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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离别 天刚微微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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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微微亮,闻庭弼就独自离开了,荷仙是第一时间察觉的,因为她守着怕他另有吩咐,一夜未曾合眼,待人走后,她独自进到闻庭弼的卧房收拾,铺平的被褥冰冷,应该根本就没躺下过。
荷仙在房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望着那一抹将要散尽的月,似乎是天地空明。
闻庭弼一路疾行,终于在寅末卯初的时候,赶到了上司胡成修的家中。
这是一间坐落在城东州衙半里地外的三进小宅子,小厮认得闻庭弼,连忙把他请进了花厅,刘管事接待,回说胡吏目才刚刚起身,请闻庭弼稍坐小候。
过了不到半柱香,胡成修已是官袍加身,闻庭弼先是拱手,胡成修自然地坐到上首,以为是他是为萝图之事前来,嘴角暗浮笑容,等到闻庭弼开口借钱,先是没忍住嘴角抽动,然后才一拍大腿哈哈大笑了起来。
“妙哉!妙哉!贤侄还真是……”适巧婢女这会子端来了清口的茶汤,胡成修喝一口再吐进白瓷痰盂里,帕子一帖颚下的三绺山羊胡,调侃说道,“你这大手笔,恁是有多少都不经花的,还是找个时间,回去同你爹服个软,也顺便把那丫头的事情办了,正经有个名分,好歹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显得咱们也厚义。”
闻庭弼当然表示同意,不过是同意借钱和还钱的这一部分。那胡成修眼见着闻庭弼摆出了一副借不到钱就不走的架势,也是有些伤脑筋,便斜他一眼:“你且等等,我回后院和你嫂嫂商量商量。”
大概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胡成修从后院出来,手里喜滋滋地拿着二百两银子的银票。
他一来递向闻庭弼,闻庭弼刚伸手,还没摸到票子,他又抽了回去,认真地问:“什么时候还?”
“三天就还你,翻一倍。”闻庭弼摇了摇手里抓着的银票,再往胸前放平。
胡成修把手拢进袖子里,站着屋檐下望门外刚蒙蒙亮的天色,几朵白云悠然,天空还呈着一片暗了的橘黄,他摇着头道:“你今个儿这么勤快,就是为了那姑娘?”因闻庭弼看中,他这会儿也就不再称呼萝图为丫头,“其实那日,我算是见过了,那姑娘绝不算倾国姿容,到底是哪点吸引你,这么急着讨好。”他这话问的,嘴角现出笑来。
“我等着您解开这个谜团。”闻庭弼笑的爽朗,恭敬地合手抱拳站在他的身后,退一步跨了出去。
胡成修面带微笑,颊髯也被蓄染成了金黄的颜色,无奈地再摇摇头,“这小子,色字头上一把刀……年轻人!”他浅吸了一口晨间清气,便踱着小步子走向用饭的便厅。
牡丹阁内,一大早荷仙布好了早饭,热乎的红豆粥、芝麻汤圆和火焰盏口,凉菜是卤嘴的寒鸡,玉黄卷外加两样酱菜,糕点精心准备了巨胜奴、玉露团、栗子糕,水果是方便携带的柑橘、冬枣和龙眼。难得的,王琅每样都吃了,只不过脸上的乌眼圈明显,宣告昨夜必定又是一夜无眠。
辰时三刻,王琅收拾好包袱,早上牡丹阁的人少,这会子除了荷仙醒着,其他人都在睡觉。荷仙情绪有些低落,王琅同她说了几句离别的话,出来竟看到梨香抱着幼犬倚在房门口,她和那幼犬似乎都还未醒,恹恹的一双似笑非笑含情目打量着王琅,一手托抱狗儿的软腹,一手抚着那狗儿光亮的毛发,那幼小的黑狗在她怀里睡的甜香乖巧。
昨夜王琅在梨香的房里,是亲手抱过那狗儿的,小狗脾气温顺,全身发黑,只肚子底下一片白,当你抱着它,温温热热的气息从手掌心里传来,一片软热在掌心融化,偶尔它甩甩耳朵,你的心便也都要跟着融化了一般,别说五百两,就是五千两——额,她买不起,但绝不会卖!
闻庭弼这回没有进来阁楼,只在大门口候着,可能是见不惯这种女人离别的场面,只不过没有他想象中的煽情,等王琅到了门口,脸色竟还是一如往常。
“不买匹马吗?赶去京城也快些。”
王琅笑笑:“你有钱给我买马,但是我怕——”说着,举起那柔软无力的双手,“是守不住这汗血宝驹啊!”
