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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贪泉 天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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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东边漫过来,一层一层,染了金,又透了红,最后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水洗过似的蓝。山醒了,鸟叫得欢,一声压一声,从这棵树嚷到那棵树。
陆鸣在灶前忙活。火是刚生的,柴是危晋劈的,细柴,好烧,火苗舔着陶罐底,咕嘟咕嘟响。罐里熬着粥,糙米加了昨夜剩的兔肉丁,又撒了把野菜碎,香味一丝丝飘出来,混在晨雾里,成了山的一部分。
危晋在井台边磨刀。那把短刀,用得勤,刃口总得磨。他磨得仔细,手臂稳稳的,磨石划过刀面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像另一种晨曲。阳光斜过来,照亮他半边脸,睫毛垂着,鼻梁挺出一道利落的线。
两人没说话,但空气是活的。陆鸣搅粥,危晋磨刀,各干各的,又像在一起干一件大事——把这一天,安安稳稳地开始。
粥好了,陆鸣盛两碗,搁在院里的木墩上。木墩是前些天砍的,一截老树桩,面儿磨平了,当桌子用。危晋洗了手过来,两人对面坐下,就着晨光喝粥。
“今天还下山?”危晋问,吹了吹碗沿的热气。
“嗯,得去。周掌柜那儿活儿不能断。”陆鸣夹了块兔肉丁放危晋碗里,“你呢?”
“进山看看。”危晋说,把那块肉丁吃了,“昨天看见有新鲜蹄印,像鹿群的。打一头回来,能多吃几天。”
“小心点。”陆鸣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说得自然,像说过很多遍。
危晋抬眼看他,眼里有点笑意,很淡:“嗯。”
吃过饭,陆鸣收拾碗筷,危晋检查弓箭。弓是自制的,竹胎,牛筋弦,绷得紧。箭囊里有十二支箭,箭羽是山鸡毛,染了色,红的绿的,在晨光里亮眼。危晋一支支抽出来看,箭头雪亮,没锈,又小心插回去。
“我走了。”陆鸣背上那个粗布包袱,里头是晌午的干粮——两张饼,一块咸菜。
“嗯。”危晋站起来,送他到篱笆门边。
陆鸣走了几步,回头。危晋还站在那儿,看着他。晨光里,那身影清清瘦瘦的,但站得直,像棵年轻的树。
“傍晚就回。”陆鸣说。
“好。”危晋点头。
陆鸣转身下山,脚步轻快。山道两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踩过去,裤脚湿一片,凉丝丝的。他嘴里哼着调,不成曲,就是高兴。高兴什么?说不清。就是觉得,这山,这雾,这早晨,还有山上那个人,都好。
镇子醒了,比山醒得热闹。炊烟一缕缕升起来,混着早点摊子的香气。街面湿漉漉的,昨晚下了点雨,青石板泛着光。铺子陆续开门,卸门板的哐当声,伙计的吆喝声,车马轱辘碾过石板的咕噜声,混成一片,鲜活,嘈杂,是人间的声音。
陆鸣到客栈时,周掌柜正在门口挂幌子。红布幌子,上头一个“酒”字,被风一吹,呼啦啦响。
“来了?”周掌柜看见他,笑了,“今儿气色不错啊。”
“掌柜早。”陆鸣挽袖子,“我先去挑水?”
“不急。”周掌柜招招手,压低声音,“昨儿那个,你朋友,后来怎么着?没去报名吧?”
