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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戒心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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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琅从小到大没有独自出过远门,过去不论是从扬州到忻州,还是从忻州落魄到云桐,阵仗再怎么缩减,那路上至少有十几号随从的,既有管事的婆子,又有衙差挑夫,王琅一贯坐在马车里,也不用担心其他的,这会子突然一个人上路,先不说东南西北摸不着,落脚住宿也成了大问题。
到了隔壁镇子,跑了好几处,王琅才在一处商铺里,花钱绘了份舆图,心里有了点着落。
镇子上的客店不比县城,总共也就那么两三家,王琅挑了一间稍大点的客店,掂量手里的余钱,咬牙要了一间通铺,虽然素衣褴衫,但王琅惯常白净,这一路上投来的目光倒是引起了她的警醒,女子孤身在外,又正值妙龄,迟早是要出事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得想个法子。
不过出入县城要检查身凭,身凭上是女子,又不好做男身的装扮,王琅蹙着眉,想着该如何更进一步……
“瞧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打哪儿来,这是要到哪儿去啊?”客店的通铺房里,一个胖乎乎的大娘带着她的小孙子,凑近了王琅打招呼,“老婆子我路上缺个伴,要不要一起走?”
大娘右脸一颗黄豆大的媒婆痣,显得十分精明喜庆。
王琅正开窗散味,这窗户一打开,手头便沾上了一手湿碎的木屑子。
拍了拍,王琅又拿布巾擦手,仍旧觉得不够干净,便出外洗手,那大娘见王琅讲究,跟到院子里,从水缸里舀了一勺水,给王琅淋着搓手。
王琅洗完手,‘怯怯’地向大娘道了个谢。
“小姑娘第一次出门吧,怎么一个人啊?看着怪生分的,这出门在外,讲究的就是一个互帮互助,胆子得大点儿!”
大娘笑眯眯地拉王琅的手,王琅往回缩了一下,大娘自顾自地道:“我姓孙,你就喊我孙大娘吧,大娘这岁数哪,比你娘年纪都大,那走过的路吃过的盐,比你不知道多多少呢,路上咱们结伴,我是不会害你的,你是往南边太原府去吧?我去毕县赶我三闺女的喜,要是同路,咱们一道……”
“不顺路。”王琅想起舆图上的位置,随口诌了个反方向,“我到榆林镇,多谢大娘。”
王琅冷着脸,对于突如其来的热情感到反感,她的语调也多少也显得生硬,一来她确实没有心情交际客套;二来这般生硬在王琅看来,是能够隔绝一些不必要的危险的。
继孙大娘祖孙后,通铺里又住进了一游方的道姑,三十出头,面容姣好,素色灰袍,对襟坎肩,肩上一条五色的褡裢,褡裢里放着各种法器,嘴角噙了一丝薄笑看王琅,叫王琅瘆得慌。
“仙姑这是赶去别的地儿做法?”孙大娘在炕上盘着腿,和那道姑攀谈起来。
“是啊,忻州的大户人家有法事,这不赶去帮我男人打个下手。”道姑笑嘻嘻的回应。
“一个人不够,还得两个人?这恁大的排场,赚得一定不少吧?”
那仙姑忙瘪嘴:“哪里,我们这行,也就赚个糊口的钱,别看那些个大户人家,高墙大院的,人多嘴多,实际上,抠门得很。”
孙大娘对此似乎颇有心德,迭声附和:“是是是,我小闺女给刘员外家当丫头,起早贪黑的,月例才二钱银子。”
仙姑睨了一眼大娘的小孙子,小娃儿胸口挂了块长命锁,银的,不过不是实心的。
“嗐,我这活儿前后张罗,忙活大半个月也才半吊钱呢,不说不说,说来生气,倒是大娘您,一看就是个福相,家里定是儿孙满堂,这次出门,是又碰着喜事了吧。”
孙大娘听了,笑得合不拢嘴:“我这次出门啊,就是赶我三闺女的喜……”
两人热络聊着,因是通铺,天黑后,又来了一双与王琅差不多年纪的姐妹,风尘仆仆的,进门就脱了鞋揉脚。
这些人在王琅看来,都怪异的很。
也许是心里生了疑,便看谁都可疑,王琅索性加钱换了单间,路过灶房,顺手抄了把劈柴的斧头,带进房里防身。
看来明天,得买一把匕首了。
王琅坐在床边,不敢躺下,一双黑不溜秋的大眼睛上下左右仔细盯防着,三更天刚有了点困意,见门前一道人影晃过,又掐了把大腿强打起精神,不敢掉以轻心。
油灯一夜没有灭。
王琅也一夜没有合眼。
相安无事到了第二日,小二进房看了看被耗光的灯油,又加了三十文钱的房费。
数着为数不多的铜板,王琅着实有些心痛。
早起的王琅并未赶路,在小镇子里转悠了半天,打听有没有驴车,什么时候出发,最后问到了,便赶去,可惜过去的时候晚了些。
镇子不大,驴车一日一趟,于是她就又住进了另一家客店。
只不过,夜里却不再点灯了。
王琅手里攥紧了那莲花抱头簪子,流着眼泪,迷迷糊糊到后半夜才阖眼。
只是一阖上眼,滔天的火浪便扑面而来,几十双手伸到她的面前,他们张大了嘴,青面獠牙向她索命。
一双双手脸恍然间又幻化成一柄柄锋利的刀剑,挥舞着银光。
然后是血!
