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命案 不 ...
-
“寰儿啊,不是姑父不想帮你,空口无凭,这个事情他急不来的。”
其实陆钜也有私心,比起硬碰硬,还是需要斟酌权宜之计。
“刑部的人不久就下来了,你且再等等。”
王琅眼底泛出瓷玉般的冷光,看的陆钜心底一寒。
“我到现在你爹娘的事还不敢告诉你姑姑,你也知道,她有心疾,这事儿要是给她知道了,我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
“你就当可怜可怜姑父,上头自有上头的判断,你就安心回家候着。”
“等府道的定案通文下来,就算有冤假错判,到时候你再去闹也不迟。”
王琅一声不吭。
“你表哥还在上京的路上……你也要为姑父想想啊!”
想到陆承暄,王琅心软了。
陆钜继续说道:“你父亲的命案属于大案,三法司定然是会彻查的,过不了几个月,大理寺也要派人复议,不管怎么样,这有的是时间,何必如此着急呢!”
陆钜说的情真意切,然而王琅的眉睫却更乌沉了,她端坐在那里,目光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凄怆,连着瞳仁边缘的墨色涟漪,森然又有一种薄刃柳叶刀之感。
她抬眸盯视陆钜,视线割得陆钜脸上生疼。
陆钜眼尾的三角肌抽动起来,心虚地避开那一双锋芒。
蝶翼般的阴影注意到了那眼角的抽动,和那抽动时的细纹。
王琅垂眸,表情里存留一丝落寞。
那些不经意间爬长的细纹,是她曾经在父亲的脸上见证过的,当那痕迹如出一辙地出现在姑父的脸上时,竟让王琅有些难受。
“现如今形势不明,你一没有官身,二没有凭据,如何去告那云桐县尉?外头多少险阻,就拿今日的事来说,你本该先挨上二十板子……”
陆钜为王琅剖析,王琅的目光有些怨毒,她一声不吭地偏开了头。
“事缓则圆。”
王琅的眼睫颤了一下,眼睛里湿漉漉,黏糊糊的。
亮晃晃的阳光斜射在陆钜的脸上,王琅侧身行礼:“既然今天史大人出巡,我便明日再来。”
说罢,王琅要走,陆钜在她身旁,并不肖似长辈威严施压,反倒是小心翼翼地说:“回家里,你姑姑很记挂着你……校俭的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你姑姑,你知道她有心疾,我怕她受不了……”
王琅点了点头:“我不会贸然告诉姑姑的。”
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不回陆府。
陆钜把王琅送到了花厅门口。
当王琅走出府衙仪门时,后头有个年青人叫住了她。
那人一身皂色捕袍,王琅扭头,只看到了他的袍摆缓缓落下,他停步在高两级的台阶上,巨大的影子几乎将王琅笼罩。
王琅不适,后退了一步,年青人才从台阶上下来。
年青人双手抱拳:“在下是署衙的推官,听闻姑娘有冤情陈述。”
王琅淡淡扫了眼对方腰间的吊牌。
“这位姑娘,你是从云桐来的,对吧?”
“是的。”
王琅开始左右张望,考虑该往哪边去投宿。
年青人又说:“我听小毛说你来是为了王县令的案子——”
王琅绷着脸,冷冷蹦出两个字:“不是。”
年青人一愣。
“民女只是知道县衙起火的缘由,王县令的事我不清楚。”
年青人接道:“此等小事,你为何不禀告当地县尉,反倒是舍近求远?”
王琅拧着眉:“与你何干?”
年青人闻言干笑两声,抱拳再道:“对不住,是我多管闲事,打扰姑娘了。”
说完,便退后上阶,转进了公衙。
知州衙署,仪门之后,一进是公堂,二进是衙厅,县里是主簿衙和县丞衙,州府则是通判衙和同知衙。
县州府道的人员结构大同小异,俱设六厅,乃是兵、刑、工、吏、户和礼。
一般州县的公衙都是大三进格局,再在各进中划分公人的班房和值房,库厅和便厅,与知州衙署不同,知县衙署后院住的是县令一家,州衙则不可公私混住,只留知州日常休憩之地和宴请苑榭之所。
黄堂处王琅幼年在扬州去过几次,后来年岁渐长,等父亲忻州上任,便基本没有来过。
话说身材高挑的年青男子拐进了公堂后的邢厅,已有一人等候在那,正是那吏目胡成修。
胡成修而立之年,举人出身,是故家世虽然不显,却也当上了从七品的忻州吏目。
离那通判,也就是临门一脚。
胡成修站在檐下,啃了个梨,今天日头好,太阳有些刺眼,他摇着一柄纸扇遮挡,半眯着眼,哼了小调儿,显得悠然自得,全没了刚才在通判衙和同知衙内的恭谨。
见年青人丧眉耷脸来,他哈哈笑道:“早跟你说了问不出,你偏不信。”
他把扇子一收,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年青人的眼睛。
“看人,得先看眼。”
“那女子,确实可疑。”
胡成修点头,又卖起关子,对年青人道:“门子那边一早看到了史大人往陆同知的衙署去,而我前去回禀时,史大人却不肯露面,你猜猜这是为什么?”
