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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余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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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迟迟也未听见第二声响……
黢黑的炕洞里,王琅以手尺度,摸了摸左右,空间狭小,刚刚够一人容身。
左手边有隔热的芦草,王琅抓起一把掩住洞口。
凝神、屏息。
李婶子的菜篮子里装得满当:现杀的鸡、新鲜的鱼、两大挂肥油肉、一大把青椒、半颗圆白菜和一些野生的栗子,这是过年才难得吃到的好东西,虽然心疼银两,但想到县令的千金在自己家,不能慢待了,便也不再计较花销了。
腕上挎着沉甸甸的竹篮,李婶子刚开门,便被身后的一脚踹飞了出去。
霎时间满篮子的肉菜滚洒一地。
李婶子匍匐在地,几个彪形大汉夺门而入,几人疾步往里,他们相互之间并不见交谈,而是飞速移形换影各司其职,一人关门落闩,其他三人分别进了柴房、卧房和灶房。
留在院子里的男人身形魁梧,刀疤眉,伸手攫过李婶子的背,扼住了她的咽喉。
不消片刻,另外三人纷纷从房中出来,朝李婶子面前的男人摇了摇头。
男人臂长如猿,一把将李婶子拉近,冷声问道:“人呢?”
李婶子跪在他的脚下,茫然地摇了摇头。
男人的五指陷进枯褶的皮肉里,李婶子的脸色瞬间涨紫,在即将窒息的前一刻,她被重重地摔了出去。
背心撞在墙壁上,发出清脆的裂响,血水从李婶子的嘴里喷射出来,胸前殷红一片。
一块乌黑的抹布被喂进她的嘴里,李婶子顾不得背心撕裂的疼痛,仰脸双手合十不断作揖讨饶。
男人走近,蹲下身来,在李婶子耳边又沉声问了一遍:“人呢?”
李婶子的瞳孔涣散,对方紧盯李婶子的神色变化,在李婶子又一次摇头后,他不发一言,手起刀落。
李婶子应声倒地,男人身形微偏,避开颈部飞溅的血线,两指指腹在李婶子颈侧一搭,退身收刀。
接着,他一记眼风扫向对面的壮汉,壮汉嗖一声步入卧房。
“怎么,信不过我?”
说话的是背光而立站在正中的青年,他的声音富有磁性,一柄虎头宽刀横在腰后,身形比其他三人都要高大不少。
屋内的壮汉双手在冰凉的被褥里一探,王琅遽然间听到一声金属的撞击声,肩头倏而一震。
数息之后,见壮汉无功而返,青年挑眉揶揄,冷哼了几声。
对面的中年男人对他的嘲弄并不搭腔,待卧房的壮汉出来后,三人双足一点,纵身跃起。
王琅在炕洞里只听见外头窸窣的微声,还好……他们并没有发现炕洞的异常。
伏在地上,王琅的指尖微微发颤,即使过去了许久,她仍是不敢轻举妄动,她的脑子里有许多的疑问,既恐惧又害怕,他们真的走了吗?也许是调虎离山,也许有回马枪,总之,稳妥起见,她需要暂时在这幽闭狭窄的炕洞里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王琅有些发热,炕洞太小,闷得她胸口喘不过气来,她昏昏沉沉的,难受极了……
一伸手,她推开了门扉。
明光迎面照来。
那是县衙的……后门。
春暖花开的时节,她们刚刚搬来云桐县,她正在院子里打转,穿过两道月洞门,她看见了母亲,母亲在石桌旁坐着,正在缝补衣裳,她看得清楚,那是她最珍爱的貂毛手筒,母亲每年都会拆缝里面的绒子,让她雪日里穿戴的更为舒适。
王琅刚想靠近在母亲膝下承欢,但每往前走一步,便愈发觉得浑身燥热难耐,她不明所以地看向四周,草木葳蕤,郁郁葱葱。
再次望向阿娘,阿娘的眼睛里却没了瞳白,黑洞洞的眼睛泛着绿色的莹光,眨眼间,又有两行血泪从空洞的眼珠里渗透了出来,从颧骨往下颌流去。
这场景使得王琅万分心焦,她一路跑向母亲,可到了跟前,扑住的却是一道虚影,她跌倒在了虚影中,转头母亲已站在了连廊下,正朝父亲的书房迈步走去。
父亲穿着宽袖常袍,淡淡的牵牛紫色,外披银白松竹暗纹的纱衫,清癯俊朗的形貌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从书房里大步走出,精神矍铄,腰间环佩玎珰,正在向母亲招手。
母亲走到父亲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他们一同看向王琅。
王琅这才看清,父亲的胸口插着好几柄剑,长直的剑刃穿透他的胸膛,锋利的剑尖被赤色所染,浆红的血液,正汩汩地往外冒。
狂风四起,眼前一片黑暗,转眼间无边的火势蔓延了整座县衙,汹涌的火浪似乎要将整座县衙掀翻。
王琅被火浪吞噬。
热!!!
好热!!!!!
滚滚浓烟中,一张张模糊而亲切的脸孔如幽灵般贴近,他们松散的五官随着飘散的烟雾升腾扭曲,她们从黑烟里朝王琅齐齐伸手,王琅去拉他们的手回应,但是他们的手越过王琅的手臂,统统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不要……”
“咳咳咳——”
王琅的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挠出了几道明显的红痕。
她一头撞在炕壁上,扑簌的灰尘呛进鼻子里,引发了一连串的咳嗽。
又是一个噩梦!