“没。”陆鸣摇头,“他说不去了。”
“那就好。”周掌柜松口气,拍拍他肩膀,“年轻人,路长着呢,别往死路上走。对了,后厨李妈今早蒸了肉包子,给你留了两个,趁热吃去。”
陆鸣道了谢,去后厨。灶上果然温着两个大白包子,冒着热气。他拿了一个,咬一口,肉汁饱满,香。另一个用油纸包了,揣怀里——给危晋留着。
一天活儿照旧。挑水,劈柴,扫院子,擦桌子。忙是忙,但心里踏实。晌午客人多,大堂坐满了,行商的,走镖的,本地的,南腔北调,吵吵嚷嚷。陆鸣端着盘子穿梭,耳朵里灌进各种话。
“听说了么?北边又打败了,死了个将军……”
“南蛮那边也不安生,前几天劫了商队,货全没了……”
“征兵处人山人海,都是想挣军功的穷小子……”
陆鸣手上不停,心里却想着山上的危晋。他在做什么?打到鹿了么?有没有遇到危险?山里狼多,还有熊……
“小陆,发什么呆呢?”周掌柜拍他一下,“三号桌要壶酒,赶紧的。”
陆鸣回过神,忙去打酒。酒是自家酿的米酒,淡,但香。他端着酒壶过去,三号桌坐着两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在说兵器。
“……要说好刀,还得是龙泉坊的。上次我在州府看见一把,百炼钢,刀身带云纹,那叫一个漂亮。”一个胡子拉碴的说。
“贵吧?”另一个问。
“贵!但值啊。”胡子汉子比划着,“握手里,那分量,那手感,杀人……不是,防身,绝对趁手。”
陆鸣放下酒壶,转身时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危晋那把短刀,磨得勤,但毕竟是把普通铁刀。要是能有把好刀……
他甩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好刀贵,他现在攒的钱,不够买个刀柄。
傍晚收工,周掌柜结算工钱。陆鸣数了数,这个月满打满算,攒了六百二十个铜板。沉甸甸的一串,揣怀里,踏实。他又用零钱买了斤盐,扯了尺蓝布——想给危晋做件新坎肩,山里早晚凉。
出镇时,天色还亮。夕阳斜斜地挂在山尖,把云彩烧成橘红。陆鸣脚步快,想赶在天黑前回去。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动静。
是歌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调子简单,反复吟唱。声音是危晋的,陆鸣认得。但他从没听危晋唱过歌。
陆鸣放轻脚步,循着声音走过去。穿过一片林子,眼前是片缓坡,开满野花。危晋坐在坡顶一块大石上,背对着他,面朝西天的晚霞。他怀里抱着个东西,是弓,但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弄,不成调,像在试音。
歌声就是他发出来的。没有词,就是几个简单的音节,啊——咿——哦——,起起伏伏,顺着山风飘。那声音干净,有点哑,但透,像山泉淌过石头。
陆鸣站在一棵树后,没出声。他看着危晋的背影。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头发丝都亮晶晶的。他拨弄着弓弦,哼着歌,身体随着调子轻轻摇晃,那姿态是放松的,甚至有点……天真。
这是陆鸣从没见过的危晋。不是那个空茫的、沉默的、被噩梦缠身的猎户,而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黄昏的山坡上,对着晚霞,哼一首没有词的歌。
陆鸣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他想起系统说的“贪”。危晋贪恋什么?也许就是这一刻,这无人打扰的、属于自己的宁静。
他轻轻退开,没去打扰。绕了条路,先回了木屋。
屋里没人,但收拾过了。地扫得干净,水缸挑满了,灶边堆着新劈的柴。桌上用瓦罐压着张纸条,纸粗糙,字歪扭,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打了鹿,在后坡。粥在锅里。”
陆鸣揭开锅盖,一锅粥还温着,米粒烂熟,飘着肉香。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吃。粥很香,他心里也满当当的。
天快黑时,危晋回来了。肩上扛着头鹿,不大,但肥。他看见陆鸣,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把鹿放下。
“嗯。”陆鸣站起来,帮他卸鹿,“听见你唱歌了。”
危晋动作一顿,耳尖有点红:“乱哼的。”
“好听。”陆鸣说,“什么歌?”
“不知道。”危晋低头处理鹿,“奶奶以前哼过,就记住了调,词忘了。”
陆鸣想起系统说的,歌是重要符号。他问:“能再哼一遍么?”
危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上的刀停了停。然后,他轻轻哼起来。还是那几个音节,啊——咿——哦——,起起伏伏,在暮色里荡开。
这次陆鸣听清了。调子简单,但有种苍凉的韵味,像在诉说很古老的事。他跟着哼,哼不准,跑调。危晋笑了,很轻的笑声,但陆鸣听见了。
“不对,”危晋说,“是这样。”
他又哼了一遍,放慢了。陆鸣跟着学,这次像了点。两人就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一个教,一个学,把那首没有词的歌,哼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彻底黑透,星星出来了。
夜里,两人一起处理鹿肉。剥皮,剔骨,切块。鹿皮完整,能硝了做褥子。鹿肉肥嫩,一部分腌了风干,一部分现吃。危晋手法熟,陆鸣打下手,递刀,递盐,递绳子。
油灯的光晕开一小团温暖,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今天在镇上,听人说刀。”陆鸣切着肉,随口说,“说龙泉坊的刀好,百炼钢,带云纹。”
危晋“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喜欢刀么?”陆鸣问。
危晋停了手里的活,想了想:“工具而已。”
“但好工具用着顺手。”陆鸣说,想起胡子行商的话,“握手里,分量、手感,都不一样。”
危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你想买刀?”
