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哑巴狼与过路客 山风贴 ...
-
山风贴着地皮卷过来,带着潮气,还有草木腐败的味儿。陆鸣坐在井沿那块青石上,石头沁凉,硌着尾椎骨。他偏头看那扇紧闭的木门。
屋里劈柴声没停。咚。咚。咚。
每一声都干脆,利落,像拿尺子量过,间隔分毫不差。不像劈柴,倒像在数数,数这山里头死寂的日子。
陆鸣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划拉。先划个“十”,又划个“万”,最后划个“危”,字写得歪扭,像蚯蚓爬。他盯着那个“危”字,笔划散,看着就悬。
十万。悬崖价。
他得跳,还得拽着底下那个一起上来。这买卖,听着就亏。
天光暗了点儿,云层厚,压在山脊线上。林子里鸟叫稀了,虫鸣起来,吱吱呀呀,吵得人心烦。陆鸣肚子又叫一声,晌午那一个半饼,早没影了。他舔舔嘴唇,井水凉,但不顶饿。
得弄点吃的。
他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绕到屋后。屋后是片坡,稀稀拉拉长着些菜,蔫头耷脑的,绿得不精神。靠墙根堆着柴,码得齐整,一捆一捆,粗细差不多。这人活得像个模子刻出来的,陆鸣想。
坡下头是片林子,树密,光线暗。陆鸣钻进去,低头找能吃的。野菜他认得几样,老家山里头,他妈常挖。荠菜,马齿苋,野葱。找了一圈,还真揪着几把,绿油油的,嫩。
他兜着野菜往回走,路过棵野果树,枝头挂几个青疙瘩,看着像野梨,还没熟。他蹦着摘了两个,揣怀里。
回到屋前,劈柴声停了。
陆鸣顿了顿,走到门口,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里头没声。
“那个,”陆鸣清清嗓子,“我摘了点野菜,你……有锅么?借我用用,煮好了分你一半。”
还是没声。
陆鸣等了一会儿,转身去井边打水。木桶沉,井绳糙,勒得手心疼。他拎着水回来,在屋前空地上扫了块地方,捡几块石头垒个简易灶,又去柴堆抽了几根细柴。
火不好生。他没打火机,这年头也没火柴。正蹲那儿琢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危晋站在门里,还是那身灰布短打,手里拎着个旧陶罐。他看了陆鸣一眼,那眼神空荡荡的,像看空气。然后他走过来,把陶罐往地上一放,转身又回屋了。
陶罐里是火折子和火石。
陆鸣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他冲着门喊:“谢了啊!”
屋里没应。
火生起来,噼啪响,橙黄的光一跳一跳。陆鸣把野菜洗了,扔进他那个讨来的破瓦罐里煮。水滚了,绿叶子翻上来,热气腾腾,带着点清苦的香。他把野梨削了,切成块丢进去,添点甜味。
煮得差不多了,陆鸣盛了一碗,绿莹莹的汤里浮着梨块。他端到门口,又叩门。
“饭好了,你的那份。”
门开条缝。危晋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接过碗,手指不经意碰到陆鸣的,凉。
“小心烫。”陆鸣说。
门又合上了。
陆鸣蹲回火堆边,捧着自己那碗,小口小口喝。汤淡,没盐,但热乎乎的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他喝着,眼睛瞄着那扇门。
危晋在屋里吃饭。没声,一点都没有。不像常人喝汤会有动静,他就那么安静地,把一碗汤喝完,然后门又开了,空碗递出来。
