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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间一月 日子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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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山涧里的水,不声不响地淌过去。
陆鸣在木屋住下来,满一个月的那天早上,他在井台边的泥地上划了第三十道竖线。线划得深,边缘整齐,像在记什么重要的账。其实也没什么重要,就是日子。一天一天,堆起来,成了习惯。
这一个月,他摸清了山里的节气。四月将尽,春意浓得化不开,野花开疯了似的,从山脚一路烧到山腰。林子绿得发黑,新叶层层叠叠,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晨雾也厚,每天清早推开门,白茫茫的雾气裹着整座山,木屋像漂在云海里,危晋坐在门槛上磨刀的身影,就成了雾里一道淡淡的剪影。
陆鸣也习惯了危晋的沉默。这人话少,少得像山里的金子,得一点一点淘。但淘出来的,都是真的。
比如危晋知道他爱吃甜的。有回打猎碰见棵野桑树,桑葚刚熟,紫黑紫黑的,危晋摘了一兜回来,用宽叶子包着,搁在陆鸣铺床的干草堆上,什么也没说。陆鸣晚上回来发现,捏一个放嘴里,甜得眯起眼。危晋在屋后劈柴,听见他笑,斧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咚,咚,咚,节奏里带了点说不清的轻快。
比如危晋记得他怕黑。山里夜长,黑得扎实,伸手不见五指那种。头几天陆鸣睡屋檐下,夜里总醒,一点动静就惊。后来危晋在屋外墙角挂了盏风灯,竹篾编的罩子,里头一盏小油灯,火光豆大,但亮着。夜里风吹,灯影晃晃悠悠,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温柔的影子。陆鸣看着那光,就能睡踏实。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像叶脉,像水纹,不显眼,但织成了日子。
陆鸣在镇上的活儿也定了。他在一家小客栈打杂,掌柜姓周,五十来岁,胖,爱笑,说话中气足。活儿不轻——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劈柴,扫院子,擦桌子,招呼客人。但管两顿饭,工钱日结,一天二十个铜板。陆鸣数过,干满一个月,能攒六百钱,够买不少东西。
他每天早上天蒙蒙亮就下山,傍晚踩着夕阳回山。路走熟了,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哪段路有坑,哪块石头滑,哪棵树上有鸟窝,他都清楚。有时路上能碰见上山砍柴的樵夫,或是采药的老人,点个头,打个招呼,算是认识了这座山,和山上的人。
客栈的活儿琐碎,但陆鸣不嫌。他手脚麻利,眼里有活,嘴也甜,周掌柜喜欢他,常偷偷给他多留半碗肉。客栈里南来北往的客多,有行商,有游侠,有赶考的书生,陆鸣听他们聊天,能听见山外的消息:北边在打仗,朝廷要征兵;南边闹匪患,商路不太平;京城里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成了这座边陲小镇能听见的、关于世界的全部声音。
陆鸣把这些消息带回山里,晚上吃饭时说给危晋听。危晋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问一句,问得简单:“然后呢?”“死了多少人?”“赢了输了?”