“你是说,王县令的事情,史大人不想管?”
胡成修摇摇头:“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史大人既然这么做了,这中间便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也别插手了,一切等府里派人下来,再看是个什么情况。”
年青人倔劲上来了:“我不信王大人是那样的人。”
“谁信呢?!就怕是牵扯更甚啊!”胡成修的扇子又虚点了点,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咬了一口梨,嚼了起来,回想王阅王大人虽然高才,但一路官途曲折,从京师到扬州,从扬州到忻州,这里面,只怕得罪的,不仅是一个小小的忻州通判。
只是,若非是史大路,何人又在经年之后,才对王阅下此毒手?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王琅向左到了城西,找了一家不算大的八方客栈,只要了间通铺房。
通铺房比小县城里的更加拥挤,十人一间,因邻着茅厕和马棚,味道格外浓郁。
王琅手掩着鼻去推窗户,立刻引起了房间其他人的不满,如今秋风盛起,风口上一开窗,屋里便是一阵穿堂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酱色布衫的中年妇女啪地把窗户关上,瞪着王琅切了一声。
王琅想到自己开窗前并未询问同房人的意见,是以也有些歉意,未作争辩,只默默放下包袱,往屋外走去。
忻州,她待了六年,不说对这城里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也是能够触景伤情的。
在马厩前的石墩上坐下,王琅手里捏着半块饼,她摸了摸马棚里白马的马鬃,那白马响鼻一喷,似在回应。
王琅把手里的馕饼掰碎,喂了一些给马儿。
倚靠在马厩的木桩上,王琅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
脑袋里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的时候,是最舒服的。
可是,她无法无忧无虑,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去想,父母和莲花一夜之间都离她而去,她要怎么报仇,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今天姑父说的每一个你字,都告诉她,也许表哥也无法成为自己的依仗。
她是指你,而不是我们。
父亲的意外,也许父亲早料到了,也许母亲也料到了,更甚至,王琅自己也料到了。
所以,当父亲被贬官时,王琅反而是庆幸的。
人微,言轻。
也许,就能摆脱厄运。
就当她以为一切向好的时候,却被现实打了个措手不及,以极度残忍的方式。
是谁?
为什么?
父亲这次,又挡了谁的路?
王琅不得不承认,父亲太过刚强正直,是不善为官的,但他是一个好官,却毋庸置疑。
“再过三日,到了太原府,正赶得上初五你舅公的七十大寿。”
“就怕孩子们太劳累了受不了,反正初三到,也是提前,不如路上赶慢些,初四也无所谓。”
一对夫妻携着两个幼童从拐角的步梯上楼,男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女子手边牵了个的总角。
再过三日,便是初三了?
王琅掐指一算,自己晕了一夜,加上赶路的五天,今日应当是廿七才是。
路上的日子不会记错,难道自己——昏睡了三天?
王琅立马跑向前厅,向掌柜的求证,得到的回复确实乃是八月廿九日。
自己,其实整整昏睡了三天?
王琅去回想,但是只要一用力想,她的头又开始痛起来。
走在回房的路上,王琅如坠云雾,通铺房里人声嘈杂,王琅耳边一直嗡嗡个不停,她抓起包袱走了出去。
然后,小二将她领到了二楼一间开阔明亮的客房,房里桌案、烛灯、浴桶、拔步床、铜盆一应俱全。
点了线香,幽香阵阵。
王琅稍稍回神,随手赏给小二一钱银子,让他烧些水来。
小二兴高采烈地下楼,动作利索地准备好了热水和浴盐。
氤氲的雾气让王琅暂时地放松下来,沐浴完,她连午饭也没有吃,倒头便睡着了。
梦里,终于不再是无尽的追逐与跌落。
但王琅一早醒来,枕畔还是湿漉漉的。
王琅记不起来昨天到底梦见了什么,她在床边醒神了好一阵子,实在饿得受不了,才抓起了桌上的包袱,盘算是去把簪子当了,还是去找好友素芊借些盘缠。
她浑浑噩噩下楼,刚走到半截,就见小二急赤白脸地从后院飞奔到大堂,然后在门边摔了个狗吃屎,紧接着几个衣衫不整的妇人也跟着一并跑了来,其中就有昨天关窗扇的女人,她的吊梢眼王琅记得很清楚。
“不得了,死人了!”
“掌柜的,有个女的,她、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