陆鸣接碗时往里瞥了眼。屋里黑,只隐约看见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墙上挂着弓和箭囊,别的什么都没有。干净,也空,跟这人一样。
“我晚上……”陆鸣指指门外,“能在你屋檐下凑合一宿么?就一宿,明天我下山找活儿。”
危晋看着他,那眼神还是空,但陆鸣觉出点不一样。像深井里投了颗石子,没响声,但涟漪总有。
“随你。”危晋开口,声音低,哑,像很久没说话,锈住了。
说完他就关上门,插上门闩,咔哒一声。
陆鸣站在门外,对着那扇门笑了。说了仨字,不错。
他把火堆灭了,灰埋好,抱着膝盖坐在屋檐下。天彻底黑了,山里头黑得浓,伸手不见五指。远处有狼嚎,悠长,凄厉,一声接一声。风穿过林子,呜呜响,像哭。
陆鸣缩了缩脖子。他长在城市,没见过这阵仗。黑暗压下来,沉甸甸的,裹着未知的、野性的东西,让人心里发毛。
他背靠着木墙,墙板薄,能听见里头轻微的动静。危晋在走动,很轻,然后床板吱呀一声,大概是躺下了。之后便再没声息。
陆鸣睁着眼,看天上。云散了些,露出几颗星,稀稀拉拉的,亮得冷。他脑子里过这一天的事儿:牛车,小镇,老妇人,劈柴的少年,空荡荡的眼睛。
还有十万块钱。
他得让这双眼睛里有东西。贪嗔痴,善良奉献爱。六个词,听着像庙里和尚念的经。怎么给?他不知道。
但得给。
后半夜,陆鸣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头是他爸,站在老家中学的天台上,手臂上那道疤狰狞。底下有个学生在哭,要往下跳。他爸伸手,说:“下来,我接住你。”
那学生回头,脸是危晋的,眼睛空空的。
陆鸣惊醒了。
天蒙蒙亮,林子里鸟开始叫。他浑身僵,站起来活动手脚。木门还关着,里头没动静。
他轻手轻脚走到屋后,用井水抹了把脸,凉得一个激灵。然后他开始忙活,把昨天剩的野菜洗了,又去林子里转一圈,捡了点蘑菇,摘了几个野果。
回来时,危晋已经起了,正坐在门槛上磨刀。一把短刀,刃口雪亮。他低着头,专注,睫毛垂着,侧脸线条干净。晨光稀薄,落在他身上,像镀了层淡金。
陆鸣把野菜蘑菇洗好,垒灶,生火。这回熟练了点,火石磕几下就着了。他把野菜蘑菇扔罐子里煮,野果切了摆一边。
危晋没抬头,但磨刀的动作慢了点。
“早啊。”陆鸣打招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危晋没应。
陆鸣也不在意,蹲在火边搅和罐子。热气上来,带着蘑菇的鲜香。他吸吸鼻子:“香吧?这蘑菇我认得,没毒。”
汤好了,他盛两碗,递一碗给危晋。
危晋停下磨刀,抬头看他。晨光里,他那双眼睛还是黑,但没那么空了,像蒙了层薄雾,雾后面有什么东西,看不清。
他接过碗,低头喝。喝得慢,小口小口的,喉结轻轻滚动。
陆鸣看着他喝,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泛上来。这少年,十七岁,本该是学校里打球、追姑娘、跟爹妈顶嘴的年纪,现在坐在这深山老林,像个被遗弃的物件,安静地、机械地活着。
“你平时……就一个人在这儿?”陆鸣问,声音放得轻。
危晋动作顿了下,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不打猎的时候干嘛?”
危晋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点疑惑,像不明白这问题有什么意义。
“就……待着。”他说,声音还是哑。
“待着多没劲。”陆鸣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给你讲个故事?”
