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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鲁莽 车 ...


  •   车后面站着的两个女人,她都认识!

      一个是那日穿着灰色对襟褂子的道姑,虽然换了衣裳发型,但是王琅确认没错;另一个,则是赶路姊妹中的妹妹,她的鞋子,还是那日的粉面布鞋,鞋底被磨得很薄,像是走了很多的路。

      只是此刻,那女子的阿姊不在身边,她的眼神空洞,两鬓脏乱,黄白衫子的襟扣系错了一粒,衣摆沾了一圈草屑,她撇着头,红肿的眼睛与王琅的目光错开了。

      骡车驶得不算快,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后头的四人便又并排走起。

      柔弱的姑娘被包夹在两个大汉中间。

      王琅神思不属,抱在手里的包袱落在了车床上。

      对面的小伙子眼疾手快,笑着递还。

      王琅接过,讷讷地失着神。

      她撇扫一眼,车上六人,加车夫是七个,对面两男一女,胜算很大,但她拿不定主意,这些人是否愿意‘多管闲事’。

      骡车越驶越远,王琅的鬓角渗出几滴细汗。

      “没事吧?”身旁的妇人见她脸色愈发苍白起来,眉头又拧的厉害,便试探地拉了拉她的手腕。

      王琅回过神,怀里的包袱快要被她的十根手指头揉碎了,她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

      她以前听四婶说起过拍花子,知道干这行的穷凶极恶,个个身上,兴许都背着人命,小时候逛灯会和庙会,母亲都会叮嘱她不许乱跑,生怕她走丢或被人掳了去。

      如今,她虽没有被掳,却眼见着他人被掳。她知道,自己不该袖手旁观,但她没有立场,只一眼,到底是不是拍花子她不确定,这群人是否靠得住她也不确定。

      她会不会连自己也折进去?可她还有血海深仇……

      远处女子的身影渐渐变小,但似又有感应般,幽幽地抬起头来。

      只一眼,王琅忽就生起了莫名的勇气。

      “拍花子!”

      王琅连忙拉住了身旁妇人的手,指着车尾的几人,大喊:“那是拍花子的,姐,快抓住他们!”

      车夫的鞭子忽而就停顿了,王琅感到了骡车的速度在减慢,车夫回头,与四人对视,其中两个男人的手已经伸向了包袱里,车夫旋即偏头,低喝了声:“别胡说!”

      货郎弯腰,握住了一直放在脚下的扁担,另外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一时懵了,没有任何的举动。

      王琅身旁夫妇的目光,先是在王琅惊恐的脸上照了一圈,然后转向了几丈开外的人。

      “驾……”

      不过是极短的时间,几乎只是眨了眨眼,车夫的鞭子就又抽动了。

      车轮吱呀一声,发出辗轧土路的响声,似乎载着这些人就已经足够沉重了,它慢慢地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车上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

      只有鞭子打在骡背上发出的鞭声。

      王琅知道要完了,这些人都不想管这事儿,但她还是想试一试,也许呢,也许有人愿意和她一起呢,她若只是一个人下车,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于是,她的手紧紧捏住身旁妇人的手,言辞恳切:“大姐,那些,真是拍花子的人,我见过那个女孩儿,咱们人多力量大,救救她吧。”

      “就你本事,不兴是她家里人来接了?”货郎开口,瞪了王琅一眼。

      他身旁的两个年轻人飞快地点了点头。

      大家仿佛事不关己,并不想知道真相,他们只想赶紧离开,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骡车离那些人越来越远,几乎就要看不见了。

      车上的人同时松了口气。

      王琅感到揪心的痛。

      她盯着车上的几人:“你们算什么男人!这官府的五十两赏银我自己赚!”

      “让开——”

      王琅推开面前的阻碍,俯冲着跳下车,她的速度极快,几乎是摔着落地的,又爬起来。

      爬起来后,王琅回头看了一眼,骡车并没有减慢速度,她们在同一条路上,背道而驰。

      王琅小跑几步,那些人看到王琅落单,并排站开,两个男人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似乎他们眼前的人已经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要说些什么来震慑这帮人?