陆鸣就把他听到的、猜到的、编的,混在一起说。危晋听着,眼睛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慢慢烧。
一个月,足够让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陆鸣现在知道危晋劈柴时喜欢先劈细的,再劈粗的;知道他吃饭时左手总握着碗边,指尖微微用力,像怕碗跑了;知道他夜里偶尔还会做噩梦,但不再发出声音,只是呼吸会突然急促,然后又慢慢平复。
陆鸣也习惯了在危晋做噩梦时醒来,轻轻推门进去,坐在床边,不说话,就陪着。有时危晋会睁开眼,眼神空茫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又闭上,翻个身,继续睡。有时危晋会伸手,抓住他手腕,抓得紧,指尖陷进肉里,生疼。陆鸣就任他抓,直到他松开。
这些都没说破。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不去捅。
这天傍晚,陆鸣从镇上回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今天客栈来了个行商,带了些北边的点心,核桃酥,用油纸包着,一层一层的,酥脆香甜。周掌柜买了两包,分他一包。陆鸣没舍得全吃,留了大半。
他推开木屋的篱笆门——这篱笆是他半个月前扎的,砍了些细竹子,编成排,围出个小院。手艺糙,歪歪扭扭的,但危晋没说不好,还帮着打了几个桩。
危晋正在院里剥兔子皮。一只灰兔,刚打的,还温热。他手法利落,刀子顺着皮□□隙走,不多时整张皮就剥下来,完整,干净。血沾在他手指上,红得刺眼。
“回来了。”危晋没抬头,但知道是他。
“嗯。”陆鸣走过去,把油纸包递过去,“尝尝,核桃酥,北边来的。”
危晋停下刀,在粗布衣上擦了擦手,接过油纸包。打开,核桃酥的甜香飘出来。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往下掉。
“甜。”他说。
“甜才好吃。”陆鸣笑,自己也拿了一块,蹲在他旁边吃。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红得壮烈。山风凉下来,带着草木清气。
两人就着夕阳吃点心,谁也不说话。兔子血慢慢凝在地上,暗红的一摊。核桃酥的甜味混着血腥味,有点怪,但又和谐。
吃完,危晋继续剥兔子。陆鸣去井边打水,烧水,准备做饭。一个月下来,他俩有了默契:危晋打猎,处理猎物;陆鸣做饭,收拾屋子。分工自然,像过了很多年。
晚饭是兔肉炖蘑菇,加了点野葱,香。陆鸣还蒸了一锅糙米饭,米是他在镇上买的,不贵,但比光吃野菜顶饱。两人坐在屋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吃饭。
“今天客栈来了个行商。”陆鸣扒拉一口饭,说,“说北边仗打得很凶,死了好多人。朝廷要征兵,征到南边来了,说下个月就要在镇上设征兵点。”
危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去?”他问,声音很平。
“我?”陆鸣愣了一下,摇头,“不去。我又不会打仗。”
危晋“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但陆鸣感觉到,他有点不一样。那是一种很细微的紧绷,像弓弦被轻轻拉了一下。
“你呢?”陆鸣问,“你想去吗?”
危晋抬眼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睛里,那双向来空茫的眼睛,此刻有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
“打仗会死人的。”陆鸣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知道。”危晋低头,扒拉碗里的饭粒,“但死了,也没什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陆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看着危晋低垂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张脸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眼神里的东西,已经像个老人了。
陆鸣忽然想起系统说的“贪”。一个月了,进度条停在12%,再没动过。危晋对物质的东西,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禅定的淡漠。给就要,不给也不要。喜欢是有一点的,比如甜食,比如野花,但那种喜欢很浅,像水面上的浮萍,风一吹就散。
真正的渴望,对某样东西非要不可的渴望,陆鸣还没见过。
也许,危晋不是没有渴望。只是他渴望的东西,不是能拿在手里的。
夜里,陆鸣躺在屋檐下的干草铺上——现在这已经是个像样的“床”了,危晋帮他编了张草席,垫在下面,软和不少。他枕着手臂,看天上的星星。山里星星多,密密麻麻的,亮得晃眼。银河像条泛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危晋还没睡。
陆鸣翻了个身,面朝木屋。窗户纸透着微光,是那盏小油灯还亮着。危晋夜里常点灯,陆鸣问过,他说怕黑。但陆鸣觉得,不全是。
他在怕别的东西。
“危晋。”陆鸣轻声叫。
屋里静了一下,然后传来闷闷的“嗯”。
“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陆鸣说,“给你讲个故事?”
