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鱼症》鹿雪闻

9、09.炸塘 混撒饵料的

　　【第九章】

　　裴偃说：“不是。你先出去等。”

　　秦殊不走，非要跟着裴偃。
　　裴偃无招，只好由着他跟随。
　　走向超市第二排的货架，在一众惊奇的目光中，裴偃若无其事的拿了包卫生巾。

　　秦殊惊讶，“你买这个？”

　　裴偃面不改色，“给家里表妹带的。”

　　“你对你表妹挺好。”

　　“应该的。”裴偃不多解释了，重新结账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棒棒糖的糖盒上滑过，挑了几只粉色糖皮的，一起扫码。

　　秦殊注意到棒棒糖的颜色，“分味道？”

　　“你没吃过？”

　　秦殊摇头，“没。我妈不让吃甜，说那是女孩吃的。”

　　“继续保持。吃甜不好，容易蛀牙。”裴偃将棒棒糖塞在购物袋中，“我也不爱吃糖。表妹喜欢。”

　　秦殊了然，“这些零食都是给你表妹买的？”

　　“嗯。表妹吃，我陪着一起吃。”

　　两人在教室门口分开，背对着秦殊，裴偃的目光直直落在宓回的座位上。
　　宓回的座位是空的，课桌上只有书。
　　他将购物袋放在桌上，不动声色的朝教室后排走。

　　后排有个垃圾桶。一般用完餐的饭盒和垃圾都会丢在里面。
　　裴偃扫了一眼，里面没有宓回吃剩的盒饭。

　　宓回这人口味固定，爱买校门口超市的盒饭，白色包装盒，盒盖上有粉色的LOGO。
　　裴偃对这个太熟悉了，从注意到宓回的第一天起，他便主动包揽班级倒垃圾的活儿。
　　宓回每天买的哪种盒饭，剩了多少，往垃圾桶扔了什么，他都知道。

　　微微皱了眉，他又瞥一眼霍萌的座位，这个同学也没在。
　　裴偃大概猜到两人是在一起的，且猜到了她们会在一起说什么。

　　裴偃猜得没错，宓回和霍萌正在教师通道的楼梯口说话。
　　午后的光线白晃晃照着霍萌，她有些睁不开眼，眼睛里还有泪。
　　她刚给宓回讲完今天饭局的遭遇。

　　宓回皱了皱眉，手搭在霍萌的肩头，“抱歉，你当时说要和他一起吃饭，我只想到完成吃饭计划。思路不对，思考过程也简单，这件事我做的不好。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霍萌揉揉眼睛，“你都不网上查一查，闺蜜喜欢了喜欢你的男生，你该怎么办？”

　　宓回从兜里摸出手机，低头按亮屏幕，“现在查，请稍等。”
　　她认真的打字输入，按照ABC的代号叙述局面，然后将结果一字一句读给霍萌。

　　霍萌凑过脑袋去和她并在一起，也读感情纠葛的处理建议，“D老师让你给我道歉。还说鱼塘可以大，但每一条鱼的饵料不能混着撒，否则就会炸塘。这次C的委屈，就是你混撒饵料的代价。”

　　宓回也重复这句话，然后严肃的点头，“批评得对。”

　　听她一字一句认真的朗读，霍萌哈哈笑起来，“你怎么又和个AI似的，没表情，也不可爱。我教你得语气助词呢？”

　　宓回忙说：“对不起呀，让你难过了，我是罪人。”

　　“这就对了。”霍萌拉住宓回的手，眼红着问，“我是你的闺蜜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过闺蜜。”宓回照实说，“但你掉眼泪，我心里难受。我不擅长安慰人。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做，如果我以后不理裴偃，你是不是就不哭了？”

　　“你…有点傻。我自己也不过脑子，只想着你不去我就有机会了。这显然不行。”霍萌认真想了想，告诉她，“不需要你让。那样会显得我很没本事。”

　　“好，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两人回了教室，各自落座。
　　这时候裴偃走了过来，将购物袋放在宓回的双腿上，柔声说：“吃点东西，好吗？胃疼又该不舒服了。”