      王琅心里不是没有恐惧,只是她努力在克制,在恐惧之外,有更值得她捍卫的东西。

      王琅的嘴唇嗫嚅着,还没有发出声,对面的男人已经亮出了藏在包袱里的镰刀和铁锤。

      他们走了过来,离王琅越来越近。

      王琅本能想要逃,但她的双腿好像定住了,连动也动不了。

      “小婊子找死,老子送你一程!”

      “嗳,这小娘儿们能卖个好价钱!别下死手,别捶脸。”

      两人骂骂咧咧,还差几步的距离,突然停住了脚步。

      王琅下意识转身,见到有两个移动的黑点。

      是那对夫妻!

      王琅心想得救了。

      回头看到两个拍花子的男人眼里无所畏惧,王琅心里又开始发怵。

      道姑站在最后面,她从包袱里取出了一截麻绳,绑住了魂不守舍的姑娘的双手。

      王琅向后跑去,终于和赶来的夫妻汇合了。

      作为武器,他们二人手里各自拿着一条长条扁担。

      王琅两手空空。

      她有点后悔了,昨天没在镇子上的铁器铺里买那把看起来十分简陋的匕首。

      没有武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王琅将包袱丢在脚下,摆起了防御的姿势,她暗暗将簪子藏在袖管里,尖利的簪头朝下,准备待会儿偷袭。

      两方人马互相试探着,在几步的距离保持住微妙的平衡。

      他们各自都在寻找先发制人的机会,等到道姑上前,路面上形成了三对三的局面。

      一触,即发。

      各人都选好了自己的对手,扁担对镰刀,扁担对铁锤。

      手无寸铁的王琅对上了道姑。

      夫妻二人虽然身材都偏壮实,却显然不是练家子。

      男人的力气还算相当,女人就吃亏些。

      不过武器靠的是一寸长一寸强,妇人凭借扁担的长度和自己的巧劲周旋着。

      她的动作虽然敏捷,不过力量悬殊,十来下之后被对方看清了路数,锤子男一手牢牢抓住扁担,跨前一步,另一只手持锤进击。

      危急时刻,王琅灵光一闪:“我是闻家的丫鬟,你们谁敢动我?!若是识相的,就赶紧给我滚!”

      锤子顿在妇人额头一寸前,原本抓住扁担的手松开,往后退了几步。

      挥舞着镰刀的男人也愣了愣神。

      王琅感到身旁的夫妇,朝她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四哥六哥,别被那小贱人唬了,这么漂亮的丫头,我瞧她兴许就是闻家跑出来的,咱们正好掳了,卖个好价钱儿!”

      那道姑一个虎扑,几人便又扭打在了一处。

      王琅并未跟人动过手,本能的有些回避,刚开始只是连连后退,在被那道姑抓住手腕后,靠着胡乱的甩动来招架,两只手像是扑棱蛾子,又像是奶猫爪儿。

      她没什么力气,很快就被推倒在地。

      道姑制住了王琅的双手,跨骑在了她身上。

      一上来,她就给了王琅两耳光。

      王琅一时眼冒金星。

      两人互相抓扯,王琅的动作软弱无力,道姑趁机将手掐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多时,王琅被憋的脸红脖子粗。

      她的太阳穴突突狂跳,求生的本能使她挣扎的更厉害了。

      不过似乎没什么用,她的眼前开始蒙上了一团黑色阴翳。

      就在王琅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掐死的时候,忽然感到脖间的力道一松。

      霎时间,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

      王琅的反应极快,她趁机用膝盖顶住道姑的后背,将那道姑一个侧摔。

      尖簪利落地朝道姑的脖子刺了下去。

      那道姑厉声惨叫,双手连忙向后捂去。

      王琅趁机又往她的腹部连捅五六下,见道姑要还手,王琅扎了道姑的手心,照着对方的门面连扇了六七个耳光,她不知自己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只是一下比一下用力。

      等冷静下来,那道姑已经是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王琅跌坐在地,两手往后扒拉,摸到了自己的包袱。

      她这才想起来那对夫妇,狼狈地扭头,却见那对夫妇仿佛也是占了上风。

      对面的一个男人已经瘫倒,另一人在与那夫妻二人周旋,两人夹击着,王琅立马去扒道姑的包袱,从包袱中找出了两截麻绳。

      她先是将那道姑的手捆了,又冲到夫妻身后,指着地上躺倒的男人,对那妻子道:“姐姐,我们合力,先把他先绑上!”

