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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问心 给谁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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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闻庭弼风尘仆仆赶到牡丹阁时,看到的便是王琅和荷仙亲密无间的画面。
临出门,荷仙还依依不舍。
“你们怎么突然要好了?”闻庭弼不解。
王琅的眼泪早已干透,抬手指了指窗外阴沉的天,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女人变脸向来比变天快!
果然眨眼,王琅换了个话题:“可有准信我还要再等几日?”
“拿不准。”闻庭弼一口接一口地喝茶,咕噜噜的,很是不太雅观。
王琅托着腮,露出单纯的小女儿神态,说道:“我想回云桐。”
闻庭弼一怔。
“你还是不相信我?”他放下茶杯,看起来有点恼火。
王琅笑着道:“毕竟五郎也说了,我不能事事都盼着你替我分担。”
闻庭弼被噎,闷了好一会儿不做声。
“云桐不安全。”闻庭弼思忖道。
王琅反驳:“忻州也不见得安全。”
不然,怎么会一桩连着一桩的命案发生,王琅敏锐地猜测,这些命案,与她都有关联。
“或许云桐还能找到线索。”
“应该没有了。”
闻庭弼的话点到为止,王琅心想猜的没错。
“我也可以不去,大人能告诉我法曹推迟的原因吗?”
其实,闻庭弼已探听到消息,法曹推迟的起因乃是因靖王的军令,靖王镇守北疆,有节制北三军和晋陇道的权力,数日前兹昌和突奴联兵大举压境,宁北军事重镇定襄爆发恶疫,周围百里匪盗横生,靖王为稳民心,派赤麒兵扫荡山匪,同时调动了大批法曹前往缉查闹事的刁民。
不过这些事,犯不上对一个小丫鬟说。
王琅道:“法曹不来,我在此处也无意义,若是回云桐,好歹能搜集些证据。”
“那些人做事干净利落,如何能留证据给你?你现在去,不过是羊入虎口罢了。”闻庭弼长身起立,踱至窗边,晚风习习,他的眉头紧蹙着。
王琅也紧随其后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侧:“可我不想干等着,尤其大人你——什么都瞒着我。”
“府衙机密,岂能对外人女子说道。”
“是了,在大人看来民女是外人,大人奉的是皇命,遵的是王法,而民女只是想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报答恩情。”
闻庭弼回头:“你若想去寻死,我不拦着。”
王琅的面上不显,其实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闻庭弼是惜字如金,但话已出口,她不好当面反悔:“那我明日出发。”
只是出发前,王琅的风寒又加重了。
她关着门,外人无法入内,荷仙在门外叫了几回,里头都不见有人应答,不得已,只好差人将情况报给了闻庭弼。
报去的时候正好是午间,下着瓢泼大雨,闻庭弼审完了犯人,马不停蹄地赶来。
一连敲了数十下门,到最后甚至是拍门了,里头还是不见动静,不得已,闻庭弼再次是把门撞开,见到王琅瘫倒在地,毫无知觉,粗粗一碰,全身烧烫得如炉里的炭火。
闻庭弼抱住王琅进了鸳鸯帐,把王琅的脑袋轻轻地托放在床头的软枕上,将她黏湿的碎发抿到耳后。他坐在床边,手贴着王琅的脸颊,亲自拧了布巾擦拭,荷仙见人无事,暗吁了一口气,但转眼看着闻庭弼事事亲力亲为,心中又倍觉苦楚。
荷仙将煎好的药端了过来,上前提醒:“大人还是先出去吧,奴家好替夏姑娘更衣。”
闻庭弼接过药碗,亲自喂完了整碗药。
王琅迷迷糊糊,眼皮一直闭着,只是不时有眼泪从眼角流出来。
闻庭弼见她全身发汗,却是在出冷汗,指挥人加了两只炉子在床边,三秋的天,屋里热的叫人浑身冒汗。
荷仙这里并没有多余的男人衣裳,只好替王琅先换了一身自己的旧衣,等晚上闻庭弼再来,见到床榻间的王琅便是双颊一红,连忙退到外头,生怕多看一眼。
他对荷仙说道,“你放下床上的锦帐,把这外头帘子也放下”,说着便去解那鸳鸯帐,瞬间帐子落下,他和荷仙也顿时一里一外了。
“这样子总不好让外人看见,我也不敢差小厮去买公子的衣裳。”
“我这就去置购,你不要耽误了喂药。”
荷仙没有反驳,闻庭弼冲了出去。
“我若是对你好些,将来你做大夫人,我做小妾,你可肯容我?”闻庭弼走后,荷仙对着尚在昏睡的王琅悄悄地问。
她不求再多,若是闻家公子愿意替她赎身,哪怕做个通房她也是肯的,只是她的身份,只怕连正经人家都不要,何况是闻家儿郎。
往日里她只能偷偷想想,但是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既然肯为海棠出头,是否也会体谅她的苦楚,若是她肯首,五郎肯定会答应的,那时,她这一生,也就值了。
所以,我必要待她极好,比待五郎还要好。荷仙在心里暗暗发誓。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替换的新衣买了来,桌上还多了几包蜜饯。
