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动心 第 ...
-
第二日,拖了些时候,闻庭弼才从城东去到牡丹阁。肉球替他去府衙里告假,衙门里都在传,毕竟这是从来没有的事,闻庭弼来衙门一年多,从未告过假,连着两日告假,在小小的忻州衙署里,是炸开了锅,流言已传到闻庭弼因流连花坊,染上了见不得人的病。
闻庭弼在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敲了敲房门,是王琅给他开的门。
看来,气消了。
“给你带了油饼。”闻庭弼递给王琅,王琅只是侧身避让,没有要接的意思,闻庭弼走进来,把手里的炸油饼放在了桌上。
两人坐下,一时无言。
闻庭弼在思酌怎样将曾敬缮巡案一事告知王琅,解释其中利害。
王琅则显得有些愧疚。
“我……”
“我——”
两人几乎同时。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差不多的开口,双眸相碰,一时房中气氛,陷入尴尬。
“我先说。”闻庭弼拍板定案。
“昨日接到书信,这次王县令案子的复审典判,是甘宁府的曾敬缮,此人和王大人颇有过节,又与史大路交好,我看你这次即便喊冤,却不见得能被受理。”
“那就上京师。”
几乎是闻庭弼话音刚落,王琅就给出了回答。
闻庭弼的两道浓眉逼紧在一处,眉下一片阴云密布,也是十分快速地给出了回应:“不行。”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王琅显得异常冷静。
“你一个女子上京师告御状?”闻庭弼不懂,是谁给了她信心和决心,且不说山长水远,沿路贼匪拍花,她怕是碰到一个,都活不成。
“我一个人无法去,需要闻大人帮忙,为我安排身份。”
闻庭弼强忍疑虑:“我知道王县令对你有恩,你是知恩图报的人,不过——没必要搭上自己的一条命。就是你到了京师又如何?你进的去刑部大理寺吗?无凭无据,他们不会受理你的案状,更有可能,朝廷里本就官官相护。”
水至清则无鱼,他说的很对,有时候许多事实的真相,敌不过官官相护四个字。
更何况,无凭无据,连莫须有都算不上。
“我知你说的对,可我总要,试上一试。”
为人儿女,父母之亡,怎么能苟且求全呢。
“你若不走,我娶你,将来我替你查这案子,也许,需要个三五年,但是我有把握——”
“多谢闻公子一番好意,大可不必。”
王琅断然拒绝了闻庭弼的提议,尽管这个提议显得既无礼又突兀又荒谬,但王琅明白对方的好心,她保持着涵养,并没有口出恶言,王琅坐着,双手交叠在膝上,侧脸望向了窗外。
闻庭弼凝视着王琅,隐隐觉得哪里古怪。
“你能带我去知州大人原来的宅子看看吗?”父亲当初并没有购置私宅,住的是为州官提供的一处公宅,若是新任知州还未到任,里面应该是没有人住的。
王琅想在走之前,再去看看。
过了许久,闻庭弼才应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王琅苦笑:“闻大人觉得该当如何转圜?闻大人有闻大人的阳关道,小女子有小女子的独木桥,如若有一天,路桥相通,总有缘再会。”
闻庭弼微微一怔:“你既决定了,想来别人也改不了你的主意。”
他起身,有些后悔刚才唐突的提议,幸好王琅并未多言。
“你且等着,我去安排,午后再来找你。”
说完,他潇洒离去,王琅唤来荷仙,执笔写了两封书信,让她托人寄送。
午后,当王琅终于踏进故地,金秋时节的满院丹桂飘在她的头顶,那巨大的创痛突然全部不见了,靠着这一丝丝的往日气息,她沉浸缅怀,好像那些在这里发生的事,都是昨日。
昨日,她和莲花才在拂晓摸黑取露;昨日,还是满院的花开,她们在庭院里追逐着嬉闹着;昨日,她将手里的瓶罐洒了,惹来母亲的几声追骂;昨日,她吵着手疼,不肯刺绣,母亲笑她没有毅力;昨日,她明明还在长长的廊檐下,用伞摇晃灯笼,无聊地等父亲回家。
明明一切都发生在昨日,明明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么转眼,自己便孤苦伶仃,举目无依了呢?