　　他从未问过她的口味。
　　但购物袋里的零食都是她喜欢的，一样不差。连她常用的卫生巾牌子都对。
　　宓回觉得这有点可怕，目光凌厉的投到他脸上，“你在我身上装了摄像头？”

　　裴偃笑了笑，没回答她。

　　宓回的手在购物袋上一划拉，“拿走。”

　　裴偃没再看购物袋，而是拉过椅子，坐在了宓回对面。
　　“你拒绝我给的零食，是因为那位同学吗？”

　　她又重复一遍：“拿走。”

　　他放低了声音，“为了别人，拒绝我。你心里真的会好受？嗯？”

　　“拿走。”

　　此时全班同学的目光集中过来，裴偃头也不扭，从椅子上起了点身。
　　他缓缓的将脸凑近，几乎要与她形成额头相抵的姿态。

　　空气似乎因为近距离的呼吸变得稀薄了，他直直的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低：“阿回，你休想。”

　　宓回抬起头，看见午后的日光透过玻璃窗照亮他的半边脸。
　　明明是大热天，他半张脸覆了一层霜，而另一边的脸颊处在阴影中。
　　他的目光从阴阳相隔之间射向她，很平静，却是看得她心中一惊，恍惚觉得裴偃说的“休想”不太像是说零食。

　　“我就不吃。”宓回调转目光，将购物袋丢在走道里，有点耍无赖了。

　　裴偃默默起身，将购物袋拾起来。
　　这次没硬塞给她，他将里面的零食连同卫生巾，一样样的取出来，在她课桌上摆放整齐。

　　她一样样的丢，他就一样样的捡，还面带微笑。
　　两个人都不讲话，一个丢一个捡，直到上课铃响，这场无声的对峙才结束。
　　零食最终还是堆到了宓回的桌肚里。

　　一下午，相安无事，裴偃没在课间靠近宓回。
　　宓回还吃了一块蛋糕。争执归争执，她不会让自己饿肚子的。

　　放学铃一响，全班和放了羊似的。

　　八班的教室里，秦殊坐在最后一排，他的身高有195，桌底的空间容不下大长腿。
　　他只能身子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两腿交叠尽量伸直，还是踢到了前方的椅子。

　　“腿不要就砍了。”前排女生背对着他，声音挂了霜。

　　这位的名字叫顾梦。是唯二敢同秦殊讲话不客气的女生。
　　因为她很能打，字面意义上的能打——打架，打球。

　　秦殊抬起脚，又踹椅子腿，“顾梦，打球去。”

　　女生的高马尾随着扭头的动作轻摆，黑长的发尾微微擦过背部的黑T恤。
　　“半小时二百，多加半小时翻倍。”顾梦转身面对秦殊，抬起手，掌心朝上，“现结。不接受转账。”

　　摸出一叠纸钞，秦殊没数，拍在她手心，“你被男人骗钱了？从我这赚那么多，还填不满你家男人的金钱无底洞。”

　　顾梦手一扬，纸钞砸在秦殊脸上，“捡。”

　　“你……”秦殊骂骂咧咧的捡钞票，他有点打不过顾梦，目前是。
　　秦殊的身手是公认的厉害，如果顾梦不出左拳，他俩能打个平手。然而她的左拳简直强到不是人，秦殊怀疑顾梦做过基因改造。由于输的次数太多，他动用关系查过，答案是——顾梦没做过基因改造。
　　秦殊对于这种带有神秘色彩的厉害人物，是有点敬佩的。接触也便频繁了些。

　　他将钞票塞到顾梦的书包里，“钱都给你，现在能去打球了？”

　　“下次再嘴贱。陪打球，加钱。”顾梦阖上书包拉链。

　　两个人刚出教室，秦殊一眼看见宓回。
　　她混在下学的人堆里，正迎面走过来。由于她是个178的高挑身材，过于瞩目，走动的时候两只高马尾摇摇晃晃，看着跟个大号的白兔子似的。

　　秦殊对“白的”过敏，低下了头加快步伐，低声催着顾梦，“快点快点。”

