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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忻州 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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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琅寻隙,沿小路跑了。
崇阳县离云桐县太近,她不敢赌,所以,跑了!
日落月升,群星如潮。
王琅背靠田垄缩成一团,风太凉了,她的手脚都冻得厉害,她不停地揉搓,天将明未明,就又上了路。
连着几日没有梳洗,王琅邋遢的和要饭的乞儿几无差别,再没有目光为她停留。
她的脚上起了泡,躺在通铺炕床的最里侧,黑暗中一双灵动的眸子散发出精光,将事情的前后反复在脑海中推演。
想着想着,肚子咕一声——
王琅有些尴尬,转身看了看同房的人,她们似乎并未被吵醒。
于是,她忍着脚痛摸黑下炕,连喝了好几口水,却是越喝越饿。
咕——咕——
又是接连的两声。
王琅摸着肚子,怀念起了从前。
其实,也还只是几天以前。
夜里,小厨房通常会准备好红曲糕和金玉盏,红曲糕是梅州一带的饮食,金玉盏则是鲜橙炖雪蛤的甜酿。
俄而,王琅又怀念起四婶熬的锅气腾腾的枸杞猪肚粥,用瓦罐盛放小火煨炖软烂的猪肚和粘稠的糯米粥,熬煮上整整一夜,出锅前撒一把白胡椒碎,秋天的早上喝,甜鲜又发汗,喝完身体就暖和了……
恍惚了一瞬,王琅想起了更久远的事,想起了冰镇的桂花藕糊,想起了旌旌摇荡的莲叶,想起了和莲花、青鸢一同放飞的风筝……
白天,王琅穿梭在一个又一个的乡镇间赶路,好在,忻州的路途不算远,王琅的脚程虽慢,也只是又过了三日,便到了忻州。
甫一进城,她直奔忻州府衙。
府衙的两扇黑漆大门轩敞,两侧的门柱上挂着一对年岁经久的木制楹联,左侧是:临北关亘汾河权衡东西;右侧是:修吏治抚斯民调鼎凝厘。
瓦黛琉璃,飞檐翘角,抬头望去,开阔的硬山大式顶部悬挂着黑底金漆的“忻州府署”四个大字,撞的人眼眶发酸。
王琅想也没想,提裙上了台阶。
守门的衙役拦住了她。
衙役打量了王琅一眼,还算和气:“姑娘,可有状纸?”
王琅摇摇头。
“没有状纸,还请先去前面街上找个状师拟状。”衙役将王琅拦在门外。
该怎么草拟状纸,全凭猜想?
“我知府衙的规矩,不敢劳烦衙差大哥破例,只是我今日来不为告状,我有机密事宜,能否请您代为通传。”王琅说着,盈盈俯身,施了个十分标准的闺秀礼,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向衙差,眼角微微泛着猩红。
衙役看着不忍,寻思片刻,说道:“是什么机密,你说给我听听,若是合适,我帮你报一报。”
“和前几日云桐县县衙被烧一事相关,我有内情回禀。”
衙役一听,果然点头:“你等着,我去回禀吏目大人,要看大人是否愿意见你,你可有身凭?我一并带过去。”
王琅明显的一顿:“民女身份可否烦请陆同知作为鉴证,再说不迟。”
那衙役惊讶,也没多说什么,脚步飞快地往里去了,留下另一名衙役引王琅在门房里等候。
忻州府衙的邢科吏目姓胡名成修,他自然知道陆同知与王县令的关系,听到衙差回禀,心里琢磨出了一二,他命衙役将人带去东花厅,自己则前往通判衙禀告。
穿了一道月洞门,经过两个守卫,进到通判衙内,衙司的正堂房门紧闭。
平日若无升堂,通判史大路通常都在此处办公。
胡成修站到门前,微微躬身:“属下有要事回禀大人”。
见屋内无人回应,等待片刻后上前敲门,又等了片刻,里头似乎确无动静。
胡成修转道又往同知衙去。
此时同知衙内,陆钜与史大路二人皆是眉头紧锁。
“这个节骨眼上,我是担心……”,陆钜的双腿微分,手在膝上来回摩挲。
“若由着县里的说法上报,不仅对王大人不利,只怕你我也都要受上莫名的牵连,王大人忻州任上六年,你我怎撇的开其中干系?”