大片大片赤红的鲜血!
王琅在刀光血影中颓然倒下,血泊里,她的脖子像一截被折断的嫩杨柳,斜斜地梗着,被发白的薄刃死死缠住。
在噩梦中惊醒,王琅额角鼻尖都是汗,她用手抹了把汗,一瞧窗外,天微微亮。
她下床倒了杯水,然后便呆呆地坐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总觉得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其实,她太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脑子发紧,有时候甚至会发懵,很多事情,她回避去想,一想,眼泪就止不住。她时而心如死灰,时而充满怨恨,时而战战兢兢。
一切,都太突然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厄运突然就找到了自己,明明,再等个半年,她就无比幸福。
而现在,她痛苦,痛苦极了!她不敢企及那遥远的幸福,因为那幸福,好像真的离她远去了,她不知道该相信谁,她不知道该怎么活,她的脑袋里,实际上就像是一团浆糊。
有时候,她倒宁愿自己死了,什么也不知道,似乎更加痛快,不像现在这样,钝刀子拉肉,生不如死。
在黑夜里,生与死的较量缓缓展开,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死的意念如潮水一遍遍涌上,又一遍遍在生的意志的作用下,被逼退潮,无情的生死一遍遍折磨着黑暗里的少女,令她不安地紧闭着双眼,在夜色里簌簌颤抖,她抱住自己,手里的簪子就掉在了床下,她捡起簪子,握紧拳头,就无法安慰自己。
王琅觉得很冷,头也晕,但她清楚,她不能倒下。
天刚蒙蒙亮,王琅洗漱好,在客店吃了简便的早食,便前往驴车的集散地。
驴车的集散地在镇口的西街,十分热闹,磨盘口停了骡车、驴车和牛车。
牛车拉货,脚程短且慢,只在镇子上和周边几个村里往来。
驴车矮小,可以拉货载人,也可单独赁骑,载人最多不过两人,拉货不及牛车三分之一,好在轻便快捷,就是花销贵些。
骡子比驴大,是驴和马杂交的产物,当然比马,那是差远了,只是县城里有马的人家尚且不多,这镇子上,更是不可能看到马的,高出驴一截的骡子,套上板车,人坐在板车两侧,行囊包袱放中间,多的话可以拉上七八人。
骡车到崇阳县去,坐客加上王琅,一共七人,两对夫妇一个孩子,外加一个货郎模样的中年男子,有孩子的夫妇在雷村下了车,又上来两个结伴出行的青年人,不大的骡车满满当当,大家各自坐在车栏上,脚边是包袱、扁担和箩筐。
骡车上大家各自聊天,都是些晋中土话,王琅听不大懂,眯着眼休息,到了中午,啃了个店里带的馒头,就着葫芦里的水,吃完喝完,大家各自活动了动筋骨,继续上路。
兴许是午后犯困,众人兴致不如早上,聊天说话的声音渐渐就低了下去,货郎已经闭上眼睛开始打盹儿了。
王琅靠里坐着,对面刚上来的小年轻看了她有一会儿,其中一个搭话道:“大妹子去崇阳找什么活儿?”
原本就沉闷的空气一下子更安静了,王琅瞧见那货郎的眼皮抖了抖,却依然闭着,旁边的夫妇各自短促地觑了她一眼,收回打量的目光,就连赶骡子的车夫,下手的鞭子声,仿佛都没有了。
这句话其实问出了整车人的疑惑,单独出门的女子不是没有,只是大多不是上了年纪的老妪就是女尼道姑之类,年轻的女子哪能随意独自外出,危险的很!王琅清丽貌美,虽然穿的寒酸,也能令所有人一下子就注意到,若说是优伶乐女,倒可信些,但她们大都是结伴,跟着戏班子乐团一同出行,鲜少落单。
王琅不说话,看沿途的风景,眼神就是不落在对面的二人身上,显得有些傲慢。
另一个帮腔道:“家里人怎么不陪你,一路上危险的很。”
王琅此刻的头发有点蓬乱,脸色煞白,听到家里人三个字,心里难受,虽然努力憋着,但眼眶还是不争气的红了,她咬紧下唇,身旁的妇人察觉到了,一下子挽住王琅的胳膊,出来打圆场:“妹子别怕,咱们这么多人,路上还是可以互相照应着的。”
不过是客套话,王琅不答,大家也就附和笑笑,说句“是啊是啊”诸如此类,打哈哈过去。
妇人的手从王琅的胳膊上抽回,不忍又多看了一眼,心想这妹子脸色白净,皮肤膏腴一般,心里暗暗称道。
车夫赶着车,鞭子又落下,轻轻的,骡子性情温顺,虽然不比马快,但还算平稳,过不多时,见前面不宽的田垄上,有两对夫妻并排走着,占了半边路,车夫吆喝一声,前头的几人停下,靠边站住,让骡车先过,那车夫抽鞭过时,道了声谢,声如洪钟,将王琅从萎靡的思绪中拉回。
“哭什么!”
声音很小,擦着王琅的耳际掠过,却很刺耳。
王琅循声抬头,只一眼,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