危晋没说话,但也没反对,低头继续喝汤。
陆鸣清清嗓子,开始讲。讲他老家,县城中学,操场边上那棵老槐树,夏天开一树白花,香得能醉人。讲他爸,语文老师,讲课爱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学生私下叫他“夫子”。讲他妈,社区护士,心软,见不得人难受,谁家老人孩子病了,她总多关照几句。
他讲得琐碎,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平常日子,油盐酱醋。危晋安静听着,汤喝完了,碗搁在脚边,眼睛看着远处山岚,雾蒙蒙的。
“你爸妈呢?”陆鸣讲完一段,顺口问。
危晋身体僵了一下。
那僵很细微,但陆鸣捕捉到了。像平静的水面突然结了层薄冰。
“死了。”危晋说,两个字,干巴巴的,没情绪。
陆鸣心里一揪。他知道不是真的“死了”,但在危晋的世界里,大概跟死了没两样。抛弃,忽视,伤害,比死更冷。
“对不起。”陆鸣说。
危晋摇摇头,站起身,拿着碗去井边洗。他背影瘦,但挺拔,像棵长在崖缝里的树,风摧雨打,还硬撑着。
陆鸣看着那背影,忽然想起系统说的任务。贪嗔痴,善牺牲爱。第一个是“贪”,对物质的渴望。可这少年,屋里空荡荡,对一碗野菜汤都接受得平静,哪有贪?
得引出来。
白天,危晋要进山打猎。他收拾弓和箭囊,腰上别那把短刀,动作利落。陆鸣凑过去:“我能跟你去么?我保证不添乱,就看看。”
危晋看他一眼,那眼神像在掂量。半晌,他点点头。
山路难走。树根盘结,藤蔓缠绕,地上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危晋走得快,脚步轻,像只猫,一点声没有。陆鸣跟得吃力,深一脚浅一脚,气喘吁吁。
林子深了,光线暗下来。危晋忽然停步,抬手示意。陆鸣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面灌木丛动了动,钻出一头鹿,体型不大,毛色棕黄,眼睛湿漉漉的,机警地四下张望。
危晋搭箭,拉弓,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嗡鸣。
陆鸣心跳如擂鼓。他看着那鹿,又看看危晋。少年侧脸绷着,眼神专注,但里头依旧没什么情绪,像在完成一件任务,而不是猎杀。
箭将发未发。
陆鸣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危晋的胳膊。
危晋转头看他,眉头微蹙。
“它……还小。”陆鸣压低声音,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可笑。在山里,猎食是天经地义。但他就是看不得那鹿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会哭。
危晋看了他几秒,然后松了弓弦,箭垂下。他什么也没说,收起弓,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鹿受了惊,嗖地钻回林子,不见了。
陆鸣跟上危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是不是坏事了?人家靠打猎吃饭,他在这儿瞎慈悲。
走了一段,危晋忽然停下,指指前面一棵树。树杈上挂着个蜂巢,野蜂嗡嗡飞。
“蜂蜜。”危晋说,难得主动开口。
陆鸣眼睛一亮。蜂蜜,好东西,甜,能换钱。
危晋让他站远点,自己从背囊里掏出块布,点燃了,凑近蜂巢。烟起来,野蜂被熏得四散。他迅速用刀割下一大块蜂巢,用布包了,退回来。
动作干脆,熟练。
陆鸣凑过去看。蜂巢金黄,蜜浆饱满,看着就诱人。他忍不住伸手蘸了点,放嘴里。
甜。浓郁的、带着花香的甜,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好甜!”
危晋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下,很快,但陆鸣抓住了。像冰面裂了道缝,底下有活水流过去。
“喜欢?”危晋问。
“喜欢啊,甜的谁不喜欢。”陆鸣笑,又蘸了点,递到危晋嘴边,“你尝尝?”
危晋看着那蘸着蜜的手指,顿了顿,低头,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一掠而过。
陆鸣手指像被烫了下,缩回来。危晋已经直起身,表情依旧平淡,但耳朵尖有点红,不知是火光映的,还是别的。
“嗯,甜。”他说,然后转身,“回去吧。”
回程路上,陆鸣琢磨。危晋对蜂蜜没什么特别反应,但对他“喜欢”的反应有反应。这算……贪么?好像不对。贪是对物,这是对人。
还得再试。
傍晚,他们回到木屋。危晋把蜂巢处理了,蜜滤出来,装了半个陶罐。金澄澄的,看着就喜人。
陆鸣在一边帮忙,嘴上没停:“这蜜能卖钱吧?镇上肯定有人买。卖了钱,你能买点盐,买点布,做件新衣裳。你这衣裳都磨薄了。”
危晋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或者买点肉。”陆鸣继续,“老吃野菜蘑菇也不行,得见荤腥。买只鸡,炖汤,那才香。”
危晋抬眼看他:“你想吃鸡?”