屋里没应,但窗户纸上的光晃了晃,像是危晋坐起来了。
陆鸣清清嗓子,开始讲。讲他小时候,老家县城,有条河,夏天孩子们都去河里摸鱼。他摸鱼技术差,总摸不到,就坐在岸边看别人摸。有次一个小孩溺水了,扑腾着往下沉,大人们都慌了。他爸,那个文绉绉的语文老师,二话不说跳下去,把孩子捞上来。自己呛了水,咳了半个月。
“我爸后来跟我说,”陆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他说,鸣鸣,人活着,有时候不是为了自己活。你得为别人活一活,不然没意思。”
屋里很静。过了很久,危晋的声音传出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爸……是个好人。”
“嗯。”陆鸣说,“但他也累。教一辈子书,没挣什么钱,我妈老说他傻。但他高兴。他说看着学生一个个出息了,比挣钱高兴。”
危晋又不说话了。
陆鸣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了,正要闭眼,听见他又开口。
“我奶奶……”危晋的声音很涩,像生锈的铁门在推,“她也是好人。”
这是危晋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陆鸣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她做豆腐卖。”危晋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搬很重的东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点卤,压豆腐。做的豆腐嫩,镇上人都爱买。她卖豆腐挣的钱,偷偷攒着,说要供我读书。”
夜色很深,山风停了,连虫鸣都歇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危晋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
“后来她死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豆腐坊也没了。我爸把攒的钱都拿去喝酒了。”
陆鸣心脏揪成一团。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有时候我想,”危晋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像自言自语,“要是没我,她是不是能多活几年。不用那么累,不用攒钱,不用……护着我。”
“不是你的错。”陆鸣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得厉害。
危晋没接话。屋里传来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翻身。
“睡吧。”最后他说。
窗户纸上的光晃了晃,灭了。
陆鸣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很大。他脑子里全是危晋的话,一句一句,像石头,砸在心里。他终于明白那种空茫从哪来了——不是没有欲望,是欲望被连根拔起,连着血肉,连着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信任。
贪嗔痴,善良奉献爱。这些情感,对危晋来说,可能都太奢侈了。他活在情感的废墟里,连想要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鸣翻了个身,面朝星空。银河璀璨,亘古不变。他想,十万块钱,真不好赚。
但得赚。
不光是钱的事。
第二天,陆鸣下山时,在镇口看见了征兵告示。黄纸黑字,贴在土墙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个个表情凝重。有人兴奋,摩拳擦掌;有人愁苦,唉声叹气。
陆鸣挤进去看。告示上说,朝廷要征讨南蛮,需精壮男子从军。待遇不错:入选者发安家费,军饷从优,立功有赏。报名处设在镇衙门口,三日后开始。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客栈走。路上碰见周掌柜,正叼着烟袋在门口张望。
“小陆,看了告示了?”周掌柜问。
“看了。”
“想去?”周掌柜眯着眼打量他。
陆鸣摇头:“不去。我不会打仗。”
“不会可以学。”周掌柜吐了口烟,“不过啊,我劝你别去。打仗那玩意儿,不是闹着玩的。我年轻时候当过兵,北边打过匈奴,身上现在还有疤呢。”
他撩起袖子,左臂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肘弯一直到手腕,像条蜈蚣。
“看见没?”周掌柜说,“差点废了。挣那点军功,不够买药的。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实在。”
陆鸣点头,心里却想着危晋。危晋会去吗?他箭术好,身手利落,去了肯定能出头。但陆鸣不想他去。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了就是死了。危晋已经活得够苦了,不该再往那种地方去。
一整天,陆鸣干活都有点走神。挑水时差点绊倒,擦桌子时打碎了个碗。周掌柜骂了他两句,但没真生气,只让他小心点。
傍晚收工,周掌柜多给了他十个铜板,说是“压惊钱”。陆鸣推辞,周掌柜硬塞他手里。
“拿着吧,小子。”周掌柜拍拍他肩膀,“我看你是个实诚人,好好干,别想那些没用的。打仗那是大人物的事,咱们小老百姓,活着就不容易了。”
陆鸣揣着钱,心里沉甸甸的。他买了点盐,又买了块布——危晋那件灰布短打,袖口都磨破了。他想给他做件新的。
回山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拖在身后。山道两边的野花开得正盛,紫的,黄的,白的,热热闹闹的,不管人间愁苦。
到木屋时,天还没全黑。危晋不在院里,篱笆门虚掩着。陆鸣推门进去,看见屋门也开着。他喊了一声:“危晋?”
