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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海棠梨香 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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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庭弼劲拔的指节夹着罗纹纸,展开翻阅,半皱眉头,肉球从巷子口便连珠炮一般开口:“公子,胡吏目家的刘管事带了个小丫头片子来,那小丫头片子看上去就不好惹,不知是什么急的事儿,在屋子里已经等了您有两盏茶的功夫了。”
闻庭弼专注看信,目光落在信纸上,并未太在意肉球的话,漫不经心地问:“当真什么都没提?”
肉球摇摇头:“说是送礼,又不说是什么礼,只说您必定喜欢。”
闻庭弼脚步一顿,冷峻的目光错过肉球的笑脸,定在了昏暗不明的巷檐上。
肉球手里的灯笼晃了晃:“人在里头呢!”
闻庭弼快步走进了敞开的门庭。
厅堂里,白婶子正在给刘管事续茶,刘管事见到闻庭弼连忙起身,闻庭弼在院子里,隔着老远便看到了刘管事身后罗绿衫的丫鬟,丫鬟两手空空,他眉间打结更深了。
刘管事迎到花厅门口,正逢闻庭弼一脚跨进,互相拱手作了揖,他跟在闻庭弼的身后,笑嘻嘻道:“恭喜闻公子了。”
闻庭弼将信纸往桌上一按,只手遮住了大半内容。
桌前黄花梨的案台上供了一尊红蓝彩绘的关公像,四尺二寸高,案台下方摆放两把四出头的官帽椅,搭脑两端和左右扶手前端都向外探出,形似官帽的翅,谐音“仕出头”,是低品级官吏中时兴的样式,椅子中间一张马蹄腿的方桌,左右两侧是同样的摆设,两椅一桌,地方虽然不大,却俨然是个正经的待客厅室。
“何喜之有?”闻庭弼不冷不热地回应,眼睛瞟向那丫鬟,丫鬟正瞪过来,杏眼直鼻,圆脸宽颌,姿色并不算出众。
刘管事殷勤道:“我家大人有心成人之美。”说完,从袖管中取出一张红契,双手奉送给闻庭弼。
闻庭弼接下,草草看了一眼。
是叫萝图女子的赎身文书。
“胡大人这是何意?”闻庭弼将红契一转,又放回刘管事手中。
刘管事微微一愣,立马圆了回来:“公子放心,此事隐秘,断不会节外生枝。”
话音未落,尖利的女声叫了出来:“呸,不要脸的狗东西,你们要是敢强留姑奶奶,姑奶奶——”话没说完,便被捂住了嘴。
刘管事上前,肉球从后勒住萝图的脖子。
刘管事不由分说抽了萝图:“我与闻公子回话,轮得到你一个丫鬟插嘴多舌?”
闻庭弼挠挠鼻尖,想通了来龙去脉。
刘管事显然是得了命令,赶鸭子也要上架,态度隐隐地强硬起来:“公子有所不知,大人为了给您赎人,可是费了好些心思手段,您倘若是要谢,也该亲自登门才是。”
闻庭弼不再推辞,颇为和颜悦色地道:“烦劳刘管事转告大人,闻某多谢大人一番美意,改日必登门拜谢。”
白婶子懂眼色,这时候上前,把原本准备好了的参茸给到刘管事,又塞足十两碎银子:“劳烦管事亲自登门,这都是些不值钱的吃食,也是咱哥儿的一点心意。”
刘管事心中暗喜,再次拱手:“公子家中优渥,又得大人看中,如今金屋藏娇,小人真心羡慕,向您道贺。”
“刘管家多礼。”说着,闻庭弼让肉球送了刘管事出门。
白婶子等人走了,颇是好奇地打量起萝图来,围着萝图绕了一圈,像是看牲口,捏了捏萝图的腰臂,又检查起牙口,萝图合紧了牙关一动不动,只恨恨地瞪着闻庭弼。
白婶子咧嘴:“真是个好看的妞子,配我家肉球正合适。”说完,两眼放光地看向闻庭弼,“五哥儿肯给这个恩典不?”