“我……”陆鸣噎住,“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该吃点好的。”
危晋低下头,继续滤蜜。过了会儿,他轻声说:“钱没用。”
“怎么没用?钱能买吃的,买穿的,买……”
“买不来想要的。”危晋打断他,声音低,但清晰。
陆鸣愣住。
“想要什么?”他问。
危晋不说话了。他滤完蜜,把罐子封好,放到屋角。然后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背影孤直。
“不知道。”他说,声音飘过来,散在风里,“没什么想要的。”
陆鸣心里发沉。没欲望,没渴望,这才是最难的。贪嗔痴,贪是第一关,过不去,后头的都白搭。
夜里,陆鸣依旧睡屋檐下。山里夜凉,他裹紧衣裳,还是冷。屋里静悄悄的,危晋大概睡了。
他睁着眼,看星星。脑子转得飞快。怎么让一个对世界没欲望的人,生出欲望?
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又是乱七八糟的片段,悬崖,手,空荡荡的眼睛。
半夜,他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
是屋里传来的。压抑的,破碎的,像呜咽,又像喘不上气。陆鸣坐起来,贴近门板听。
是危晋。在做噩梦。
那声音听得人心揪。不是哭,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苦。陆鸣犹豫了下,抬手敲门。
“危晋?你没事吧?”
里头声音停了。死寂。
过了一会儿,门闩响,门开了条缝。危晋站在门里,穿着单衣,头发凌乱,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他眼神有点涣散,还没完全从梦里醒过来。
“做噩梦了?”陆鸣问,声音放得轻。
危晋看着他,眼神慢慢聚焦。然后他点点头,转身回屋,门没关。
陆鸣跟进去。屋里黑,只一点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危晋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陆鸣在他身边坐下,没碰他,就安静陪着。过了好一会儿,危晋的呼吸平复下来。
“梦见什么了?”陆鸣问。
危晋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火。”他说,“还有血。”
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夜色里。
陆鸣想起李主任说的:奶奶为护他,被推倒撞头。那场景,大概成了刻在骨头里的噩梦。
“都过去了。”陆鸣说,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
危晋没说话。他侧过头,看窗外月光。侧脸线条干净,但绷得紧,像根拉满的弦,随时会断。
“睡吧。”陆鸣站起来,“我在这儿陪你,等你睡着再走。”
危晋抬眼看他,那眼神很深,像在探究什么。然后他躺下,背对着陆鸣,蜷缩起来,像个婴儿。
陆鸣坐在床边,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月光移过来,落在危晋的背上,单衣下肩胛骨凸出,瘦得硌眼。
陆鸣看着那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漫上来。他伸出手,悬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还是轻轻落在危晋肩上,很轻地拍了拍。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呢。”
危晋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呼吸沉下去,真睡着了。
陆鸣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单衣粗糙的触感,和底下骨头的硬度。他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轻手轻脚出去,带上门。
屋檐下,他躺回去,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危晋起得晚。出来时,眼下有淡青,但神色如常,又是那个空荡荡的、没什么情绪的猎户。
陆鸣煮了蘑菇汤,两人默默吃了。饭后,危晋说要去镇上卖蜜。
“我跟你去。”陆鸣立刻说。
危晋看他一眼,点点头。
下山路上,陆鸣话多,讲东讲西。危晋大多沉默,但会听,偶尔应一声。走到半山腰,陆鸣看见一片野花,紫莹莹的,开得热闹。
“这花好看。”他随口说。
危晋停下脚步,看那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折了一小枝,递给他。
陆鸣愣住,接过花。花瓣柔软,带着晨露,凉丝丝的。
“给我?”他问。
危晋点点头,转身继续走,耳尖又有点红。
陆鸣捏着那枝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他跟上危晋,把花别在衣襟上,紫莹莹的一点,衬着粗麻布,有点滑稽,但他挺高兴。
镇上依旧热闹。危晋显然不常来,走在人群里,身体绷着,眼神警惕。卖蜜很顺利,蜜好,价格公道,很快有个酒楼掌柜全要了,给了个不错的价。
钱是几串铜板,沉甸甸的。危晋接过来,没什么表情,揣进怀里。
陆鸣观察他。对钱,危晋真的没欲望。给就拿着,不给也无所谓。这不行。
两人在镇上逛。路过一个兵器铺子,陆鸣拉着危晋进去。里头挂着各式刀剑,寒光闪闪。危晋的目光在一把短刀上停了下。那刀做工精良,刀鞘刻着云纹,看着就锋利。
“喜欢?”陆鸣问。
危晋摇摇头,但目光没收回来。
陆鸣心里一动。他问掌柜:“这刀多少钱?”