“我?”陆鸣摇头,“我用不着。但你用得上。你现在这把,刃口容易钝。”
“够用。”危晋说,继续剔骨。
陆鸣不说话了。他知道危晋的习惯,对物质的东西,总说“够用”。但今天在坡上听见他唱歌,陆鸣觉得,也许危晋心里,并不是真的什么都“够”。
他缺很多东西。缺安全感,缺被爱的记忆,缺一个不用做噩梦的夜晚。
也缺一把,能让他觉得“趁手”的刀。
这不是贪图奢侈,是贪图一点“好”。一点比“够用”再好一点的东西。
这念头让陆鸣心里发烫。他看着危晋低垂的侧脸,灯光下,那脸上的绒毛都看得清。这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任务进度条上的数字。
“危晋。”陆鸣叫。
“嗯?”
“等再多攒点钱,”陆鸣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我给你买把好刀。”
危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深井,涟漪漾开。
“不用。”他说,但语气没那么硬了。
“我想买。”陆鸣说,“就当……谢你收留我。”
危晋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剔骨。但陆鸣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
“随你。”他说。
夜里,两人还是睡一屋。床不大,但挤着暖和。危晋面朝里,陆鸣面朝外,中间空着一拳距离,但被子下,脚偶尔会碰到。
陆鸣睁着眼,听危晋的呼吸。平稳,绵长,是睡熟了。他轻轻翻个身,面朝危晋的背影。黑暗里,那轮廓模糊,但真实。他伸出手,悬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还是轻轻落下去,搭在危晋的腰侧。
危晋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放松下来,呼吸依旧平稳。
陆鸣就这么搭着手,睡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陆鸣醒时,危晋已经起了,在院里生火。晨雾还浓,火光在雾里晕开一团暖黄。陆鸣走出去,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早。”危晋说,往火里添柴。
“早。”陆鸣蹲过去,伸手烤火。
两人就着火,烤了昨晚剩的鹿肉,就着热水吃了。然后各自出门——陆鸣下山,危晋进山。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又一天。山里的时间慢,像溪水,不慌不忙地淌。陆鸣习惯了客栈的活儿,也习惯了山上的日子。早上出门,傍晚回来,屋里有人等,有热饭吃。危晋的话还是不多,但会笑了,笑得很淡,但真实。夜里做噩梦的次数少了,偶尔惊醒,陆鸣一碰他,他就安静下来。
那把好刀的事,陆鸣记在心里。他开始更仔细地攒钱。工钱不动,周掌柜有时多给的赏钱,他也存着。客栈里客人掉了铜板,他捡了交柜上,周掌柜夸他实诚,又多给几个。一点点,攒着。
他也在打听刀的消息。哪个铺子有好铁匠,哪儿的刀实在,价钱如何。他不懂刀,但学得认真。有次客栈来了个老铁匠,喝酒时说起打铁经,陆鸣凑过去听,问东问西。老铁匠高兴,说得唾沫横飞,最后拍他肩膀:“小子,想打刀?找对人了!老汉我打了一辈子铁,不是吹,州府的将军都佩过我的刀!”