“话虽如此。”陆钜的身子前倾,右腿抖得更厉害了,“只是这人命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
“陆大人!”
史大路大喝一声,他的这一声中气十足,吓得陆钜乍然抬头。
史大路放缓放轻了声音,又回到寻常音调,笑着道:“子敬,慎言。”
陆钜抓着膝盖的右手抖的更厉害了,目光回落,平视着前方。
“就算你我如实上禀,王大人在朝里的政敌可不算少。”史大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挂在嘴角,随即食指并中指叩了叩桌面,“依我的说法,他还可算是善终了。”
陆钜缄默不语。
“你好好想想,我这也是顾念我们多年的情谊。”
半晌,陆钜才接口道:“这个闻百禄,我记得他儿子,是在咱们衙司里做推官吧?”
“一个推官而已”,史大路看说动了陆钜,莞尔道,“不过他是云桐的地头蛇,诸多兄弟得势,依我看,修缮本是工司的职责,起火和他也没什么关系,还是让魏标来把文书签了。”
“甘宁府什么时候来人?”陆钜问。
“怕不就这几日了,只是不知道,来的是谁。”史大路答道。
陆钜叹了口气,道:“大路,你也知道,我这小叔子可不是一般人物,若是惊动了天听,调派刑部的人下来复验勘议,恐怕也不是你我能遮掩的。”
“遮不遮掩的,全看贤弟有没有这个心”,史大路把陆钜的手一握,半是警告半是威胁地道,“如今你的官运是到头了,可你儿子可还在京师,年轻人要是中了进士,可谓是前途无量啊!”
史大路这一句算是拿捏到了陆钜的心坎上,他有些薄产,也无大志,但如是因为自己累及儿子,他是万万不能的。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朗声。
吏目胡成修的长音高起:“禀同知大人,府衙门外有女子请冤,劳请同知大人前往鉴证。”
陆钜想也没想,起身走到门边:“冤情之事,且等史通判处置为宜。”
史大路此时已转而坐下,并未发声,静候胡成修的回覆。
“通判大人公务繁忙,今日已出巡公事,请冤女子声称认识同知大人,又有内情相禀,因涉及前任知州王大人,故小人不敢怠慢。”
当胡成修说到前任知州几个字时,故意加重了语调,听得史大路和陆钜皆是一惊。
陆钜霎时就要开门出去,被史大路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将陆钜拉到次间,叮嘱几句,随后陆钜开门,随胡成修而去。
东花厅前两个衙役守着,胡成修一路跟在陆钜身后。
当陆钜见到叫花子般的王琅时,显然第一眼是没有认出来的。
王琅蓬头垢面,已经看不出原貌,陆钜皱着眉打量,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有点眼熟。
等确定那似曾相识的灵动眉眼后,陆钜着实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几乎要站不稳,直挺挺地朝后退了两步,幸好被他身后的胡成修扶住。
陆钜实在是无法将面前的女子,与他那肌肤胜雪、宛转蛾眉的俊俏侄女儿联系在一起。
毕竟,那好歹也是忻州的双姝之一。
围着王琅又转了整整一圈,陆钜才真的确定了。
“你……没死?”
