日后,她们抵达江南。

      江南的雪果然薄。

      水巷湿润,青石板泛着光,白墙黑瓦之间飘着细雾。

      沈照雪掀帘看出去,心口轻轻一震。

      梦里的水巷。

      梦里的容府。

      梦里的青衣女子。

      一切都像隔着一层薄雾,慢慢与眼前重叠。

      萧令仪看她。

      “想起什么了?”

      沈照雪摇头,声音却很轻。

      “只是觉得……她在这里。”

      她说的是容青蕴。

      萧令仪没有打扰她。

      马车一路行至容氏旧宅。

      那里曾被烧毁,如今只剩半边残墙。

      长公主府的人提前来过,清理出一小片干净空地。

      沈照雪抱着木匣下车。

      这一次,萧令仪没有替她抱。

      只是站在她身旁,扶住她的左手。

      沈照雪一步一步走进旧宅。

      烧焦的梁木已经被搬走,地上仍有灰烬痕迹。

      她走到旧宅后院。

      那里有一株枯了多年的莲树。

      树下泥土湿润,旁边是一条窄窄水渠。

      沈照雪看着那株树,忽然停下。

      萧令仪问:“这里?”

      沈照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

      耳边似乎响起很轻的铃声。

      容青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雪,娘最喜欢后院这株莲树。等春天来了,花会开得很漂亮。”

      小小的沈照雪问:“莲树也会开花吗?”

      容青蕴笑着说:“会啊。只要根还活着,春天就会开。”

      沈照雪睁开眼,眼眶微红。

      “这里。”

      她蹲下身,轻轻碰了碰树下泥土。

      “她喜欢这里。”

      萧令仪低声道:“好。”

      江南的风很轻。

      青梧和护卫们安静地挖开树下土坑。

      沈照雪亲手将木匣放进去。

      她右手还没好,只能用左手捧土。

      萧令仪蹲在她身边,替她一起覆土。

      一捧。

      又一捧。

      直到木匣被彻底埋入泥下。

      沈照雪跪坐在树前,低声道:

      “娘。”

      这个字一出口,她声音便哑了。

      她不是原来的阿雪。

      可是这一路走来,容青蕴的记忆、遗物、尸骨、银铃,都一点点将她和这具身体的过去连在一起。

      她替原主活下来了。

      也替原主回来了。

      “我回来了。”

      沈照雪轻声道。

      “你让我活下去,我做到了。”

      “沈家清白了,容氏旧案也昭雪了。”

      “害你的人,都伏法了。”

      她顿了顿,眼泪落下来。

      “以后你不用再逃了。”

      萧令仪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按住沈照雪的肩。

      沈照雪抬手,握住她的指尖。

      “娘。”

      她含着泪笑了一下。

      “我还遇见了很好的人。”

      萧令仪手指微微一顿。

      沈照雪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着那株枯树,声音很轻:

      “她叫萧令仪。”

      “嘴硬,冷脸,不爱说好听话。”

      “但她很好。”

      “她护着我,也教我不用一个人撑着。”

      “她说心悦我。”

      “我也心悦她。”

      风从水巷吹来,树枝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人终于听见了。

      萧令仪垂眸看着沈照雪,眼底浮出极深的温柔。

      过了许久,沈照雪才站起身。

      她跪得有些久,腿软了一下。

      萧令仪立刻扶住她。

      “疼?”

      沈照雪摇头。

      “不是疼,是轻松。”

      她看向那株莲树。

      “殿下,你说它春天会开花吗?”

      萧令仪道:“会。”

      沈照雪转头看她:“殿下这么确定?”

      “你说它会。”

      沈照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殿下现在真会哄人。”

      萧令仪淡声:“实话。”

      沈照雪笑得更深。

      她们在江南停留了五日。

      沈照雪去看了寒山寺。

      那口旧钟还在,莲纹银铃的机关已经被封住。

      她站在钟前,轻轻敲了一下。

      钟声悠长。

      不再像那一夜那样沉闷压抑。

      而是清远,平和,像旧事终于散去。

      萧令仪陪她站在廊下。

      沈照雪忽然问:“殿下,等回京后,凤仪宫会修吗?”

      萧令仪道:“陛下想修。”

      “修成什么?”

      “容皇后旧宫。”

      沈照雪点头。

      “挺好。”

      萧令仪问:“你想回去看看?”

      “想。”沈照雪道,“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沈照雪看着远山烟雨,轻声道:“等殿下也准备好了。”

      萧令仪静了片刻。

      “嗯。”

      她确实还需要一些时间。

      去重新面对母后。

      面对那封血书。

      面对那些她曾以为只能自己承担的痛。

      但如今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

      第六日,她们离开江南。

      临行前,沈照雪又去容氏旧宅后院看了一次。

      那株枯莲树上,竟冒出了一点极小的新芽。

      青梧看见时都有些惊讶。

      “真活了。”

      沈照雪蹲下来看了很久。

      萧令仪站在她身后。

      “现在放心了?”

      沈照雪笑着点头。

      “放心了。”

      她将一枚新的莲纹银铃挂在树枝上。

      风一吹,银铃轻响。

      叮铃。

      像告别。

      也像重逢。

      回京路上,沈照雪睡得格外安稳。

      她靠在萧令仪肩上,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容青蕴站在莲树下,青衣如旧,眉眼温柔。

      她没有说什么。

      只是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沈照雪醒来时,眼角还有一点湿。

      萧令仪低头看她。

      “梦见她了?”

      沈照雪轻轻点头。

      “她好像放心了。”

      萧令仪替她擦去眼角泪痕。

      “那你也该放心了。”

      沈照雪望着她。

      “嗯。”

      她顿了顿,忽然问:“殿下。”

      “怎么?”

      “我们以后会常来江南吗?”

      萧令仪道:“你想来,就来。”

      沈照雪眼睛亮了些。

      “那以后春天来,看莲树开花。”

      “好。”

      “夏天来,吃江南的莲子。”

      “好。”

      “秋天来,喝桂花酒。”

      萧令仪看她。

      “你伤好了再说酒。”

      沈照雪:“……”

      她就知道。

      萧令仪淡声道:“冬天呢?”

      沈照雪怔了一下。

      萧令仪竟然主动问了。

      她弯起唇。

      “冬天就和殿下一起来看雪。”

      萧令仪看着她,低声道:“好。”

      马车缓缓驶过江南水巷。

      远处白墙黑瓦渐渐退去。

      沈照雪放下车帘,轻轻握住萧令仪的手。

      她终于把容青蕴送回了江南。

      也把自己从那段无处安放的过去里,一点点带了出来。

      从今往后,她不只是乱葬岗醒来的孤女。

      不只是沈家案的证人。

      不只是容氏遗孤。

      她是沈照雪。

      也是萧令仪心悦之人。

      前方仍有朝堂,仍有风雪,仍有未完的日子。

      可她已经有了归处。

      而归处,就在她掌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