陆鸣笑着应,心里记下了老铁匠的铺子位置。
危晋那边,打猎顺利。鹿,野猪,山羊,偶尔还能打到狐狸,皮能卖好价钱。但他卖猎物得的钱,从不乱花,都收在一个陶罐里,埋在后坡树下。陆鸣问过他,攒钱做什么。危晋摇头,说不知道,先攒着。
也许,他也在学着“想要”点什么。只是还没想清楚,想要什么。
这天傍晚,陆鸣回来得早。夕阳还好,他把院里晒的干菜收了,又扫了地,挑了水。都忙完,危晋还没回。往常这时候,他该回来了。
陆鸣有点不安。他站在篱笆门边,往山道看。林子里静悄悄的,鸟都归巢了。天边最后一点光,正迅速暗下去。
他回屋点了灯,又出来等。等了一会儿,坐不住,干脆往山道走。走了约莫一里地,听见前面有脚步声,很重,踉跄。
陆鸣心里一紧,跑过去。是危晋,肩上扛着头野猪,很大,看样子有二百斤。他走得吃力,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更扎眼的是,他左臂上一道口子,从肘弯到手腕,血糊了一片,衣裳都染红了。
“怎么了?!”陆鸣冲过去,接过野猪——沉得他一个趔趄。
“野猪凶,”危晋喘着气,“蹭了一下。”
“这叫蹭了一下?!”陆鸣声音都变了,扔下野猪,抓住他胳膊看。伤口不深,但长,皮肉翻着,血还在渗。
“没事。”危晋想抽回手。
“别动!”陆鸣吼了一声,撕下自己里衣的袖子,给他简单包扎,勒紧止血,“先回去。”
他半扶半架着危晋,另一只手拖着野猪——拖不动,干脆扔在那儿,先管人。
回到木屋,陆鸣让危晋坐下,打来清水,解开临时包扎。伤口露出来,更长,更狰狞。好在确实不深,没伤到筋骨。但血糊着,看着吓人。
陆鸣小心地清洗伤口。水是凉的,危晋手臂绷着,但没吭声。洗去血污,伤口更清晰,皮肉外翻,边缘不齐。
“得缝。”陆鸣说,手心冒汗。他不会,但见过他妈给病人处理伤口。
“不用。”危晋说,“上点药,包上就行。”
“不行,不缝长不好,要留大疤,还容易烂。”陆鸣翻出针线——是之前买布时顺便买的,粗针,麻线。针在火上烤了烤,线在盐水里泡过。
危晋看着他忙,没再反对。
陆鸣深吸一口气,捏着针,手有点抖。他看准伤口一端,扎下去。针尖刺入皮肉,危晋身体猛一颤,手臂肌肉绷紧,但咬着牙,没出声。
陆鸣额头上汗也下来了。他稳住手,一针,一针,缝。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总算把伤口对上了。缝了十几针,最后打结,剪线。
全程,危晋一声没吭。只是脸色更白,嘴唇咬出了血印。
陆鸣给他上药——是之前备的草药,捣碎了敷上,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都弄完,两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身汗。
陆鸣瘫坐在凳子上,看着危晋。危晋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起伏。
“疼就叫出来。”陆鸣说,声音发虚。
危晋睁开眼,看他,眼神有点涣散,但慢慢聚焦。然后,他极轻地摇了下头。
“不疼。”他说,声音哑。
陆鸣鼻子一酸。他知道疼,怎么会不疼。但危晋不说,他就不问。
他起身,去烧水,煮饭。饭简单,熬了粥,热了鹿肉。端过来时,危晋已经坐直了,脸色好了点。
两人默默吃饭。吃到一半,危晋忽然说:“野猪还在山上。”
“明天我去拖回来。”陆鸣说。
“很重。”
“拖得动。”陆鸣说,给他夹了块肉,“你这两天别动,伤口不能裂。”
危晋“嗯”了一声,低头喝粥。喝完了,他放下碗,看着陆鸣。
“谢谢。”他说。
“谢什么。”陆鸣低头收拾碗筷,“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
“是我自己不小心。”
陆鸣不说话了。他洗碗,危晋坐在门槛上,看夜色。山里夜凉,风起来,带着寒意。陆鸣洗了碗,找了件厚衣裳给危晋披上。
两人就坐在门槛上,看星星。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沉重,是踏实。像经过一场风雨,两个人还在一起,就什么都不可怕。
“陆鸣。”危晋忽然开口。
“嗯?”
“那把刀,”危晋说,声音在夜色里很轻,“别买了。”
陆鸣一愣:“为什么?”
“贵。”危晋说,“钱留着,有用。”
“什么用?”
