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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失察 衙门口的梧 ...

  •   衙门口的梧桐老树下,茶摊子上。几个穿着官府的衙役正闲散地喝着煮茶。
      一勺子葱姜,少量盐花,一口滚烫从喉头下去,整个身子都暖热起来。
      “听说通判大人原有意把小女儿嫁给他的……”老捕役的烟锅袋子敲在地上直响。
      “我听说典判大人也有这个意思……”
      “毕竟闻家势大——”
      “但是老大不近女色,该不会其实——”
      “咦——?!”几个人异口同声的,浑身抖了一抖,纷纷摇头,像是要摇走什么晦气的东西。
      “那不能,我看老大成日里流连牡丹阁,里头的娘们骚的很呢……”说着眼一瞟衙门口,砸开手里茶卤蛋的碎皮儿把光蛋往嘴里一塞,咬下几口后嘿嘿笑着,“史大人的老相好,不就是那里头的嘛!”
      “你们也是,老大才去了几天牡丹阁,怎么在你们嘴里就成成日去了!”说话的半大小子,是这堆人里面最瘦弱的。
      “小毛,别看你平时人小鬼大蛮机灵的,这都不懂,往日里说去查案,你知道到底干啥去了?你跟着进房,床底下偷听了不成?”
      “蒲庆,老大平时待你怎么样?你这样说话有什么意思!”那小毛急的要去拔刀,另外几人连忙按住,那蒲庆嬉皮笑脸,“你小子一根筋,咱们也就是在这茶摊子上嘴一嘴,老大来了,不是该干嘛干嘛,难不成你觉得哥几个敢到老大面前胡说八道不成!你就不懂,你关心老大的——”嗯嗯了两下,“生活,以后也知道往哪方面讨好老大。”
      那小毛一听这话,才肯作罢。
      几人又议论起来,“通判大人不是放外头么,隔三差五去的紧呢!”
      “不过我听说也有不认的,多的很!还有玩个两三年,嫌老再卖了的,太原府里都是这般,哪有正经娶回家里的,那不是等着戴绿帽子嘛。”
      “啊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又一起,放肆地大笑起来,那小毛也跟着笑,只是脸红了不少。
      闻庭弼陪王琅一道走回了牡丹阁,王琅的脚步不稳,心思也很失察,一连几次叫错闻庭弼的名字,闻庭弼也不纠正。
      “中郎大人一起留下来用膳吧!”
      “嗯。”
      光亮的屋子里头,蜀锦的桌帷前,三个人是各怀心思地吃着饭。王琅和闻庭弼坐在圆桌两侧,面对着面,荷仙在王琅的身侧,也就是坐在她和闻庭弼的中间,荷仙时不时瞥一眼闻庭弼,再瞧一眼王朗,小口小口啜着饭菜,后槽牙都要咬碎了。闻庭弼基本没怎么吃,偶尔夹一筷子菜,从头到尾不大言语。王琅压根就没动过筷子,光顾着埋头喝面前黏黏糊糊的藕粉羹,这是荷仙问起她想吃什么,她特地提到过的。
      她喝起这藕粉羹糊,既没有发出平日里她们姊妹喝时咕咕的声响,也没有沾到嘴角四周到处都是,荷仙暗暗地记下了,以后也要有样学样,保管叫那些姊妹瞧了嫉妒。
      一碗羹糊喝了三分之一,王琅搓了搓手,站了起来,对荷仙道:“荷仙姑娘,时候不早了,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闻大人说,方便——”
      荷仙咯咯笑着,在王琅说到单独的时候,就已经扭动蜂腰站起身来,这会子正朝闻庭弼抛媚眼,嘻笑着离开了。
      这回,是把门带的严严实实。
      闻庭弼弯了眼角,放下筷子,望着王琅:“你是不是有什么同我说?”
