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苏醒 ...
-
景朝·隆运十七年。
清晨，天光划破，金红的云彩从地平线上跃起，沿着绵远的河畔飘移到了热闹非凡的城中。
这是一座北方的近边小县城，人口熙攘，足有九千五百多户，卯时三刻，金黄的云朵晃悠悠地落定在了城北鱼场的后巷——塔子巷的上空。
白皙裹住赤色，红豆糯米团子冒着蒸腾的热气，在巷口小囡儿的手中来回翻倒。
“娘，好烫啊！”稚嫩的童音呼呼地吹着气。
“小宝不急，咱们放凉了再吃。”妇人接过烫手的团子，放进竹篮子里，她灰扑扑的裙摆上沾满鱼鳞，散发一股浓烈的腥气。
路过了巷子口，一大一小继续朝前。
窄巷子的深处，一片寂静。
褐瓦灰墙，往里走到底，也不过百步。
拐个弯，贴了秦琼、尉迟恭的独门院子，木门摇晃，嘎吱作响。
嗡嗡几声，蚊子飞越墙头，飞进了破落的院子里。
里头的格局再小不过，一间卧房左右连着两间耳房，像极了人的两只耳朵贴在脑袋上，分别是柴房和灶房。
不大的院子里药草味浓郁，三个架子的竹编筐上晒满了黄芩、马先蒿和鹿蹄草。
蚊子从正中间的门缝里飞了进去，它忽上忽下、左顾右盼地翱翔了大半圈，这昏暗的屋子里除了一张炕床，家具只有一副半新不旧的桌椅和一口贴壁的樟木箱子。
长桌凭窗，桌上放了个豁口的浅瓷碗。
一男一女，正一站一坐在床头。
没有藏身的地儿，蚊子埋头进瓷碗里，两条腿扒拉着碗沿，啜吸碗底仅剩的一点儿米汤。
床头坐着的老妇人两鬓杂白，皮肤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黄土色，或许比黄土高坡上的黄土还要焦黄些，她的左手被牢牢抓住，只好腾出右手，帮睡床上咿咿呀呀的女子掖了掖被角。
这几天连着下雨，秋风有点透凉了，她的褂衫单薄，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床头站着的老汉神色阴郁，佝偻着背，手里举着一盏油灯，他的脸异常煞白，白里又透着更白，让人过目难忘，他矮下身子，两指翻动，利索地掀开了躺着的姑娘的眼皮：“看样子，还得睡上一会儿。”
老妇人连声叹息：“老头子，你说这……也不是个办法，我怕——”
老汉皱眉，十分笃定地摇了摇头，说道：“谁都不能告诉，骆班头那边还得想办法糊弄过去，不然，就算是莲花，也不一定会被放过。”
他这一摇头，露出原本被半遮的脸颧，隐约可辨上面的火烙痕迹，只是轮廓模糊不清。
这老汉，是不大不小的云桐县里唯一的仵作，姓张，名亢，早年从过西北军，据说是做了逃兵，才挨了脸上的疤，后来不知从哪里学来一身仵作的本事，便在这小小的云桐县安了家，日常行事公廨衙役都尊称他一声张仵作，他在这县城里也算是医仵兼济的半个名人，他的妻子就是此刻坐在炕沿的老妇人，本地人，李氏，邻里们都亲切地喊她李婶子。
李婶子压低声音，口中含混的吐字轻不可闻，却又不免夹带着几分惊慌，似乎还是不敢相信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这，闻县尉真有那么大胆子？再怎么说，县令好歹是朝廷命官。”
张仵作冷笑道：“呵，朝廷命官……拿命当官罢！王县令多好的人，不是一路从忻州被贬到咱们云桐这个小地方来？你呀，别瞎想了，照顾好小姐。”
呼——
随着灯灭，屋里的光瞬间黯淡下来，张仵作的声音也暗哑如魅：“也算是报答了县令的救命之恩。”
************
黑魆魆的房中，光线透过半开的窗户照了进来。
“爹、娘、莲花！”
炕床上，躺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十七八的年纪，鼻梁微耸，脸色鲜嫩。
“不要……不要……救救她——救救她……”
急促的呼喊从她的喉咙里发出，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嚎，她的双眼紧闭，嘴唇微张，手在半空中胡乱抓舞，两条腿用力地蹬着。
“表妹。”
王琅听到了一声轻柔的呼唤。
她徐徐微笑起来，宛如初春绽开的花骨朵，含羞带臊，她依偎在表哥的身侧，和表哥一起读书，是时人写的《晏殊》传记，她的耳边插着一串刚采摘下来的丹桂，是表哥亲手别上的。
母亲在屋里刺绣，莲花在一旁扫撒，父亲的公务堆的老高，他一向都在衙门里……
王琅满头是汗，豆大的汗珠凝结在她光滑如绸的额头上，眉心那么微微一蹙，珍珠四散流下，其中一道，坠向浓密的乌睫。
纤长的睫毛上下翕动，犹如蝴蝶扇动翅膀，宝石闪耀着，倒映出屋梁的一片晦色。
“这是哪儿？”
嘶哑的声音，无人应答。
王琅几番挣扎，半晌，仅是翻了个身，她的秀眸微侧，打量着整间屋子。