闻庭弼下午还是照旧去了衙门,在衙门里将客栈和城郊案子的线索又捋了一遍,顺便书写了城东绸庄铺的盗窃案文书,胡吏目对他断案陈词是赞赏有加,因赞赏有加,末了特意提醒了他一句:“莫因情事毁了前程,色字头上一把刀。”算是对他的提点。
闻庭弼因不能将‘夏莲花’暴露,只好哑口吞金,他为个风尘女子与人大打出手的谣言已经传开,不过由于他平日作风正派,人缘也好,所以衙门里头替他惋惜的多。
等到下值,已是到了戌末,外头天色全黑了。
门子小毛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跑到闻庭弼的身边,给了一张城北熊记的驴肉火烧,这是忻州城北远近驰名的美食,他们捕役平日都很爱吃,去城北出案子的话,总要带上几块打牙祭。
两人坐在二门子槛上,吃了起来。
火烧是小毛暖在心口窝里带回来的,面皮在闻庭弼发凉的手掌里还温热着。
“你小子,干嘛买这么贵的东西。”闻庭弼知道小毛家境不好,这驴肉火烧也不便宜,心疼他日常总想着自己,“年纪轻轻,将来娶妻生子不都得花钱,多存着点。”
小毛嘿嘿一笑,径直咬了口自己手上的火烧,却是没在意嘴里饼皮的味道,脸上神色几番变化,张嘴又闭上,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道:“五哥,衙门里都在传昨晚的事儿,我知道,那里头的女人总归漂亮温柔些的,但是——”
闻庭弼一挑眉:“但是什么?”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五哥你没必要为了那里头的几个骚娘们毁了自己的前程,您有本事,通判大人和吏目大人都是看重您的,将来您去到太原府,哪怕是去京师,都是可能的,何必……”他又说不下去了,他是一片好心,但是他来劝闻庭弼,总觉得烫嘴。
“你还小,别管这些事儿了”闻庭弼摸了摸小毛的脑袋,这小毛个子不高,在身材挺拔的闻庭弼面前,就像个孩童般,“还有,不许成日里开口婊子骚货的,她们也都是苦命人,没有谁天生下来心甘情愿去做那些事,懂吗?”
小毛点点头,脸上却似乎并不服气,还是很担心地偷睇闻庭弼,闻庭弼咬了几口,吃完了手上的火烧,站起来拍拍袖口上的碎屑,笑道:“早点回去,我走了。”
他一路,往牡丹阁而去。
一路走,他一路都在思考,想着想着面前又浮现出了那双发亮的眼睛。
不知不觉,已到了牡丹阁前。
“怎么样,醒了没?”
“醒了,但是只喝了半碗药,不肯吃东西,躺着一动不动的,怕是又想起了伤心事。”
荷仙跟着闻庭弼上楼,她在后头想,可能是入戏太深,毕竟躺着的,是她以后的大奶奶,流几滴眼泪是值得的。
“昨晚的事,我向你道歉。”闻庭弼站在帐子外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卡了东西在喉咙里,气短上一截,“我知道你的一片好心,不过公事上有规矩,你且放心,王大人的事我一定会查到底。”
而卧榻上的人,始终一言不发,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闻庭弼总觉得在这个丫鬟跟前,自己说话都没平时硬气。
“夏姑娘,闻某已经够低三下四了,你这样也不是办法,好歹把药喝了,不然过几日法曹来了,就怕你拖着这副病体,都走不到正阳街。”他的声调,又弱上了几分。
病榻上人的肩膀,似乎微抖了抖。
“你若是不高兴我在这,我尽量少来便是,你自己照顾好自己。”闻庭弼说完,到了一楼看着荷仙把药熬好,又点了几样清淡的小食和甜粥,吩咐人往房里送。
“大人还没用晚饭吧,荷仙叫人帮您准备。”
“不用了,我吃过火烧了。”闻庭弼说完,便是抬腿走了,荷仙看着闻庭弼离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怎么,这就是那正主儿?”梨香不知何时已绕到了荷仙的身后,开始使坏挠她的胳肢窝,给荷仙逗乐了。
“看着当真是仪表堂堂,剑眉星目的,比那中看不中用的书生好太多啦!”梨香嘻嘻笑着,坐下来替那药碗扇扇风,吹了口气,眨着媚眼道,“不过,你听姐姐一言,这武夫不比书生,那书生有些气性,这武夫却全然不会理会你的。”她的手搭在荷仙的腕上,“信姐姐的,姐姐看人一向很准。”
当然,他是闻五郎。闻家在兖州、太原都有些势力,闻庭弼的伯父已经做到了太原知府,他的同胞兄长是兖州的照磨,家里虽然不是书香门第,却也断不会接纳她一个三教九流的妓女。她如何痴心妄想,但便是让她做个婢子,她也是甘愿的。
“没事”,荷仙擦了擦眼泪,“多谢姐姐的提点,只不过荷娘心里有了主意,走一步看一步罢,咱们在这里头,究竟多少也随不得自己的心愿。”
“倒也是。”梨香摇摇扇子,“咱们趁着年纪轻,过几年猪狗不如的好日子,等人老色衰的时候,寻摸一个良心不算坏的商人,做了人家的小妾,便是皆大欢喜了,只不过,贴己的银子被占去大半,还要看人家大婆的脸色,好的生下个一儿半女,缩手缩脚过日子,不好的,当庭被扫地出门,黄了老脸也要来做那皮肉的买卖,叫谁人看了不骂一句贱命,可谁又想生来下贱,谁不想有个好爹好娘的,做那闺阁里的千金大小姐,噢哟,好一条狗命啊,活一天快活就算一天快活咯,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