肉球送完人回来,没听到白婶子的一番啰唣,反倒进门就被这萝图啐了一口,叉腰骂起来:“不要脸的糟老婆子和短命的下作小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白婶子被萝图一骂,黄脸更黄,扒住闻庭弼的胳膊哭诉起来:“哥儿你还没说什么,这小娼妇倒是骂我,想我也是大哥儿的奶母子,如今这般,要是叫宅子里的那些下作贱婢们知道了,我哪里还有老脸活啊!哥儿为我做主罢,不然以后哥儿去了衙司,我在这家里头,非被她欺负死不可!”
闻庭弼伸手抚了抚白婶子的手背,剑眉一挑:“你是牡丹阁里的丫头?”
白婶子一听牡丹阁,立马止住了哭声,浑黄的老眼在那姑娘脸上一剜,是说不出的轻视鄙夷,到萝图的跟前啐了一口,又去到闻庭弼身边感叹:“这,这胡大人怎么给哥儿送个娼妇,这叫老爷夫人知道了,可怎生好?”
闻庭弼又拍了拍白婶子的肩膀以示安抚:“婶子先给她安排个房间,明天我再向吏目大人问个清楚。”
白婶子见闻庭弼始终站在自己这边,不由得心下得意,对着萝图的敌意便也没有那么重了,她本也没有看不惯萝图,将来还指着她干活,不过口头图两句便宜,若是闻庭弼肯卖乖,白得个人头又更好,哪知这小丫头片子泼得很,所以才给她杀杀威风。
“哥儿不用在意,房间多的很,我给这丫头安排一间,明日您也不用去问吏目大人,等我回了老爷夫人,安排谢礼,到时候一并送到胡大人的府上,那里肉球去过几回,到时候便让他跟您一起过去,这才好,不然那胡大人要说您不知礼数了。”
白婶子也是懂见风使舵的,这就领着萝图要下堂去,但萝图却是一步也不肯动弹。
“你今日先在我家里安歇一晚,若是要回去,明早我就送你回牡丹阁。”
萝图听了这话,才悻悻地跟着白婶子下去了。
闻庭弼在椅子上坐下,本来他回宅子只为取信,知悉这次刑部拟派下来的典判后,置换一身衣裳去牡丹阁,现下被这信中内容和这桩意外之事一搅,一时是心乱如麻。
八行笺上的曾敬缮三字又落进闻庭弼的眼中,使他眼皮一跳。
据他所知,曾敬缮在隆运五到十年曾为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向来与王阅不和,如今他下巡查案,对于王阅案的翻案重审,百害而无一利。
要是将这消息告诉那莲花,不知她又要发多大的脾气。
夜幕自云端垂落。
这边厢,一整个下午,王琅都在接二连三的接收不好的讯息,以至于到了晚上,仍是不能完全消化,只好又站在了那窗前,遥望天上的弦月。
她感到越来越无力。
回想午后种种,方才明白,这世间艰难又何止于她一人。
大家各自,好像都有吃不完的苦。
那时,她也是站在这里,那时,窗外还亮堂的很。
她看见梨香抱着一条煤黑的幼犬,荷仙在梨香的身后,两人都是哭的是梨花带雨。
那一扇门,王琅极有印象,与那夜遇到萝图的门东西相对,这一扇门里,似乎藏匿着更为不堪的现实,她瞧见梨香和荷仙与几名护院在门前拉扯,除了一只呜呜叫着的细小黑狗,两人什么东西也没留下。
狗儿太小,不会咬人也不会汪汪狂吠,即使吠叫,也双拳难敌四脚。
一切,都显得徒劳。
再然后,她听到振聋发聩的哭声从隔壁不远的房间传出,她打开门时,正看见那个名叫萝图的丫鬟被一群人带走,不知要被送去哪里。
一下午的哭声是不绝于耳的,而王琅回避了这些哭泣。
她很想要救人,梨香、荷仙、萝图、海棠,可此刻,她既救不了自己,也救不来别人。
直到荷仙出现在她的视野里,王琅上前将她扶住,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哭的这样伤心。”
荷仙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泪水涟涟:“月桂去了,熬了两个月,终还是没有熬住,公子……”她紧紧握住王琅的手,想说,却如鲠在喉。
“这是怎么回事?”王琅扶荷仙落座,自己则在她身旁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