没人应。
他放下东西,绕到屋后。危晋坐在后坡那块大石头上,面朝西,看夕阳。背影挺直,但单薄,山风吹动他头发和衣角,像要把他也吹走。
陆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石头还带着白天的余温,暖乎乎的。
“看什么呢?”陆鸣问。
“太阳。”危晋说。
夕阳正沉下山脊,红得惨烈,把天边云彩烧成一片火海。光映在危晋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了层暖色,连那双空茫的眼睛,也像是被点燃了,有了点温度。
“真红。”陆鸣说。
“像血。”危晋说。
陆鸣心里一紧。他转头看危晋,危晋还盯着夕阳,侧脸线条绷着,下颌收紧。他在想什么?想奶奶的血?想战场上的血?
“我今天看见征兵告示了。”陆鸣说,声音放得很轻。
危晋“嗯”了一声。
“你想去吗?”陆鸣问,问完就后悔了。他怕听到答案。
危晋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飘在暮色里,“但除了打猎,我好像也不会别的。”
“打猎挺好。”陆鸣赶紧说,“自给自足,自由。”
危晋转头看他,眼神很深:“自由?”
“嗯,想打就打,不想打就歇着。没人管,多好。”
危晋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弯起一点点,很快就没了。但陆鸣看见了,心里那点不安散了点。
“也许吧。”危晋说,站起来,“吃饭。”
晚饭还是陆鸣做。兔肉还剩一半,他加了点野菜一起炖,又烙了几张饼。两人坐在屋檐下吃,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冒出来。
“我今天买了块布。”陆鸣说,从怀里掏出那卷青布,递过去,“给你做件衣裳。你那件袖口都破了。”
危晋接过来,手指摩挲着布料。布是粗布,但厚实,青色,染得均匀,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买布?”
陆鸣被问住了。他想了想,说:“就想给你买。不行吗?”
危晋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很亮。然后他低下头,把布卷好,放在膝上。
“谢谢。”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什么,一件衣裳。”陆鸣笑,心里却有点酸。就这么点东西,危晋都这么珍重。
吃完饭,危晋主动去洗碗。陆鸣在院里生了一小堆火,火光跳跃,驱散夜色和凉意。他坐在火边,看危晋在井边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涌上来。
这一个月,他好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早上出门,傍晚回来,屋里有人等,有热饭吃。虽然这人话少,虽然这日子清苦,但有种实实在在的安稳。是他在城市里,在拥挤的宿舍,在无望的暗恋里,从没体会过的。
危晋洗完碗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就着火,谁也没说话。山里夜静,只有火苗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陆鸣。”危晋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来这儿?”危晋问,眼睛看着火,“北边逃难的人,大多往东走,往富庶地方去。你为什么来这南蛮边地?”
陆鸣心脏猛跳了一下。虚拟世界的记忆屏蔽得很彻底,他完全想不起“现实”,但他有系统给的背景故事:北边逃难来的流民。
“不知道。”他说,这是真话,“就走着走着,到这儿了。觉得这儿挺好,就留下了。”
危晋转头看他,眼神探究:“挺好?”
“嗯,挺好。”陆鸣笑,“有山,有水,有吃的。还有人做伴。”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但危晋听清了。他盯着陆鸣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那双向来空茫的眼睛,此刻有种柔软的东西。
“是挺好。”危晋轻声说。
夜深了,火堆渐熄。陆鸣添了最后几根柴,火苗又窜起来,照亮两人挨得很近的肩膀。
“睡觉吧。”陆鸣说。
“嗯。”
两人起身,陆鸣回屋檐下,危晋进屋。门关上前,危晋忽然回头,说:“明天我跟你下山。”
陆鸣一愣:“下山干嘛?”
“看看。”危晋说,“看看镇子,看看……征兵告示。”
陆鸣心里一沉,但点头:“好。”
门关上了。陆鸣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看星星。危晋要下山,要去看征兵告示。他在想什么?真想去打仗?
陆鸣翻了个身,面朝木屋。窗户纸黑着,危晋应该睡了。但他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系统说的“贪”,进度还卡着。危晋对物质没欲望,但对“出路”呢?对“意义”呢?如果他把打仗当成一种出路,一种证明自己“有用”的方式,那算不算另一种贪?