闻庭弼点点头,去京师路远,按道理来说,骑马是最为快的,或是水路,时间虽慢,但舒服些。不过水路上花销巨大,偶或是碰上水上截道的,以她一介女儿身,清白难保。走官道过去,一路县镇,一匹马足以叫人眼红,碰上如他这般威猛高大的,贼人还有所忌惮,自是平安无事,但像王琅这般,身量不足者,若碰上心存歹念的,犹如小儿闹市抱金。
“若是实在不行,近京郊了,也能买匹驴骑一骑”说这话时,闻庭弼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王琅的秀足,想着这一路上,至少两三个月,不知这双脚,要受多少苦。说着,竟像是自己已经把那玉足握在手里一般,耳根子一红,匆匆别过脸去,避开王琅的目光。
一路直送到了城门前,闻庭弼拿出崭新的身凭,上面赫然写着籍贯忻州府署,姓杜名华,年方十八,另有一帖路引,备注前往京师永安投奔舅家,赶赴会考。
有了路引,王琅一路会安全许多,闻庭弼将一块举人的正身铜牌递给王琅,王琅当即便挂在了腰间。
“就此告别,大恩大德,不知何以为报,若我能明厘父案,必定回来向闻兄致谢,大摆三天筵席宴请。”
顷刻间,王琅从怀里,摸出一张信纸和一只碧绿的翠玉镯,那玉镯色正且鲜,水头十足,宛如碧波荡漾,原该是一对。
“这是借据,附有押物,我若能回来,再把这镯子赎回。”
王琅说的诚恳,闻庭弼接过玉镯,拿在手上把玩,“怎么,怕到不了京师,要欠着我二百两银子入冥府,心里不安?”
被巧妙地拿捏住了心思的王琅也不再恼怒,闻庭弼是个通透磊落的人,她没有必要去否认。
“总归不该让你亏了,不过,除了这二百两,你应该已经折了三百两银子了吧,我这镯子值不了那么多!”
王琅的眸光微微低垂,鼻子上亮莹莹地渗出略微油汗。
闻庭弼把玉镯递回给王琅,反倒从王琅手里抽去了薛涛笺。
“借据我收下了,手镯嘛,我要来也没什么用处,不如且等你回来还银子。”
暖光下,闻庭弼抱着手臂,眉目疏朗。他笑起来,意外的,很好看。王琅发现他的牙齿很平整,又很白净。
这么一想,确实,从来没有在闻庭弼的身上,闻到任何特殊的味道。
或熏香,或汗湿,或皂粉?
“拜别,珍重。”
王琅学起闻庭弼的姿势,抱拳礼别。
“还不到时候,我送你到城外吧!”说着,一如既往地朝前走去,王琅搭在包袱上的手,只好慢慢收回,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这一次,她的脚步,跟上了闻庭弼,不再那样匆忙。
忻州城外已是晚秋时节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年闰六月的缘故,起风了,黄沙吹在人脸上生疼。
“保重。”
“有时间,常回来看看。”
“总要回来——道谢的。”
王琅把手摸进包袱里,五指摸到了那突起的小纸袋。
“十个兄弟,行五,闻中郎。”
她笑笑。
他也笑笑。
“原来是这个意思。”
“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你把手先伸出来。”
闻庭弼乖乖伸手。
蜜饯袋子晃落在他的掌心,像当午的阳光那样晃眼。
“喝药的时候含着,不苦。”
“闻某心悦诚服。” 闻庭弼倒手蜜饯袋子,右手拇指和中指打了个响指,神色愉悦,“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
“希望再见的时候,你能把女字去掉。”
闻庭弼想,那一双眼,以后终于可以充满柔情。
王琅转身,没有什么留恋,她的脚步不快,闻庭弼一路看着,那雪青色的身影像是抹了一层轻柔的光,消失在地平线处。
神采飞扬的少年,公刀别在他精瘦的腰间,宽阔的肩背对着高大的城墙,似乎也显得渺小了。他的目光平视着面前的道路。他不知道她这一路是否会遇艰险,只是她选择了这条路,这条路便延伸到了她的脚下,一旦上路,便没有再回头的余地。
蜜饯袋子,在他的手掌心里,被牢牢地抓住。
月落星沉。
纸落烟云。
王琅在看头顶的月亮。
闻庭弼在阅手上的纸笺,总共就那几个字,但他却读出了一片深情厚谊。
丙午年九月初二,欠银五百两,四厘利。
没有落款,只附红泥按了个手印。
他把那似血的手印放到了鼻下,嗅出了一缕清香。
日升日落,云聚云散。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王琅裹紧了紧身上的毯子,眉头突起,在烛光下遥看手上熠熠发光的玄都花珍珠流苏金步摇。这是临别那晚,海棠赠给她的,希望她到京城,为她给她的好姐妹桃花带上一句话,若是她不信,则可拿出这珠钗,至于珠钗本身,便当作谢礼。这步摇玄都花状,恰如桃花其名,十五颗较大的粉色宝石镶嵌闪耀花冠,三十颗较小的绿色宝石被做点缀花环,落下三条流苏串子,每条上都用极细的金丝勾绞串上大小完全一致、清透莹润的圆形珍珠十八小颗,钗身重十,金光闪闪,如此巧夺天工的御用之物,怎么都不应该只属于一个国子监祭酒的女儿。
如果不属于海棠,便应该属于它原本的主人——桃花。
桃花,是谁?又是谁把她,赎到了京城?
几孤风月,屡变星霜。
岁聿云暮,冬山如睡。
踏着还未全然结冰的流水足音,爬上山巅直拥烈烈朝晖,王琅忽然就在大风中,念起了王摩诘的《赠从弟司库员外絿》
少年识事浅,强学干名利。
徒闻跃马年,苦无出人智。
即事岂徒言,累官非不试。
既寡遂性欢,恐招负时累。
清冬见远山,积雪凝苍翠。
浩然出东林,发我遗世意。
惠连素清赏,夙语尘外事。
欲缓携手期,流年一何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