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摇》聆火

1、第一章 楔子

　　城郊，烟波浩渺，远山起伏连绵在河道两岸，湍湍的河水流淌，暮沉的积云将金芒掩藏，仿佛金子沉入了海底。

　　王琅梳着丸子头，杏眼如一汪明潭。

　　河水，倒映着一高一矮。

　　王琅期艾艾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儿，少女的羞赧，使她连更进一步都无法做到。

　　她踮起脚，尽量平视着。

　　月色的袖袍在簌簌秋风中抖动，陆承暄身高八尺，比王琅高出一个头来，他擎着纸伞，伞面向王琅倾斜，微微细雨落在他的肩头，月白的丝绸缎面上，已透湿滑。

　　“表哥，这个给你。”

　　王琅飞快地往陆承暄手上塞了个东西，便跳离了舫船。

　　陆承暄摊开手掌，是只绣了并蒂莲花的粉色香囊，他略微一愣，露出会心的笑意。

　　再抬头时，王琅站在岸边回首。

　　四目相交，王琅的两颊晕出如绣囊一般的粉色。

　　陆承暄背过手，拇指抚摸着香囊右下角笔画复杂的“寰”字。

　　寰，是王琅的表字，回寰中的寰。

　　她的表字，是父亲王阅及笄礼时所取，意在希望她不要总是那么急躁，说话做事多留转圜余地。

　　一静一动，表哥是沉稳的，王琅是跳脱的，王琅觉得正好，她相信，表哥也是这么觉得的。

　　雨蒙蒙地下着，像是剪不断的哀愁。

　　陆承暄跨前一步，将手中的伞柄递给王琅。

　　“表妹，等我高中回来娶你。”

　　他的声音，飘忽轻柔的像是一阵风。

　　“嗯，我等你。”

　　她相信表哥一定会高中的！

　　舫船乘汾河弯绕而下，转往关中。

　　王琅依依不舍，追着远去的舫船好一会儿，等到眼前的芦苇荡将她小小的身只淹没，船只消失在茫茫暮色里，她才停下脚步。

　　洁白的芦苇丛在用力地摇晃，王琅挥着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一会儿才落下一滴。

　　她用丝帕贴贴眼睑。

　　船不见了，王琅的心也跟着消去了，直到细雨拍打在了她莹白的脸颊上，她才回过神来。

　　步伐从迟钝变得轻快，顷刻间在芦苇海里游动了起来，王琅的指尖穿过柔韧的苇枝，拨弄洁白的海浪，柔软的羽叶从滑腻的指缝中扫过，骚动着少女悸跳不安的心怀。

　　她在回味那句等我高中回来娶你的誓言，她相信必在不久的将来得以实现。

　　那时，她嫁给表哥，不用忧心婆媳关系，表哥对自己自然爱护，到时不管是在京师还是遣去外地，只要和表哥在一起，总是好的，什么也不用担心惆怅。

　　一想到这里，王琅沉重的心情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欢快。

　　她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爹娘，虽然爹爹肯定要责骂她不守礼法，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爱慕他，他欢喜她，大家都知道呀！

　　这不是，顺其自然的事情么……

　　她从怀里拿出身帖，看着上面莲花的生辰，又想着，若她不是父亲的女儿，而真的是莲花，那表哥还会喜欢她吗？她有些不太确定，这使她苦恼起来。

　　若她是莲花，没有学识，没有身份，爱慕上表哥这样的谦谦君子，要怎么讨得他欢心呢？

　　那王琅会是王琅，还是会变成莲花的王琅……

　　愁云，好像又靠近了，雨，也密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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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隔窗的背影躲过老爷的检查，莲花偷溜向后门口，守着县衙的后门急的直跺脚。