　　顾梦不明就里的跟上，发现秦殊在靠近某个人的时候，步伐明显减速，还偷瞄人家。
　　忍不住好奇，她一扭头，对上一张白净的脸。

　　非常白。白到什么程度呢？
　　在没有光照的时候，那女生脸上都雪晶晶的，简直到了炫目的地步。
　　顾梦眨了一下眼睛，这时候注意到女生正吃一颗棒棒糖，修长的白手指捏着细杆，粉色的糖球从口中拿出，蹭过嘴唇。淡粉的嘴唇粘着糖，也是亮晶晶的。

　　她的眼睛一直随着宓回，宓回也在看她。
　　视线在空中相会，两人都是步伐不停，就这么彼此注视着擦身而过。
　　顾梦听见了糖球被咬碎的声响，心想：嗯……误会了。

　　球场上，一群女生围观，十分钟左右，秦殊就不打了。
　　篮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两下从网里落下，在地面弹跳。
　　秦殊跑过去拾起来，坐在了场边的长椅上，有女生的手从侧面伸到他眼前，手里是一瓶水和一张纸条。

　　一看就不某人的手，某人的手指特别长特别白，纸条也不是粉色的。
　　秦殊别过头，不收的意思。

　　女生还坚持举着。
　　“给我就行。我是他助理。”顾梦走过来，替他接了，又对其他围观的其他女生说，“今天不打了，各位请回。”

　　待到人群散去，秦殊瞥了顾梦一眼，“又假装助理，骗工资？”

　　“每天帮你处理情书和礼物，你给我工资是应该的。”顾梦将刚收到的字条放进书包。
　　字条的结局和以往一样，喂碎纸机。

　　秦殊每天会收到大量的情书，他不看，都交给顾梦处理，还给顾梦买了个碎纸机。
　　顾梦也不看，除了宓回的。

　　起初顾梦也没注意，但宓回太过不同——情书是日记本，每周给一次，厚厚的一本。粉色封皮，包得精致漂亮。
　　顾梦就好奇，到底有多少情话能写这么多。
　　翻开来发现，不是情书，是这女孩的周记。

　　用灵秀的小楷，女孩写喜欢Borges的《环形废墟》。
　　写不爱酸辣土豆丝，爸爸切的土豆丝比筷子还粗，炒不熟，只放醋。但每次她都全部吃完，因为父母连土豆丝都很少给她做。
　　写她喜欢甜食，因为心里太苦。

　　女孩的每篇日记下都落一个签名，宓回，百转千回的回。
　　顾梦记住了这个名字，从随便翻翻看，变成每周期待看到她的日记。

　　这就等于说，宓回每次给秦殊的日记，秦殊一字未读，都是顾梦在看。
　　两个女生形成了一种，你不知道我，我知道你的隐形的神交状态。
　　当然，顾梦没有回复宓回，也没让秦殊知道自己把宓回的日记私藏了。

　　这时候秦殊忽然问她：“那些情书里，有不少粉色的日记本，还在不在？”

　　顾梦拧着瓶盖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说：“没了。”

　　“怎么没了？你回去找。我要看。”

　　“你看那个做什么？”拧开瓶盖，顾梦将水递过去。

　　“不喝。”秦殊不喝女生递的水，一挑眉，“赶紧回去找。我要看日记里有没有写黑塞。”

　　顾梦笑问：“你还知道黑塞？”

　　“刚知道。赫尔曼·黑塞。我买了实体书。”
　　秦殊能主动买书是破天荒，他不是不爱读书，是没时间。
　　上课、练拳、练枪，还要处理家里的生意。他的时间被挤满了，练琴夜赛夜钓都不怎么能抽空。

　　顾梦问：“你怎么想起买书看了？”

　　“那天吃饭，宓回和裴偃两个人聊黑塞。”说到这里，秦殊有点咬牙切齿了。

　　顾梦一下子就猜到两人聊的是哪本，她见过裴偃看黑塞的书。
　　她问秦殊：“你买的是哪本？”

　　秦殊答：“《荒原狼》。”

　　顾梦笑笑，没说话，心想：秦殊你个傻蛋，买书都买错。宓回和裴偃都喜欢《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和《悉达多》。

　　见她撇嘴笑，秦殊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顾梦摇摇头，问秦殊，“裴偃今天怎么没来打球？”

　　“他下午请假，去买狗衣服了。”秦殊补充道，“他让我给他了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