危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总有用的地方。刀,我现在这把,够用。”
陆鸣心里那点酸涩又涌上来。他看着危晋的侧脸,星光下,那脸上有种近乎固执的平静。他不是不想要,是习惯了“不要”。习惯了所有好东西,都跟自己无关。
“危晋,”陆鸣说,声音也放轻,“人活着,不能总想着‘够用’。有时候,得想点‘好’的。”
危晋转过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比如?”他问。
“比如……”陆鸣想了想,“比如一顿好饭,一件暖衣,一把好刀。比如晚上不做噩梦,早上有人一起吃饭。比如……有个人,能让你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危晋很久没说话。他转回头,继续看星星。看了很久,久到陆鸣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
“现在就有了。”他说。
陆鸣心脏狠狠一跳。他看着危晋,危晋却没看他,只是仰着头,看天。侧脸线条在星光下柔和,嘴角有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陆鸣忽然明白,危晋说的“现在就有了”,是指什么。
是指这山,这屋,这日子。
也是指他。
他伸出手,碰了碰危晋没受伤的右手。指尖冰凉。危晋的手颤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握得不紧,但实实在在。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坐在门槛上,看了一夜星星。
后半夜,陆鸣撑不住,睡着了。头歪在危晋肩上。危晋没动,就让他靠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一点一点漫过来,照亮相倚的两个人。
陆鸣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危晋已经起了,在院里生火,左臂吊着,单手忙活。晨光里,那身影单薄,但挺直。
陆鸣爬起来,走出去。
“怎么起来了?多睡会儿。”危晋说,往火里添柴。
“睡够了。”陆鸣蹲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柴,“我来。”
两人一起做了早饭,吃了。然后陆鸣上山,去拖那头野猪。野猪真重,他连拖带拽,弄了一身泥,总算拖回院子。危晋要帮忙,被他按着坐下。
“别动,看着就行。”
他处理野猪,剥皮,剔骨。手法笨,但认真。危晋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忙,偶尔指点一句:“刀斜一点。”“顺着骨缝。”
忙到晌午,总算弄完。肉腌了,皮硝了,内脏埋了。陆鸣累得直不起腰,但看着满院的肉,心里高兴。
“这么多,能吃好久。”他说。
“嗯。”危晋点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辛苦了。”
“不辛苦。”陆鸣笑,露出一口白牙。
下午,陆鸣下山去客栈,跟周掌柜告了假,说家里有人受伤,要照顾几天。周掌柜爽快答应了,还包了包红糖让他带上。
“补血的,给你那朋友。”周掌柜说,“年轻人,身子要紧。”
陆鸣道了谢,回来。危晋在院里晒太阳,闭着眼,脸色好了些。陆鸣熬了红糖水,逼他喝了。危晋嫌甜,但还是喝完了。
接下来几天,陆鸣没下山,专心照顾危晋。换药,做饭,收拾屋子。危晋的伤好得快,第三天就能活动了,但陆鸣不许他用力,重活都自己干。
两人整天待在一起,话反而多了。陆鸣讲客栈的趣事,危晋讲山里的见闻。有时什么都不说,就并排坐着,看云,看山,看鸟飞过去。
第四天傍晚,危晋拆了线。伤口长得不错,缝线的地方留下一道粉色的新肉,像条蜈蚣。陆鸣看着,心里难受。
“留疤了。”他说。
“没事。”危晋活动着手臂,“男人有疤,正常。”
陆鸣不说话了。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微微凸起。危晋手臂颤了一下,但没躲。
“还疼么?”陆鸣问。
“不疼了。”危晋说,看着他,“谢谢你。”
陆鸣摇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只是又碰了碰那道疤,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夜里,两人还是睡一屋。危晋的伤在左臂,只能平躺。陆鸣侧躺着,面朝他。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危晋。”陆鸣轻声叫。
“嗯。”
“等你伤好了,”陆鸣说,“我带你去镇上,打把好刀。”
危晋沉默了一会儿,说:“贵。”
“贵就贵。”陆鸣说,“钱挣了就是花的。给你花,我愿意。”
危晋又不说话了。黑暗中,陆鸣感觉到,他翻了个身,面朝着自己。呼吸很近,温热的,拂在脸上。
“陆鸣,”危晋说,声音很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问题他问过,陆鸣也答过。但这次,陆鸣想给个不一样的答案。
“因为,”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你值得。”
黑暗中,危晋的呼吸滞了一下。然后,陆鸣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指尖微微发抖。
“谢谢。”危晋说,声音哑了。
“睡吧。”陆鸣回握住他的手。
“嗯。”
两人握着手,睡了。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屋里,两个少年的呼吸,渐渐同步,平稳,绵长。
而在陆鸣的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又响起了。
“支线任务‘贪’进度:25%。”
“提示:对象已对‘特定人的付出’产生接纳与珍视,此为‘拥有感’的深化。当前情感锚点稳固,可向‘嗔’过渡。”
声音消失,万籁俱寂。
只有山风,轻轻吹过木屋,吹过相握的两只手,吹向更深的、星光璀璨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