荷仙擦着眼泪,喝了口热茶,似乎温热的茶水也稍稍温热了那冰凉的心,她对着王琅泣述:“月桂是我与梨香的好姐妹,本也是这牡丹阁里的二等娼妓,可惜她两个月前染了花柳病,请了几位郎中前后料理,都治不好,老鸨狠心,看她不能接客,抢了她的银子,把她丢去了后头梅花巷里自生自灭。”荷仙的泪水盈眶,眼里满是惶恐不安,“公子,我们这些是没有明日后日的人,我会不会也和月桂一样……”荷仙哽泣着抬头,死死抓住王琅的手,她的两只眼睛哭肿得像桃子,“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妓坊之中,花柳病属实常见,只不过一旦发生在身边人的身上,便有了切肤之痛。
度人及己,益发可怖。
花一样的年纪,人生还没来得及灿烂,就这样枯萎凋谢了,如同秋草一般。
王琅抚着荷仙的背,一下一下:“节哀,也许月桂姑娘,来生能寻个好人家。”神佛之道,怕是对于苦难而不知出路者,最好的慰藉了。
似乎想到什么,王琅又问:“你们同那护院拉扯什么?”
“梨香和我,想留些月桂的东西做念想,鸨妈不肯,那些狗东西自然是要占着自己卖钱的,连狗儿也不放过,那狗儿是月桂病时,花钱买来的,这些时日一直陪着月桂,是条好狗儿!那些个天杀的居然是天寒了要炖狗肉吃。梨香听了不肯,同他们争论起来,最后,他们诈了梨香五百两银子呢!”
“五百两银子?”
“嗯,五百两银子!”荷仙点头,“他们知道梨香的脾性,她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又疼惜这狗儿,便狮子大开口,总归闹到鸨妈那边,梨香不讨好,也救不了狗儿,梨香能怎么办,只好咬牙给了,这会儿怕只怕正抱着狗儿屋里哭呢!”
她一口气讲了许多,却总觉得还不够似的,拉拉杂杂对着王琅继续说道:“公子您知道的,咱们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命多苦啊,大官人给的银钱都归鸨妈收了,我们卖力伺候,偶尔得贵客们高兴,赏下些散碎银钱存下,便是想着日后可以赎身。可哪有那么容易,我们倘若轻易赎了身,他们吃什么!总是变着法儿的捞我们口袋里的钱,今个儿是置办行头,明个儿是装置房屋,倘若碰上生病,那更是不得了,看诊的钱,空铺的钱,总有由头。现在连后院的厨娘,都敢问我们要额外的灶火钱!一年到头,能存下个百十两的,都是难事,好在梨香平日里客源广,会来事儿,总能讨贵客欢心,三年来统共落下千来两银子,但她又傻的很,凭白给尽了身边人好处,到了也没攒够赎身钱!”
荷仙一口气说下来,气得几次跺脚,王琅听着,也感凄凉。
“海棠那头我看见也出了事?”
荷仙瘪嘴,转眼看向王琅,眼里似乎有些期待:“那萝图妮子命好,得人赎身了。”
赎身?
“你上次不是说——”
荷仙连忙把食指竖在王琅唇上,嘘一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归是贵客,但是那海棠,却赎不了身。”
海棠是官妓,不过得罪了太原府里的坊司,上次王琅与荷仙攀谈的时候,荷仙曾经透露过。
官妓和私妓不同,官妓由官府造册录籍,一般是获罪的官员家眷,外赎需官府一系列繁琐的流程敕办;私妓只是民间的人头买卖,靠银子赎回了身契,再去官府请籍,一般是可获自由身。侍候海棠的萝图按理来说应属于官妓,州府将官妓置放在私栏里是暗地里的交易,得来的钱财入教坊司的私账,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一来官妓礼乐的场合不多,单养着耗费朝廷银两;二来如有私人恩怨,可以小惩大诫。
萝图能够脱籍,那为她脱籍的人,必定有些手眼。
只是这人,是谁,又为了什么?和那海棠的身世,有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