陆钜有口无心,刚一出口便知失言。
王琅白着脸,瞥了一眼胡成修,陆钜也注意到了,挥手让胡成修退下。
待胡成修退下后,陆钜急忙上前,抬手抚了抚王琅的脸颊,连声叹道:“唉,唉,你真不该——”他的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钜松开手,背对着王琅。
王琅看不清姑父的表情。
姑父的第一句话既不是关心,也不是问候,王琅纵然有心诉苦,这一刻也是满腹狐疑的,她站在陆钜的身后,盯着他的背影。
等了许久也不见姑父开口,王琅只好先开了口。
“姑父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钜回头,脸上的表情惶惶不可安宁,整个人如若惊弓之鸟。
直觉告诉王琅,姑父有事情瞒着她。
“县里官文载,你和莲花、校俭还有弟妹同衙役等十八口人尽皆烧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闻百禄递交上来的公文,是有验尸格目的,明明白白地核实了王阅一行十八口人的死亡,由当地仵作张亢签字画押,除去闻百禄,经手的还有县丞魏标和主簿熊洪业,他们也都有授章签字确认,不可能作伪,那如何眼前的王琅并没有死?
“姑父是说,县里的公文批断我和莲花,都已亡故?”
王琅心下纳罕,自己亡故倒还好说,当日与莲花换衫,若是烧死,被错认亦有可能,但莲花为何也被判定死亡?她的尸身何在?难道是张仵作瞒天过海?
“姑父,不管现下是何情况,如今我已到了忻州,还请姑父协助禀那通判,再请郎中,医治我当日所灼头疾,还原我父案情真相。”
陆钜看向王琅的目光颇有深意。
真相?
他的心内在默默呢喃。
陆钜转身,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你等着,我去找那史大路来。”
刚匆匆几步,陆钜又回头,叮嘱王琅道:“你在花厅待着,哪儿都不要去,不要对任何人透露你的身份。”
他的表情严肃,除去刚才的焦躁不安外,似乎也掺杂了更多复杂的不可言明的情绪,至于那是什么,王琅尚未分辨明晰。
回到同知衙,陆钜对史大路,并没有据实相告。
“不过是个无知的乡野丫头,说是看到了那个姓张的仵作被人戕害,吓的连跑了几日,到州府来报案,不懂礼仪,又无状纸的,我看还是让人打个十仗,放出去。”
史大路对陆钜的话半信半疑,起身往外走。
陆钜连忙阻止。
史大路道:“还是该开堂推鞠,当差的衙役和胡成修都知道这件事了,本官若是不开堂公审,岂不有失偏颇,落人口舌。”
陆钜神色焦急:“不可。”
史大路看出其中异常,知道陆钜不肯对他说实话。
“那堂上之人到底是谁?”史大路推开了陆钜,这便要夺路而去。
陆钜平时虽胆小圆融,但是涉及侄女生死,他也有他的底线。若此刻告知实情,以史大路的手段,是否能留王琅活命,尚未可知。
“是我那可怜侄女的侍婢,逃出生天了。”
史大路脸色一变,陆钜无奈扯住他的胳膊,连连道:“不可急!不可急!其中内情,一个丫鬟全然不知,倒不如……”
“不如什么?!”史大路凶相毕露,“六年来我受王阅所累,不得晋升,如今署理期内,又在我辖地上出此大案,若任由这侍婢胡言乱语,岂不是毁我官途!”
“世兄且放心,我收那婢子入府,好言相商,过段时间再纳她为我儿妾,她必定心怀感恩,绝不肯多言,若是世兄还不放心,恳请造办名簿重录籍贯,便是查无对照了。”
史大路闻言倒是褪了急色,却担心自己的把柄会落在陆钜手中,日后被他掣肘。
史大路皮笑肉不笑地道:“哪能尽是劳烦贤弟,我既是本州通判,理当去会会那女子,核实口笔,也好有所对策。”
“以世兄之位,如若见了那女子,便是堂下无查,似乎也不合府衙规矩,今日牵扯人物甚多,离府里来人时间又近……”
史大路呵呵笑着,托住陆钜双臂:“是啊,只是要劳烦陆贤弟了,日后我若高升,必定感念贤弟大恩。”
陆钜回道:“你我同舟共济,我也不过求个安稳,但请史兄放心。它日犬子仕途,免不了还要史兄多为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