王琅的热泪,没有顾忌的,洒在这片故土。
闻庭弼的鼻翼翕动,淡然的幽香萦绕在他的鼻尖,他站在她的身后,离她实在太近,近到几乎嗅到了她身体的馥郁。
看着王琅精致的五官,闻庭弼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残忍的念头:她长的那么像王县令。
这念头,一闪即逝。
怎么可能,那样,太残忍了。
烈烈秋风旋了一阵来,吹落丝丝桂雨,王琅伸出手,拈了一片在掌心,又将花瓣吹落在地。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王琅转身,冁然一笑,“莲花多谢公子的一番好意,他日大仇得报,再结草衔环报答公子的恩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王琅说这话时,做了个隆重的万福揖礼。
她的脸色雪白,瞳仁极黑,黑白分明,金声玉韵绵如春风,却有着秋蒲草的骄傲与坚韧,光是这样站着,只是这么微微一笑,就轻而易举地掠夺了闻庭弼的心神,他的心蓦地抽痛了一下,似乎感到了一种空洞与流失,他正在与什么失之交臂,或许是永远的失去,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王阅,只是迟了那一步。
同时,他也想起了五年前跪在地上的自己。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匣子雕琢着祥云如意纹,小巧到正好托放在掌心,他打开,王琅看到了一枚圆不溜秋的黑黄色药丸,个头有汤圆大小。
“这是牛黄丸,能救急症,你一路凄风苦雨,想必有用得上的时候。”闻庭弼把木匣子塞到王琅手中,“身体扛不住的时候,把它吃了,能缓一些,护住你的心脉。”
王琅收下了:“多谢好意。”
“待会儿你能陪我去趟叠雪楼吗?”
闻庭弼听完,若有所思。
“叠雪楼?”
“嗯,你可能没听过,是城中女子们聚会宴饮的茶舍,我约了两个朋友在那里见面,不过——不过你也知道,我的手头颇有点紧。”王琅偷瞟了一眼闻庭弼,“怕是没钱付茶费。”说完,她自己便掩嘴笑了起来。
桂花的甜香酝酿在空气里,王琅的笑看上去并不促狭,反而有些娇媚。
未时未过,闻庭弼陪着王琅并肩在大街上,王琅头戴幂篱,一道白纱覆住了她的面庞,让闻庭弼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讲起话来的声音有些轻飘,就像头顶的白纱一样缥缈,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月亮,联想到月亮上的仙子,只是,一个冷清,一个看上去,好像并不那么冷清。
闻庭弼的目光无意撇到王琅福手的胸前,顿时红到耳根子后。
王琅冷不丁问:“你上次说了与王大人的相识,我思前想后,总觉得有些蹊跷。”
闻庭弼轻笑:“哪里不对了呢?”
“这恩情太浅薄了些,貌似抵不得家族间的恩怨。除非——”
“除非什么?”闻庭弼笑着,他的双手都负在身后,向王琅微微侧身,脚步也放慢了,看上去,像是在踱步。
“闻公子是不是和大人有着同样的志向抱负呢,其实,您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王琅转过脸颊,声音亲切而灼热,眼前的轻纱随风浮动,她挑开了,闻庭弼闻到了那股幽隐的秘香,他尽量克制有礼:“哦,是么?可我怎么觉得我只是被人踩在脚下的淤泥,孕育不出圣洁的莲花呢?”
此莲花彼莲花,似乎道着一语双关的意思。
王琅的声音轻柔婉转,放下纱帷,却似乎叫人能看见那藏在白纱后的狡黠笑容:“明道若昧,进道若退,质真若渝,大白若辱,也许公子便是那深藏不露之人也说不准呢!”
闻庭弼视野清明,哼笑一声:“看来你果然偷看了很多你家大人的书。”
“为什么要偷看,我向来是正大光明的看。”说着,王琅弯腰,从前方隔着幂篱逗趣闻庭弼。
王琅的恭维闻庭弼很受用,闻庭弼把真话倾吐了出来了:“那时我刚年满十五,在家里游手好闲,母亲怕我不学无术,让我跟随兄长在外跑生意,隆庆十二年的暑夏,因一条商船搁浅,损失了大批的银钱,我回云桐报信,途径宜阳时,在绵山上发现了一具女尸,因此耽搁了行程,我好心下山报官,官府却反将我捉住,判定我是残害那妇人的凶手,我因此身陷囹圄,被关了大半个月,幸好知州大人下巡,为我平反做主,我才得以重见天日。”
王琅疑惑,不过是四年多前,就算那时闻家的势力没有如今的大,也必不会坐以待毙,任由闻庭弼受一县令污屈,如何要等到父亲为他平反?
不过,官场细枝蔓节,错综复杂,王琅想,前尘往事,也许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机锋。
“你爹不管你么?”
闻庭弼神色一滞,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不管?”