      王琅侧脸对着闻庭弼,憋了半天,佯装客气道:“你……有银子吗?”话一旦开了头,话匣子卒然就止不住了,王琅一口气说下来,“我本来是同素芊和拢云借银子的,但是你也看到了,拢云她——她不在家,素芊平日家里管的紧,开销也大,只凑到了八十两,我这次上京,恐怕路上开销,所以——所以想跟闻大人你再借个一百两银子,等它日……呃……再还给你。”
      闻庭弼很痛快地答应了,王琅紧绷的双肩松垮下来,十分勉强地笑了笑。便要去拿纸笔,写借据。
      “不用了,这点我还是信得过你的。”闻庭弼推辞。
      其实王琅心里,有点希望闻庭弼说这钱不用她还了,毕竟以她目前的境况,能不能到京师,到京师之后如何,一切都是未知之数,如果她未能平安抵达,半路闭眼之前,恐怕还要因为担心还不上闻庭弼的这一百两银子,而死不瞑目。
      但是闻庭弼,并没有开口。
      说完借银子的事后,闻庭弼自然而然地告辞,说是明早再来送王琅出城。
      他下楼,王琅又坐回桌前,开始大快朵颐。
      一楼的角落里,荷仙伺立在闻庭弼的身旁,眼巴巴亮的望着闻庭弼,那眼里当真是满布星光。
      “上次夏姑娘昏睡,可有一些糊话梦话说出来?”
      荷仙似是没反应过来,轻“嗯”了一下,闻庭弼不悦,荷仙忸怩拉长尾音,柔声细语唤了一声“五郎……”似是带着几分娇憨的醉劲儿,侬侬的、嗲嗲的,闻庭弼的面色冷峻,眉目似刀锋慢慢向下,一滴血落在荷仙的眼睛里。
      荷仙心下一惊,忍不住正了正胸前的衣襟,忙回想那日情形。
      “晚上夏姑娘不肯让我守在身边,我只在那天中午,听她迷迷糊糊的有喊过一声表哥,除此之外,再没有了。”
      “你今晚去试试她的针脚功夫。”
      “是。”荷仙点点头。
      说完,闻庭弼大步跨了出去,荷仙看着那道魁梧的背影,却是不寒而栗。
      闻庭弼在寒风肆意的长街上走着,他的一身官袍,即使入了夜,也没人敢盘问他。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轻快地到了衙门,衙署都下了值,只留几个守夜的捕役,里头就有小毛。
      他一挥手,叫小毛过来,问道:“你去查一查,前任知州王大人府上,平日诊脉的,是哪户医家。”
      那小毛听完,立马出了值,也没在案簿上登记。
      闻庭弼快步回了一趟东城的宅子,只在桌柜里,找到了二十几两散碎银子,塞到了腰间的皮腰带里,拿着公刀赶出门去。
      白婶子着急忙慌地跟着问,闻庭弼只说有公差,再觑了一眼院子里杵着的萝图,他往前一走,萝图竟是吓的连退了几步。
      肉球赶忙到他家少爷身边,闻庭弼侧低下头:“看住了她。”
      小猴眼点了点,身形一晃,抄起院里的擀面棒子,站在萝图的面前,虎起脸吆喝:“听见没,你要想跑,我可敢打断你的腿。”
      萝图竟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闻庭弼随着回来的小毛去了城东、城西的三家医馆,两家医馆只见过王大人和王夫人,一家只见过王大人,都摇头称并未见过王小姐。二人便又接着到城西的最后一家医馆盘问,那大夫五十来岁,闻庭弼看着有些眼熟,他看官差到访,是毕恭毕敬,知无不言,问到王小姐,说是有幸见过一回,乃是三年前的夏天,王小姐贪凉,闹了肚子,自己给她看诊抓药。
      “取纸笔来。”
      那压迫性的眉眼让医户一哆嗦,连忙从医药馆的柜台后头取出了纸笔,小毛在一旁为闻庭弼研墨,闻庭弼便询问大夫王小姐的容貌,再一笔笔的在纸上勾勒。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王琅的样貌跃然纸上。
      “是,就是这样”那医者慨叹,“太像了。”
      小毛一看,皱住了眉头,“这不是那天——”闻庭弼将纸团一揉,拍了拍那医者老汉的肩,向上提着,淡淡开口道:“记住,你今晚没有见过任何人。”说完,拉开斗柜里的一味药材,放在鼻下作势要闻,那医者登时脸色大变。
      出了门,闻庭弼抛了个东西给小毛,小毛接到手里才发现,是一块银子,正好五两。
      “老大,您不用——”那小毛急的满脸通红,遽然间眼中闪过一丝惧色,“我肯定不会往外说的,您不让我说的,打死我也不告诉任何人。”
      闻庭弼摸摸小毛的头顶,然后冷不防下手拎住他的衣领,便如老鹰抓小鸡那般,把他扔开了几步,眯笑着在他脑门上一弹,声调还是像平时那样,语意温和:“给你买火烧的钱,以后多给我带几张!”