王琅努力静下心来,平复呼吸,她竖耳静听,外面鸦雀无声。
洞口的芦草已经被拨开,屋里的光线较之早前暗了许多,王琅猜测已经入夜。
应该,安全了吧?
踌躇不定,王琅索性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屋外没有任何声音,才慢慢地探出脑袋。
她疲惫的双眼投向半开的房门,犹豫再三,才从炕洞里滑出来上半身。
她滑得像蛇,又像是蛹,每一动作,都格外小心谨慎且缓慢。
待她整个人出来后,整整蜷缩静默了十五息,便挪开椅子动如脱兔般撒开腿跑。
然而——
脚下并不顺利,她在房门前,重重地摔倒了!
掌心被磨破了好大一块皮,王琅来不及呼痛,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一切的根源,来自于她的脚下。
软中带硬的不明物体绊倒了她,她的手,不自觉地揉搓了衣服的一角,她不敢睁眼,不敢回头,她心跳快的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等真正回过头时,如料想的那样,王琅看见了一个人倒在地上,浆洗得发白的布衫裹住年迈的躯体,两鬓斑白的老妇人以一个反拧的姿势仰躺着,她浑浊的眼珠子还睁眼看着漆黑的天空。
大片赭红的血渍在她的鼻唇和脖子间结了块,六七只蚊蚋正上下嗅吸。
王琅的脚还搭在她的大腿上,她感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将自己往后推。
她爬起来……
后脚跟又是一热!!!
王琅双膝一软,一屁股坐了下来——坐在了另一团带着温意的“绵软”上。
她跳起来打了个激灵,右手一片黏湿,那带着黏腥的热度,在一点一点蚕食她的意识,她好像意识到了更加可怕的揣测,顿时院子里湿冷的空气好像凝成了冰锥刺入五脏六腑。
苦杏仁的味道,格外冲鼻。
“呕——”
胃里翻江倒海,王琅连滚带爬地吐着,腹部剧烈的痉挛使她踉跄又狼狈,她胡乱地往一旁抓去,白嫩的葱指擦到了院子里的木架子,推倒了一个,又自然地累倒了另外两个。
脚底打滑,天旋地转。
耳边爆发出尖锐的嗡鸣,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
王琅也倒在了架子上,又从架子上倒到了地上,药材翻倒了她一身,她的身体在止不住地战栗,冷汗将她的额发打湿了,又将她的整块后背打湿了,手上黏糊糊的触感,使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三个字一旦冒出,就好似夏日里肆意疯长的藤蔓。
她想不通,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诘问自己。
她的嘴里念念有词,越念越快,越念越快,最后,竟陡然站了起来,冲到两具尸身之间来回快步。
短短的几步,王琅不停地来回。
然后,果不其然,她又摔倒了!!!
接着,院子里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
王琅的肩膀抽耸,修剪的浑圆平整的指甲嵌进泥土里,在地面上刮出一道道斑驳的血痕,她的目光渐渐向上移动,与女尸脖子上的血线交缠凝滞。
她死死地盯着,竟然伸手从中拓下一块,放到鼻前。
是血的腥味,她记住了!
她伸手,合上了老妇人不肯瞑目的眼睛。
王琅在尸体前行了最为隆重的稽首礼,起身,又在另外一具尸体前,再次行礼。
行完礼后,她伸手进男尸的怀中摸索一阵,最后掏出了一小块东西,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正在这时,她听见门外“啊——”的一声惨叫,她抬头,对上了一张因极度惊恐而显得面目扭曲的脸。
王琅觉得这张脸好熟悉,于是,她朝她伸手。
然而,那女人飞快地跑远了。
王琅站起来,跌跌撞撞地穿过木门。
她漫无目的地在阒寂的巷子里穿行。
冷风阵阵,青丝拂鬓,她像是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浑身带着血翩跹向远方。
脑子里好像有未曾记起的一幕幕在闪回,那是她在放下莲花后,朝火源赶去时发现的场景。
她麻木地行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死了,谁会悲伤?
如果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是不是就能见到爹娘了,不知道阿公阿婆会不会也在。
王琅的脚步不肯停歇,可脑袋却还在原地打转,直到她的鼻腔里漾动一股比血腥还要浓烈的腥臭。
她低下头,看到了几片银磷沾在自己的鞋面上。
她反应过来——
城北,鱼市。
不好!
回想刚才的一幕,场面实在太过诡异,这样一番目击之下,她势必要被认定为杀害那对夫妇的凶手。
王琅忽然紧张起来,她回头,发现身后不远处,已经遥扬一片火光攒动。
她眯起了眼睛。
那是衙役们夜举游火的明光,她在扬州和忻州的时候都见过,那时候,年纪还小的她在槅扇门后,见证着数百柄壮烈的火焰,密密麻麻,火把因浸染了油封,几乎一整个晚上都不会熄灭。
虽然这次的阵仗小了很多,但是——
“不可以!”
她的念头极其强烈,她不可以就此倒下!她不可以被抓住!她说不清楚!
此刻,她的双手,沾着他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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