贪生,贪功,贪存在感。
陆鸣不知道。他只觉得心里沉,像压了块石头。
后半夜,他又听见屋里传来动静。很轻,压抑的呜咽。陆鸣坐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门进去。
危晋蜷在床上,被子裹得紧,身体在发抖。陆鸣走到床边,蹲下,借着窗外透进的星光看他。危晋眉头紧锁,额上有汗,嘴唇抿成一条线,在梦里挣扎。
陆鸣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肩。危晋猛地一颤,睁开眼,眼神涣散,满是恐惧。
“是我。”陆鸣低声说。
危晋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才慢慢聚焦。他喘了口气,松开紧攥被子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又做噩梦了?”陆鸣问。
危晋点头,没说话。他撑着想坐起来,陆鸣扶了他一把。两人就着星光,并肩坐在床边。
“梦见什么了?”陆鸣问,声音放得极轻。
危晋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鸣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声音嘶哑。
“火。”他说,“还有血。我奶奶……躺在那儿,血从她头上流出来,流了一地。我想过去,但动不了。我爸在笑,笑着喝酒……”
他停住,呼吸急促。陆鸣伸手,握住他手腕。手腕很细,骨头硌手,皮肤冰凉。
“都过去了。”陆鸣说,自己都觉得这话无力。
“过不去。”危晋摇头,声音发颤,“每天晚上,我都梦见。一遍,又一遍。”
陆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他看着危晋在昏暗光线里苍白的脸,那上面有少年人不该有的痛苦和绝望。他忽然明白,危晋为什么夜里点灯——他怕黑,更怕黑暗里浮现的回忆。
“以后我夜里陪着你。”陆鸣说,话脱口而出。
危晋转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什么?”
“我说,以后我夜里陪你。”陆鸣重复,语气坚定,“你做噩梦,我就叫醒你。你睡不着,我就陪你说话。直到你不做噩梦为止。”
危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陆鸣以为他在哭,但他抬起头时,脸上是干的,只是眼睛很红。
“为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好?”危晋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陆鸣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为什么?因为十万块钱?因为系统任务?不,不只是。这一个月,他看着危晋从一具空壳,慢慢有了一点活气;看着他从绝对沉默,到偶尔说几句话;看着他收下野花,收下点心,收下那块布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
这些细小的变化,像种子在冻土里悄悄发芽,让陆鸣觉得,这一切不只是任务。
“因为我想对你好。”最后他说,这是真话,“不行吗?”
危晋盯着他,眼神复杂,有疑惑,有挣扎,还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依赖。然后他别开脸,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夜又过去了。
“天亮了。”他说。
“嗯。”陆鸣站起来,“你再睡会儿,我去做饭。”
他走到门口,回头。危晋还坐在床边,背挺直,但肩膀松了些,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
“陆鸣。”危晋叫他。
“嗯?”
“谢谢。”
陆鸣笑了,摆摆手,推门出去。
晨雾还浓,白茫茫地裹着山。陆鸣在井边打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清醒了。他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也许,他不只是在完成任务。
也许,他真能接住这个往下坠的少年。
早饭时,两人都没提夜里的事。像一种默契,把那些脆弱和温柔,都藏在晨光里。吃完饭,收拾妥当,一起下山。
这是危晋一个月来第一次下山。他走在山道上,脚步比陆鸣还轻,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陆鸣走在他旁边,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但危晋看得仔细。他看那些低矮的土屋,看街上熙攘的人群,看货摊上琳琅满目的货物,眼神里有种陌生的好奇。陆鸣这才意识到,危晋可能很久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了——他一直活在山的阴影里,活在回忆的囚笼里。
他们走到镇衙门口。征兵告示前还围着人,比昨天更多。有人在登记名字,一个个年轻汉子排着队,表情各异。
危晋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着。陆鸣站在他旁边,心跳得有点快。
“真要去吗?”他忍不住问。
危晋没回答。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客栈方向走。
陆鸣赶紧跟上。
周掌柜看见危晋,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来:“哟,小陆,这是你朋友?”
“嗯,危晋。”陆鸣介绍,“这是周掌柜。”
危晋点了个头,算是招呼。周掌柜也不在意,招呼他们坐,倒了水。
“来看征兵的?”周掌柜问。
危晋“嗯”了一声。
“想去?”