这是一间极其促狭的瓦顶房，屋子面阔不足三间，墙壁斑驳，家具简陋，唯一的一张炕床贴靠北墙，若干闲置的铺盖和男女衣裳整齐地堆叠在了床尾。
床头是一副陈朽的桌椅，桌前开了扇窗，桌上堆满了书。
王琅的掌心缓缓覆上脑门，搦下一手的汗，她下意识伸手到怀里，没摸到丝帕，反倒是摸出个鼓囊囊的小蓝布包，拿出来一看，是一块麻料包着从她身上摘下来的首饰：一对耳环，一只金簪和一对玉镯。
王琅把布帕包好，放回胸前。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王琅恢复了些力气，挺身坐起，右手在半空中一顿——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蜷曲的手指慢慢收拢，垂在膝上紧握成拳，深吸口气，王琅将脚靸进床边的黑布鞋里，费力地站了起来。
可能是太久没有活动，也可能是过于虚弱，她两腿像是灌了铅，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王琅扶住床沿，一步一步挪到床头的椅子上坐下。
她用纤柔的手捶打大腿，好一会儿，双腿才不再发麻。
但她的身子却逐渐冰冷，她的脑子也晕乎乎的，面色发白，嘴唇乌紫。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撇过脸，用模糊的双眼，愁楚地望向窗外。
金灿灿的日头仿佛没有温度，照不暖人，灰褐的矮墙上荡着几条横生的枝桠，枝桠也是白色的，不过是秋天凋零肃杀的枯败灰白。
白色的，是沙树的枝，它的干也是白色的。
沙树，是甘宁府内独有的一种树，王琅在扬州没有见过这样高挺的树，它孤伫在北方广阔的土地上，最长可以长到十丈高。
这时候，沙树的叶子还没有掉光，几片青黄交错的叶子孤零零地挂在斑驳的枝杈上，王琅的目光随那逆风摇摆的枯叶盯了许久。
啪嗒——
泪珠应声滴落，王琅急忙伸手擦拭，刚湿了手背，又湿了指尖，王琅咬牙强忍着，不过不尽如人意，眼泪接二连三，一如断线的珍珠。
她索性背过身，却不小心打翻了满桌的书册。
看着一地狼藉，王琅内心翻涌的情绪愈发不可收拾，双手捧住脸，伏在桌上大哭了起来。
******
午后日头高照，巷子口，卖滚刀肉的左大娘来回吆喝，想要尽早脱手掉摊位上最后的两吊肥肉，这两吊肉，肥的直流油，若不是榨油，再便宜上几文钱一斤，四坊街邻是断不会买的。
见到李婶子远远地提着菜篮过来，左大娘连忙招手，李婶子笑眯眯地走到她跟前，她看见篮子里宰好的鸡，不由瘪了嘴：“怎么，这个时节的鸡啊，烧着不鲜，肉也柴，你要是烧菜炖汤，加我这两撇肥油进去，保准鲜嫩。”
李婶子满脸窘迫，粗糙的手摸了摸那挂肥肉，砸吧砸吧嘴：“这刚买了鸡呢，俺这手头也不宽裕，你这尽是肥肉的，打算卖多少？”
“知道知道”，左大娘吊上肉秤，“刚好三斤整，给你算十五文一斤就是了，别人买没二十文我肯定是不卖的。”
“好，那给俺来上两挂，熬了油好过冬。”
******
王琅反反复复，终于是止住了抽噎。
她左手捂在心口，右手抬起擦脸，擦干了眼泪，眼前似乎终于清明起来。
王琅率先注意到这满桌的书册，竟大部分都是医书。
她的手指拈着书封，一连翻阅五六册，从常见的《伤寒杂病论》、《华佗内照图》、《备急千金要方》，到较为少见的《肘后备急方》、《针灸甲乙经》、《子鬼遗方》，都有……王琅一目十行，又连翻了十余本，直到最后才从靠墙的一摞故纸堆里，翻到了更为诡异的官印版《洗冤集录》。
看着纸书上密密麻麻的注释，王琅陷入了沉思，她的眉头紧蹙，有了大致的猜想，她的眼尾余光扫过这长桌上的书，继而扫视这逼仄促狭屋子的每一处。
自己是该等他们回来后致谢再走，还是应该不冒风险，现在就去衙门。
可是，昨晚的事……
王琅努力回想，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全部，她越想记起，脑子就越发混沌，像是热锅里的面片汤。
猝然间一阵钻心蚀骨的剧痛使她双手抱住了头，随即手边的几册书被她肘落。
等这阵锥心的疼痛过后，王琅忍着余留的痛意弯下腰，几乎是整个人伏跪在了地上。
她的手伸去够桌底的书册，美目却和床头的炕洞来了个三目相对。
她几乎整个人钻进了桌底，伸手一掏，炕洞是空心的！
爬起来，将书放回桌案，王琅绕至床尾，如料想的一般，那儿有正经连通耳房的炕洞，洞口方方正正，勉强能塞进她的一条半胳膊粗细。
迟疑片刻，王琅再次钻回桌底。
不好的预感在她的心底滋生、发酵，她想不明白这充满着古怪的房屋是为了什么。
哐当一声，是锁砸在木门上发出的声响。
王琅看着床头的炕洞，鬼使神差地钻了进去，临了，伸出一只手拉拢椅背，遮挡住炕洞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