掌柜报了个数,不便宜,但也不是天价。陆鸣回头看危晋:“买么?”
危晋还是摇头,转身出去了。
陆鸣跟出来,走了一段,他忽然说:“那把刀挺好。”
危晋没应。
“比你现在用的好。”陆鸣继续说,“锋利,轻便,杀人……不是,宰猎物肯定顺手。”
危晋脚步顿了顿。
“钱够。”陆鸣说,“刚卖蜜的钱,够买。”
危晋沉默地走着。走到镇口,他忽然停下,转身,看着来路。那眼神很深,像在挣扎什么。
陆鸣等着。
过了一会儿,危晋说:“不买。”
“为什么?”
“没用。”危晋说,声音低,“现在的刀也能用。”
“但好的用着趁手。”陆鸣说,“就像……就像你喜欢蜂蜜,因为甜。好的刀,用着也‘甜’。”
这比喻蹩脚,但危晋听懂了。他看了陆鸣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疑惑,有挣扎,还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渴望。
“我……”他开口,又停住。
“想要就买。”陆鸣说,声音放得轻,“钱就是用来买想要的东西的。”
危晋站在那儿,风吹起他额前碎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鸣看见他手指攥紧了,骨节发白。
他在挣扎。对一样东西生出“想要”的念头,这念头让他不安,甚至恐惧。
过了很久,危晋松开手指,转身往镇外走。
“不买。”他说,这次语气坚定。
陆鸣跟上去,没再劝。但他心里有点谱了。不是没欲望,是欲望被压抑得太深,深到自己都怕。
回去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路过那片野花地,危晋又折了一枝,递给陆鸣。
陆鸣接过,笑:“谢了。”
危晋没笑,但眼神软了点。
傍晚回到木屋,陆鸣做饭,危晋收拾猎物——今天顺手打了只山鸡。炖了鸡汤,香味飘出来,诱人。
吃饭时,陆鸣说:“明天我下山找活儿,不能老白吃你的。”
危晋抬眼看他:“随你。”
“找到活儿,挣了钱,我分你一半。”陆鸣说,“算是……住宿费。”
危晋没说话,低头喝汤。喝完了,他说:“不用。”
“要的。”陆鸣坚持,“我不能占你便宜。”
危晋看他一眼,那眼神又深又黑。然后他说:“随你。”
夜里,陆鸣躺在屋檐下,听着山里风声,脑子里复盘。两天了,进展不大。危晋还是那个空壳子,欲望被锁在深处,钥匙不知在哪儿。
他想起那把刀,危晋眼中一闪而过的渴望。那可能是条缝,得撬开。
正想着,脑子里忽然“滴”一声。
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声音响起: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贪’已触发。任务目标:引导对象对物质产生明确渴望。任务时限:虚拟时间三十天。任务奖励:无。失败惩罚:无。但主线任务完成度将受影响。”
陆鸣一个激灵坐起来。
系统。终于来了。
“怎么引导?”他在心里问。
“系统不提供具体方法,只监测进度。”机械音说,“当前‘贪’之进度:1%。”
1%。大概就是那枝野花的程度。喜欢,但谈不上渴望。
“有提示么?”陆鸣不甘心。
“提示:欲望源于缺失,强化缺失感,或提供强烈刺激。”系统说完,又“滴”一声,没动静了。
陆鸣躺回去,琢磨这话。缺失感……危晋缺什么?他好像什么都缺,又好像什么都不缺。