危晋沉默。周掌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鸣,叹了口气。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周掌柜说,“但打仗不是闹着玩的。我见过太多人,去了就回不来了。就算回来了,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疤:“这还算轻的。有的人,心死了,比人死了还难受。”
危晋低头喝水,没说话。但陆鸣看见,他握杯子的手,指节发白。
“再说了,”周掌柜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征兵,是去打南蛮。南边那地方,瘴气重,毒虫多,比北边还凶险。你们要是真想去,可得想清楚了。”
危晋放下杯子,站起来。
“谢谢掌柜。”他说,然后看向陆鸣,“我出去走走。”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门口。陆鸣想跟上去,周掌柜拉住他。
“让他自己想想。”周掌柜说,“这种事,得自己拿主意。”
陆鸣坐立不安。他透过窗户往外看,看见危晋站在街对面,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但危晋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阴影里的树,和这热闹的街市格格不入。
一整天,陆鸣干活都心不在焉。危晋没回来,不知道去哪儿了。傍晚收工时,周掌柜拍拍他肩膀。
“别担心,那孩子看着是个有主意的。”
陆鸣勉强笑笑,揣着工钱出了门。他在镇上转了一圈,没找到危晋。天快黑了,他只好先回山。
山道上,他走得很急。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大,像滚雪球。危晋会不会真去报名了?会不会明天就走了?
到木屋时,天完全黑了。篱笆门开着,屋里亮着灯。陆鸣推门进去,看见危晋坐在桌边,就着油灯光,在摆弄什么。
是那个木雕小鹿。巴掌大,憨态可掬。危晋用手指一遍遍摩挲鹿背,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陆鸣站在门口,没出声。他看着危晋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那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在镇上时那么紧绷,也不像夜里做噩梦时那么痛苦。就是一种平静的、专注的温柔。
危晋感觉到他,抬起头。
“回来了。”他说。
“嗯。”陆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一天。”
“就在镇上转转。”危晋说,把小鹿放回桌上,“看人,看街,看天。”
“然后呢?”
危晋沉默了一会儿,说:“然后觉得,还是山里好。”
陆鸣心里一松,像卸了块大石。
“不去征兵了?”他问,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危晋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不去了。”他说,“周掌柜说得对,打仗不是出路。”
“那什么是出路?”陆鸣问。
危晋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小鹿。过了很久,他才说:“不知道。但我想……先活着。好好活着。”
陆鸣鼻子一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嗯,好好活着。”他说,“我陪你。”
危晋抬眼看他,眼神很深,像要把他也看进去。然后他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夜里,两人并排躺在屋里。这是陆鸣第一次睡屋里——危晋把床让了一半给他,说“夜里凉,进屋睡”。床不大,两人挨得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鸣睁着眼,看屋顶的茅草。危晋在他旁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陆鸣知道他没睡。
“危晋。”他轻声叫。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危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也许就待在山里,打猎,种点菜,过日子。”
“然后呢?”
“然后……”危晋顿了顿,“然后等你哪天不想待了,走了,我就一个人过。”
陆鸣心脏狠狠一缩。他侧过身,面朝危晋。黑暗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我不会走。”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危晋没说话。但陆鸣感觉到,他转过了身,面朝着他。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交错,很近。
“为什么?”危晋问,声音也轻。
“因为我想陪着你。”陆鸣说,这是真话,百分之百的真话,“直到你不需要我陪为止。”
危晋很久没说话。久到陆鸣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可能要很久。”
“多久都行。”陆鸣说。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指尖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陆鸣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睡吧。”他说。
“嗯。”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睡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陆鸣醒来时,危晋已经起了,在院里劈柴。阳光很好,山风清凉。陆鸣走到门口,看着危晋的背影,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想起系统说的“贪”。进度条还卡在12%。但他不急。有些东西,急不来。
他走到井边打水,准备做饭。危晋停下斧子,转头看他。
“早。”危晋说,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早。”陆鸣笑,露出一口白牙。
阳光洒满小院,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陆鸣不知道的意识深处,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支线任务‘贪’进度:15%。”
“提示:对象已初步建立‘拥有’概念,并对‘陪伴’产生依赖。此为情感锚点,可继续深化。”
声音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山间岁月,静水流深。一个月,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