      那小毛眼色便亮了,挠了挠后脑的束发,干涩起皮的嘴唇舔了舔,闻庭弼又道:“不是大事,但是,你还是要保密,今晚出来过的事,也不必在点值的簿册上留痕迹,明天只说闹肚子,多歇个几天,我带些酒菜,傍晚去看婶子。”
      小毛点点头,闻庭弼一拍他的背,他便一溜烟地跑回衙门了。
      闻庭弼这才折转回到牡丹阁。
      一楼,他和荷仙两人站定,荷仙着实没想到他会夤夜前来,好在他交代的事情,她不敢怠慢,闻庭弼朝她吩咐完,她立刻拿着绣了一半的鸳鸯,去找王琅请教针脚,王琅小脸通红,只夸她的针线活好,多说两句,问点锁丝、挑花的技法,便知不精刺绣。
      两人交谈时,见到梨香房里的宝儿丫头在二楼走动,往荷仙的房里去了,本来荷仙也未太在意,但看着宝儿领了王琅出来,而闻庭弼的瞳色转暗,心下大叫不妙,连忙要去阻拦,哪知被闻庭弼一手拽住胳膊往后扯回,荷仙冷不丁后背撞在了柱子上,十分生疼。
      “公子……”荷仙寒声轻唤了句。
      “老实待着。”闻庭弼的口气像极了审犯人,阴鸷的眼神盯住二楼移动的身影,“待会儿等她出来,你去你姐妹房里,问清情况。我今晚就睡在楼下,问完来回报。”说着,朝上次他过夜的房间走去,果然打开,里面并没有人。
      丫鬟沏了滚烫的茶,端了一碗温热的米酒。闻庭弼端着茶盏,洇润的热气在他的眼前,他嘴角轻勾,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对那双眼睛,印象深刻了。
      那简直是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就连气怒时,眼里血丝的密布也是如此惊人的相似。
      他一直在找这样一双眼睛,如今他找到了,不解,又终于亲手解开了谜团。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饶是断案多年的他,居然在和她的谈话中,从来没有找出过错处,从寻衅滋事到生病怄气,从生病怄气到孤身上京,起承转合,应接不暇,一波接着一波。她根本没给他质疑的时间,也没有给他冷静的情绪,要不是那太过相似的眉目,也许他真的要被她蒙蔽。
      是了,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她为什么愤怒,为什么傲然,为什么,总是——吸引着他。
      那是从一开始,就一模一样的气性。当年的公堂之上,王阅就是用这样的一双眼,一把挥扫掉了惊堂木和签筹,筹筒滚落到还是捕快的他脚下,他指着鼻子大骂他的父亲草菅人命,而他,冲上前化解了危机。
      王琅……
      他极轻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大不痛快。
      就在茶汤要见底时,闻庭弼见到了姗姗来迟的荷仙,荷仙看向闻庭弼,吞了吞唾沫,门大开着,她不敢坐下,就站在闻庭弼的身前。
      闻庭弼起身关了门,示意荷仙落座。
      他在往回走的时候,看到荷仙局促地将双拳握放在膝头。
      “怎么,没问出来?”
      荷仙连忙摇头,又咽了咽唾沫:“梨香姐姐,姐姐她,她找夏姑娘其实……是给她讲了些荤段子,一个猴子一种栓法——”
      闻庭弼擎着茶盏送到嘴边,听了这句,刚倒满的茶汤溢出些许,修长的五指抓在茗碗茶盖上轻擦壁沿,喉间一滑将半口茶咽下。
      “好在夏姑娘不大爱听,也听不懂。”荷仙说的是真心话,因为她估计她是真的听不懂。
      闻庭弼额角的青筋抽跳了两下,眸色倏忽间变得昧暗,荷仙不敢看,却还是被这张俊俏的玉容和那双偶尔会弯似弦月的灼目吸引,她的情感在这一刻,触到了汹涌潮流的礁石,然而两簇烛火在他的眼里闪烁燃烧着,那样的目光,她在其他男人的身上,也曾见过。
      他的心跳的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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