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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误会 只能说是乌 ...


  •   一连去了两日,王琅都不肯搭理闻庭弼,闻庭弼也识趣,只说些审问的进度,其余旁的都不提。

      这一日,他照旧从牡丹阁回家,走到巷子口,便见白婶子的小孙子肉球在垂花门的门口朝他挤眉弄眼地挥手,他看到门前的枣红马,神色一凛,铁青着脸进了院子。

      刚拐过青灰的影壁,就见虎背熊腰的闻百禄背手站开,他甚至没有耐心在后院等上一等,挥动门闩就朝闻庭弼的两膀砸打下来,闻庭弼并不躲闪,任由那木闩打在他的肩头。

      院子里橘皮脸的白婶子连忙跪下,泪眼汪汪哭啼自己没有照顾好公子哥儿,让他落了下乘,闻百禄并不管这许多,对着闻庭弼呵斥道:“自己去把条凳搬来,今天挨多少下,且到你认错为止。”

      “父亲不必打,孩儿知道错了。”

      闻庭弼的神色平静,闻百禄见儿子认错认的如此干脆,豹头环眼堪堪一闭,手上的门闩一扬,丢在了地上。

      他这儿子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不肯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要做的事情,任谁也拦不住。听闻他去妓院狎妓,他气的是急火攻心,连夜就从云桐骑马赶了来,以为要扒下这小子一层皮,他才肯低头认错,哪知道刚开口却是被堵的没话说。

      “知道错就好。”被闻百禄丢在地上的门闩,那白婶子眼疾手快捡了去,“以后还去不去了?”

      一阵沉默。

      “你个兔崽子,学会诓你老子了!”那白婶子刚把门闩抱紧在怀里,转手就被闻百禄抽夺,“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你还不知道自己姓闻不是?”

      说着,又挥舞起来,一连几下,重重地砸在闻庭弼的肩背上,闻庭弼两肩一沉,跪受着,也不吭声,只闷头攥拳。

      一连十来下,白婶子也是没招了,直往院子外头跑,见那巷子口慢吞吞来了一辆马车,爬满褶皱的老脸是欢欣雀跃,连忙迎了上去。

      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近五旬的妇人,不过保养得好,看上去也不过四十出头,鹅蛋脸,桃花眼,两弯柳叶吊梢眉,嘴唇上一抹极艳的桑子红,包髻油发光亮,不露一丝细碎,上身是绛红褙子,下身是银灰袄裙,左右被两个花信之期的丫鬟搀扶着,见到白婶子上前,那妇人随手一托,白婶子弯曲的腰背顿时直挺起来,在她耳边叠声附语:“大娘子快去看看吧,五哥儿被打的是浑身淌血,再这么打下去,人怕是不中了。”

      “白婶子又溺着他了。”那妇人讥诮一笑,知道白婶子是夸大其词,她脸上的粉厚,眼角的细纹却还是露了苗头,包着的发髻后头插着左右一共六枚赤金扁簪,作为押发簪,发簪上錾刻着富贵的牡丹花纹,每一枚的尾端都镶嵌了拇指粗细的珐琅红宝石,手上戴着一对水头十足的羊脂白玉镯子,寸把长的白珠翠玉的耳坠子在昏暗的巷子里闪出来一片银光来。

      “该叫他好好长长记性,不然弄个娼妇回门,败了我家家风,叫老爷和我如何做人。”那妇人在门口听着闷棍声响,并不着急,里头间或传来几句闻百禄的骂声,待打了二十几棍子,那妇人才脚步阑珊地进门。

      一进门便扑在闻庭弼的背上,看向闻百禄嗔怪道:“老爷也是狠心,儿子纵使犯了错,也不能这般毒打”。

      她去搀闻庭弼,看闻庭弼始终不肯起,抚着他的背道,“还不快向你父亲认错,道再不去那种地方了。”

      “过了这几日,便不再去那了。”

      闻百禄见闻庭弼跪的板正,挨了打还一声不吭,本以为他知道错了,哪知这时还又顶嘴,是目瞠口哆,容忍不住又要发作,那妇人却是脸色悻然,“怕是儿子太多了,不怪乎老爷怎舍得?”

      那闻百禄一听这话,面皮涨紫,手里的木闩往地下一丢,大声喝骂:“没用的东西!满世界那多女人,偏就瞧上勾栏里的,纵使看上了,悄悄花些银两赎回家来,或者静悄儿个的多去几回,饱足了心意也就罢了,偏要闹出这般动静,以后通判、吏目大人就是想提拔你,你叫这悠悠众口怎么堵,你往日总是囔着喊着将来要去刑部、要上大理寺,就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我看是到头了!”最后几个字,赫然是声调一扬,高了八度。

      “你——”指着那妇人道,“停了给他的银子,没了钱,我看他还怎么去!”

      “简直是色令智昏。”闻百禄边骂边气得当胸又给了闻庭弼一脚,大步跨出了院子。

      闻庭弼只向后仰了仰,身板还是直硬,等闻百禄不见踪影后,才撩袍站了起来,妇人伸手替他揉了揉肩:“儿啊……别学你爹。”说完,带着哭腔地走了。

      白婶子凑上来,递上块滚热的帕子,也是哭腔道:“哥儿,您就别去了,几个兄弟里头,老爷最看重您,夫人将来也指着您,求娶个好人家,咱们这一门才能越发兴旺不是。要是叫太原府里的大老爷知道了,说不定怎么着呢!”