　　天色已经完全地黑下来了，她的小姐还没回来，待会儿到用晚饭的时候，可真就是纸包不住火了。

　　真是小姐不急丫鬟急！

　　“哎哟！”一声，莲花看见后厨做饭的王婶在月洞门后直勾勾地栽倒下去。

　　出于一片好心，莲花上前查看，没走两步，眼前却突然被银光闪过，那是如练一样的波光，又软又快，莲花只觉得脖子有点疼，用手一擦，全是血。

　　然后，她便疼晕了过去。

　　再有知觉的时候，她已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

　　她不再在后门，而被堆叠在人堆里，她此刻甚是庆幸，小姐出门晚回来了，而她多么希望小姐永远不要回来。

　　她流泪了，以后可怎么办，她怕小姐会孤单……毕竟她的身侧，老爷、夫人、旺叔和四婶，甚至是不相干的县衙帮厨，都在。

　　不行，不知道后门有没有堵上，万一她落下门闩了，那样小姐进来……

　　不行！

　　莲花挣扎着往前，她的双腿已经无法站直，只能手脚并用爬在地上。

　　一步一步，蜿蜒满是淋漓的血迹。

　　好疼！

　　“小姐，好疼！”

　　莲花一边爬着，一边喃喃自语，好像这样可以缓解她的伤痛，多给她一点力量。

　　“小姐，你撑住，莲花来了……”

　　“莲花，会保护小姐的……”

　　她记得扬州城里的那个馒头，大雪天，她光着脚，是她家小姐好心，用麂子皮包住她冻疮的脚，她第一次坐上马车，夫人和小姐都很善良，她慌乱又安心的，在香喷喷的马车里睡着了。

　　现在，她也像那时候一样，好想睡着，但是她不可以。

　　一刀，猛地扎进了她的背心！！！

　　她没来得及看清杀手的脸，那人又在她的脖子上快速地补了一刀。

　　寒光凛凛，比那天的雪还要冷。

　　从老爷书房里出来的蒙面男人，终究还是发现了她，她真的，爬不动了。

　　拍门声响起，蒙面男人迟疑一瞬，持刀靠近，刚要取下门闩，忽听得一道极细的暗哨声，院子里的其余几人互使眼色，全都收刀，从北边的院墙翻了出去。

　　院子里浓烟阵阵，看的王琅心焦，她不停地拍门，但是无人回应，她心一横，退开好几步，再顶着肩头一个箭步冲去，仍旧是没有将门撞开，她焦急的大喊：“开门呐，莲花……开门呐！”

　　王琅不停地用胳膊去撞，木门却纹丝不动。

　　怎么办？怎么办？

　　她想着往巷子口走，要去找些开门锁的道具来。

　　刚走不到两步，听见身后吱呀一声响，门被晃出一条缝，她顾不得细思，连忙冲了进去。

　　可她刚推开门，便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她的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灯，足足愣了有半刻的功夫，然后，才疯癫般地扑向了血泊里的人儿。

　　莲花半散着头发，整张脸被血污浸泡，一条露骨的刀痕直接划开了她的胸膛，腹中的肠子都露出半截，王琅的全身都在颤抖，她死死地将莲花抱在自己怀中。

　　莲花的眼皮跳了跳，似乎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没有力气。

　　王琅抱着莲花，用手按住了她的肚腹，她的双手黏腻又温热，她将手摸向莲花的脸颊，血又糊在莲花脸上，莲花鼻腔里有了细微的响动，王琅抱着莲花，忙用手不停地擦她的脸颊。

　　“莲花，不要怕，不要怕……”

　　“我这就去给你找郎中……”

　　“蒙、蒙面……”

　　“你别说话，你别说话，你等我，等我。”

　　王琅的喉咙被哽住了，只来得及发出呜咽的哭声，她将莲花平躺下，魔怔般地起立。

　　站在原地，又像是僵住了一般，许久，才挪动脚步往前，然后，便提着裙子飞奔出院门，她在漆黑的巷子里狂喊：“谁来救救她，救救她——”

　　她跑着跑着，向光明奔去，却在巷口折戟。

　　……

　　王琅感觉被人拖动着，像条狗一样。

　　最后倒映在目光里的，是火光冲天的县衙。

　　对了，莲花，她要去找郎中，“救救她、救救她……”

　　微弱的呢喃，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某种厌烦使得拖行她的人脚步顿了顿。

　　居高临下，只是一瞬，他又继续拎住她的后领拖向前。

　　王琅的手抬起，伸着，却怎么也，够不着。

　　一掌落在她的颈侧。

　　她渐渐失去意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漫天红光，绝望而又不甘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