似乎故事,总要有阻滞,才能让人铭心刻骨。
涉及家事,王琅心领神会,默默看了看前方的路,然后说:“到了。”
叠雪楼坐落在城南的里庆大街上,周围门庭若市,只此一带幽静,圈了两顷地出来,专门做起了城里贵女子的生意,楼内有七八座院邸,里间仅女子可出入,王琅只在前楼的茶室内候着,闻庭弼在门前不远处的茶摊上坐下。
王琅坐在包厢里等候,不知不觉,楼里的茶水斟换了三回,人却还是没有等到。
那双雪亮的眸子晦暗了。
日渐西斜,王琅将手摁在膝上,撑着站了起来,赤金色的胳膊和脸掩映在薄纱里。
王琅转过身,走出了大堂。
“昨天,听说梨香姑娘的好朋友月桂过世了。”
“不再等等吗?或许有事耽搁了。”闻庭弼朝身后的雅致小楼看了一眼。
王琅摇摇头:“走吧!”
“也许有急事,上门去问问?”
上门?丁字路口前,面对闻庭弼的提议,王琅站住了。
看了看朝西侧的路,两人便沿着青石板一路走了下去。
不久,到了一座气派的朱漆门前,闻庭弼上去叩了叩兽头门环,出来个门童,他说是王县令家里的使女,来递信给何家小姐,那小厮听完,直接将门关了。
“人情冷暖,就是如此。”
闻庭弼宽慰,继续陪着她走。
到了半月大街的巷子口,他发现身边人的脚步愈发慢了,便停住等她。
正在这时,身后一声喊,他们同时望去,看到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婢女抻长脖子,满脸大汗淋漓地追了上来。
王琅一眼认出,那是喜儿。
喜儿一路向王琅跑来,待看清王琅身旁还有一人时,缩了缩脖子,露出几分戒备。
王琅生怕喜儿一时大意,念出自己的名讳,故而趁她还未开口,连忙将她带到一旁,闻庭弼远远站着,并没有跟上来。
“寰小姐,那个男的谁呀?您怎么不下帖子,您是从云桐偷跑过来的吧?”她把声音压的低低的,但看她的表情,不像是知道了王家发生的祸事。
“小姐收到您的信笺,琢磨了一下午怎么才能出去,可这日子也不是初一十五,找不到合适的由头,本来是让我早些等您传话的,哪知我刚要出门,便被三奶奶捉了差,您是知道的,她如今掌管着府里的一切,总是颐指气使地使唤我们,生怕我出去是偷懒,这不就给耽搁了,我到了叠雪楼没见到您,担心了好一阵子呢。”
“没事。”王琅握住喜儿的手,她和素芊还记挂自己就好。
“寰小姐您要是一个人,就算没有帖子,我让小姐给二奶奶说,您就在府上住下”喜儿握着王琅的手,兴冲冲的,“小姐都多久不见您啦。”
“明日”王琅的脸上写满不舍,“我要走了。”
“明个儿您就要走了?去哪里?”喜儿深深地看了闻庭弼一眼,明显是着急了,“那您今晚住哪儿?要不直接进府里吧,奴婢就说您是陪夫人回来陆大人家里探亲的,三奶奶保准会同意的。”喜儿语速又急又快,“莲花这死丫头呢,跑到哪儿去了,也不好好随身伺候您……”
王琅雾眼含泪,至于后头喜儿又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进去。
“寰小姐——寰小姐——”喜儿拉着王琅的袖口,在王琅的面前晃了晃手,王琅方回过神来。
“这是八十两银子,小姐的体己,您知道,三奶奶管的紧,小姐月例不多,日常置办裙衫胭脂都花去了大半,手头没存下什么银子,确实凑不够一百两,您将就着先花。”说着,把银钱袋子往王琅的袖子里塞,满脸禁不住担心。
“奴婢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您一个人来,又急用银子花销,但无论小姐还是奴婢,不管您做什么,肯定都是支持您的。”接着,又吞吞吐吐起来,显然这下面的话,是她自己的意思,“就算您要和其他男人私奔,奴婢还是想劝您多想想,陆公子长的好看学问也好人又好,年纪轻轻中了举人,来年京里考个进士也不难的”说罢,又瞧向闻庭弼,秀丽的脸像被蝎子蛰了,低声劝道,“您就再等等他,陆公子为人多正派,才不会撺掇您跟着私奔,这私奔传出去不是什么好话,总归、总归小姐和奴婢都是支持您的,就是劝您再好好考虑考虑,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咱们女人在婚嫁这事儿上,可马虎不得,像那袁大娘,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大户小姐,后头跟了翟大爷,吃了一辈子的苦啊!”她的声音都急的发颤了,“寰小姐您可多想想,奴婢是真的担心您。”
“喜儿,不必担心我,告诉素芊,我不过是去京师找表哥,早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