      倒地的男人挣扎想要起身,却似乎是腿部受了重创,接连几下都没站起来。

      见状,妇人接过麻绳,另外的男人见势不妙,飞奔后退。

      王琅眼见对方要跑,也顾不得绑人,指挥那丈夫:“大哥,追上去抓住他!”

      正在绑人的妇人喊道:“妹子,穷寇莫追。”

      那妇人绑好了手,上前拦下了要追的王琅。

      王琅心有不甘,却也无能为力,这时场面受到控制,三人似乎才有时间去关注那被绑的姑娘。

      姑娘从头到尾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像是丢了三魂七魄。

      夫妻俩对视一眼,已经猜到了这姑娘的遭遇。

      王琅跑到姑娘的身边,替她解开了绑手的绳子,摇了摇她的肩。

      正在这时,身后又有了不小的动响。

      是货郎和那对青年折返回来了。

      几人分工,男人们很自然地押着犯人,妻子拾起地上的包袱看了看,拍花子的包袱里面都是迷香药粉,还有几把匕首短刀,她朝着丈夫嘟囔:“真是拍花子的。”

      “你们这也太危险了!”货郎发声。

      年轻人附和:“是啊,得亏我们回来得及时。”

      “别说那么多了,先把他们带到崇阳县里,交给县令大人处置。”

      道姑和男人各自被货郎和青年又踹了好几脚,道姑脸色惨白,腹部和左肩都在渗血,男人的双腿一瘸一拐的,好像两根插在水里的筷子。

      王琅抱着自己的包袱,掸了掸灰土。

      “别啊!”

      “姑娘有话好好——”

      王琅回头,只见眼前一道银光晃过。

      那是在睡梦中无数次重复出现过的场景,银刃卷着她的脖子,她躺倒在血泊中。

      这极度相似的场景和眼前的场面重合,一时间使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直到一泼血迎面洒在了她的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接住了那个少女。

      她的身体轻的像是一片羽毛。

      血线在她的脖间绽放,如同大片盛开的梅花。

      王琅被一股力量压得跪下。

      她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和她僵硬的肢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已经得救,她却还要寻死?

      鲜血从她的脸上、指缝间溜走,好像迎面下了一场血雨,血腥的气味那样熟悉,她的记忆好一阵模糊。

      似乎曾经,也有一把刀,在她的头顶缓缓降落过,插在了谁的胸口上。

      王琅的眼前又飘过那团黑云,她浑身一软,和那女孩儿一同倒下。

      ……

      再次醒来,王琅在骡车上。

      手心的温热逐渐褪去,拥挤的车床上,还躺着另一个人。

      一个,毫无生气的人。

      一生、一死。

      仿佛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王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人死了,赏银还有没有啊?”年轻人咕哝着。

      “死都死了,别说了,多晦气!”

      “姑娘年纪太小了,经不住事,唉——”是那丈夫的惋惜。

      “毕竟是姑娘家。”妇人的嗓音似乎带着些哭腔。

      王琅,在努力分辨,也在努力感受,但她发现当下,她好像失去了感受。

      只是,麻木。

      她为什么去死已经不再重要了,人死了,什么都毫无意义。

      又传来拳脚声和呼喊声,仿佛泄了谁心头的愤,只是这愤怒,挽回不了一条人命。

      王琅握住了少女的手,她静静地躺着,感受生命的流逝。

      没有哪一刻,她离死亡这么近,而生的意志却如此强烈。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少女倒在她怀里的一幕,接着又闪过莲花倒在她怀里的一幕,然后,是她为云桐县里的老妇人和张仵作合上了眼睛。

      是了,死,解决不了问题。

      她要活着,活着查明白真相,活着,为她爱的那些人,报仇雪恨!

      她不能死!

      起码,不能是现在,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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