提供强烈刺激?比如……
陆鸣脑子里闪过那把刀。也许,他得做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陆鸣下山。他在镇上转悠,打零工。帮人搬货,洗马,什么活儿都干。一天下来,挣了几十个铜板,不多,但够买点盐和粗粮。
傍晚他回山上,买了两个肉包子,用油纸包着,揣怀里。到木屋时,危晋刚回来,手里拎着只兔子。
陆鸣把肉包子递过去:“给你带的。”
危晋看着那油纸包,没接。
“肉包子,镇东头老王家做的,香。”陆鸣打开油纸,香味飘出来,白胖胖的包子,还温热。
危晋喉结动了动。他伸手接过,低头咬了一口。肉汁溢出来,香。他吃得慢,但很专注,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陆鸣看着他吃,心里那点滋味又上来了。十七岁的少年,吃个肉包子都这么珍重。
“好吃么?”他问。
危晋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光,很淡。
“明天我还去镇上,再给你带。”陆鸣说。
危晋抬头看他,眼神复杂。然后他摇头:“不用。”
“我想带。”陆鸣笑,“挣了钱,不就是花的么。”
危晋不说话了,低头吃完包子,把油纸折好,收起来。然后他起身,去处理兔子。
夜里,陆鸣躺在屋檐下,脑子里系统又响了。
“支线任务‘贪’进度:3%。”
涨了2%。因为肉包子。
陆鸣心里有点数了。危晋不是没欲望,是欲望被压抑得太狠,得像剥洋葱,一层层来。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口腹之欲。
接下来几天,陆鸣每天下山干活,傍晚回来,总带点东西。有时是块麦芽糖,有时是包炒瓜子,有时是几块糕点。不值什么钱,但都是甜的,香的,好吃的。
危晋从一开始的拒绝,到沉默接受,再到后来,陆鸣回来时,他会抬头看一眼,眼神里有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支线任务‘贪’进度:8%。”
涨得慢,但在涨。
陆鸣不着急。他知道急不得。这少年心里的冰太厚,得慢慢焐。
第七天,陆鸣在镇上看见个卖小玩意儿的货郎。摊子上有个木雕的小鹿,巴掌大,雕工粗糙,但憨态可掬。他想起危晋给他折的野花,心里一动,买了。
回去路上,他捏着那小鹿,琢磨怎么说。直接送,危晋可能不要。得找个理由。
到木屋时,危晋在劈柴。陆鸣走过去,把小鹿放在柴堆上。
“镇上看到的,觉得像你。”他随口说。
危晋停下斧子,看那小鹿。木头原色,没上漆,眼睛是两个圆点,傻乎乎的。
“像我?”他问,声音里有点疑惑。
“嗯,看着……”陆鸣卡了下,“看着挺倔的,像你。”
这比喻牵强,但危晋听懂了。他拿起小鹿,看了看,手指摩挲过木纹。然后他揣进怀里,继续劈柴。
但陆鸣看见,他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很快,但确实笑了。
夜里,系统提示:“支线任务‘贪’进度:12%。”
陆鸣躺在那儿,看着星星,心里那点焦躁慢慢散了。他想,快了。欲望像种子,埋下去,总会发芽。
他得等。
等那颗被冻住的种子,在春天里,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