      说着,便是抚着闻庭弼的手臂:“哥儿还这么年轻……”

      闻庭弼拍了拍白婶子的手背,安慰着:“不妨,查案子要紧,我也不会娶妓坊里的姑娘。”

      “那就好,那就好。”白婶子说着,便淌着泪,“我去替哥儿再烧些水,让肉球给您敷上药,这些棍子,怕不是十天半个月不得好。”

      闻庭弼从小挨棍子多了,小时候是骂他不学好,走鸡斗狗,后来是打骂他管的多,县衙里的事情总不许他插手查问,再后来,他来了忻州,见父母的时间少了,挨的打也逐渐少了。

      抬手揉了揉左肩,疼的闻庭弼直龇牙,进到后院,脱了官袍,便是一身干净的白色罗袍中衣,就着白色的布袜子,闻庭弼将衣服往后褪下一半,现出一身的腱子肉,他从镜子里查看后背的伤势,伤的不重,只有淤青,没见血。

      过不一会儿,肉球端着水盆和澡巾进了房里,又点上两根簇新的圆长蜡烛,明晃晃的把房间照亮,把那水盆往架子上一放,热水烫了澡巾便来帮闻庭弼擦药。

      肉球是白婶子的小孙子,今年十五,小时候圆滚滚的,又白又胖,所以叫他肉球,他打半年多前跟着白婶子和闻庭弼来到忻州,在这二进的院子里,和她的亲奶奶一起伺候闻庭弼的日常起居。他们一家子都是闻家的仆婢,签了死契的那种,他爹他妈在云桐的宅子里伺候,他几个哥哥,有的跟着闻庭弼的兄长在兖州,有的跟着到处行商,闻庭弼日常的架子不大,要求也不多,办起案子来经常昏天黑地的不着家,他们祖孙俩平日闲适,月钱又丰厚,乐得其所。他奶奶白婶子是看着闻庭弼长大的,平时对着闻庭弼念叨家长里短娶妻生子,闻庭弼下个月就年满二十,估摸着云桐的府里头已经在相看合适的人家,这会儿传出来这么个事,怕是好人家都要再三斟酌,不可能便宜将女儿嫁给他。也难怪老爷和夫人担心,毕竟关系着以后的仕途,他偶尔还不时畅想着,以后跟闻庭弼进京,等闻庭弼做到那管辖刑部的郎中、尚书时,自己该当是何等的八面威风。

      一不小心,这手上就没轻没重,闻庭弼重重地闷哼了一声,蹙紧眉头,扯下毛巾自己擦身子。

      “不用你伺候了,出去吧。”

      闻庭弼向来事必躬亲,当初也是一个人来的忻州,后来他母亲死活不同意他一个人,才遣了这祖孙俩来侍候,家里干的活计除了砍柴、烧水做饭,基本上不用人插手,连衣服他都是自己浆洗。那肉球听他这样说,也就乖乖回去睡了,没多久,就鼾声大作。

      闻庭弼敷着热澡巾,药力渗透进皮肤里,刺痛感在他的肩周后背游走扩散。这几下砸落在他的身上,他痛得竟有些松快,心里莫名好受了些,好似这痛楚,终于连上了那一双泪眼和那泪眼里面饱含的愤怒,他突然就感受到了轻松。

      不过,他伸直右胳膊,活动肘关,牵连起背上酸痛的淤青,便是立刻深邃周正的五官像挤住了。

      他盘腿坐着,身体前弓,将澡巾丢弃一旁。

      那眼睛,那转在眼睛里晶莹的泪花。

      他捏了捏眉心,向后仰倒,双手枕住后脑勺,看向天花板。

      圆烛,静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哔啵滋滋的声响。

      王琅手握一把双股小剪,轻轻一捏,烛花摇曳,接着,便更加茂盛地燃烧起来,她的双眼有些涣散,不时地低咳几声。

      屋里除了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只有滋滋燃烧的火烛哔啵作响。

      王琅寂静地坐着,屋外传来的嘈杂不绝于耳。

      她的双目一闪,在医经的一行小字上落定目光。

      衣架前,闻庭弼扣上衣服,牵动起胸背上的伤口,动作又是一僵,然后把腰带狠狠一勒,步履如风的出了门。

      一早上,闻庭弼若无其事地处理公务,到了午时放饭,才从公位上起身,向外走去。

      胡成修将他喊住,眯笑着要他作陪同去三堂子后的便厅用饭,闻庭弼对上那专擅捉捕的眼睛,目光罕见的游移。

      胡吏目狭长的凤眸如蛇蝎一般,一旦将人死死咬住,非出血是不松口的。

      “你父亲昨夜来了我家”,胡成修起调很慢,缓步走着,闻庭弼扭动僵硬的脖子。

      胡成修脸上的笑意甚浓,长眉挑了挑:“年轻人气盛,我们都懂。”

      他稍一吐息,脸色微变,话却是很玩味:“只不过那花名海棠的姑娘,你是万万碰不得的。”

      他说这话时,闻庭弼正掐着后脖颈的厚肉用力揉搓,左右摇了摇头。

      “你可知她父亲是谁,因何沦落妓坊?”

      “他是国子监祭酒何房安的女儿,一年多前受了上头案子的牵连,被籍没充为妓。”

      闻庭弼又是上下点了点头,脚步却未停,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了衙门的仪门口。

      胡成修从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话挑的太明了,确实没意思。”

      闻庭弼的步履停下来,似是慢了半拍,手上的动作一滞,转头说道:“我并无意于那海棠姑娘。”

      “那是为何?”胡成修的声音峻厉上几分。

      闻庭弼反问他:“她是个丫鬟,应该同京师里的案子,扯不上关系吧?”

      “丫鬟?”那胡成修略带诧异。

      闻庭弼瞧见门口的石狮子,连忙岔开话题:“平日里灶房的伙食都吃腻味了,我请大人去喝羊汤如何?”

      胡成修泯然一笑:“不妨,等大事定了,你再谢不迟,到时便是上那瑞宝楼也值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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