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摇》聆火

15、对峙（二） 试探！！！

　　王琅并不想被闻庭弼看出自己的异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你说县令大人有恩于你，是怎么回事？”

　　王琅原本的声音清亮娇甜，此刻因为身子虚弱，口气轻柔，无端生出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来。

　　闻庭弼怔了怔，温声道：“昔日王大人巡察时，我因一桩命案受过他的恩惠。”

　　“命案？”王琅双眉轻蹙，思忖闻庭弼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已经身负命案了？不对，若有命案，何以公职在身。

　　“那时我在宜阳县当差”，闻庭弼娓娓道来，“年末一猎户家的妇人上吊，捕头和资历老的捕快认定她是自杀，唯独我意见相左，原本案子要以自戕结案，正巧遇见大人下访，听说案情后，十分认同我的分析，派人与我一同搜山整整十七日，最终才找出关键线索，使真凶得以伏法。”

　　王琅点点头，这倒确实像是父亲所为。

　　“所以，你是承王大人的恩情，才来的忻州？”

　　闻庭弼莞尔：“凡公人的擢迁皆由府道统批，七品以上，更需报吏部朱笔。”

　　所以，他还没有被吏部审阅的资格？

　　王琅眼珠一转：“昨夜你未来，说有急事，是起了什么变故么？”

　　闻庭弼想了想，才道：“不过是法曹推迟了来的日子，而城郊又新出了命案，我连轴转，实在抽不开身。”

　　王琅似乎松了口气：“原是如此。”

　　闻庭弼心中忽感莫名的不舒服：“你自然还需等上几日。”

　　“所以法曹推迟来的日子，这事，正常么？”

　　王琅惊奇地看向闻庭弼，闻庭弼摇头：“不正常，但是，也只能等。”

　　王琅撇了撇嘴，嘟囔着：“怪不得以前老爷时常说——”，她猛地止住了话匣子，偷瞄闻庭弼一眼，尴尬地笑了笑，似乎又想起王县令的去世，表情随即哀伤起来。

　　闻庭弼心道这丫鬟虽然懂的不多，但心肠倒是好的。

　　王琅抹了抹头额发上的水，在闻庭弼的身边坐下。

　　闻庭弼一眼落在唇间的丹朱色上，像是火燎屁股，腾地起身：“老鸨那我去交待妥当。”他看向王琅，眼前湿淋淋的人儿一身红，像只落汤的——朱雀？

　　“那朱公子伤的不轻，诊金和药费，从你的酬银中扣。”闻庭弼板着脸道。

　　“酬银？”王琅一时疑惑，但转瞬反应过来，装作气鼓鼓地问，“扣多少？扣多了我可不认！”

　　“你得倒贴我。”

　　闻庭弼斜了王琅一眼。

　　什么？！

　　王琅哑口无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囊中羞涩，王琅只好温柔解意，伏低做小起来，她忧心忡忡地看向闻庭弼，认错的话张口就来：“确实是我莽撞了，可我也是好心，听说那朱公子是老御史的儿子，只需银两便够么？”

　　百炼钢化作绕指柔，闻庭弼心里酥酥痒痒的，他神思不属，待回过神来，只觉得颈间馨风阵阵，只好含糊地唔了声，眼神瞟着王琅的头顶而过。

　　闻庭弼健步如飞，到了门前伸手去推了一把那早已被踹倒的空门，身形向前一晃后仓忙回身，指着王琅道：“早些将衣衫换了，不然容易风寒。”

　　为避免王琅会错意，他又画蛇添足地加了句：“到时候又花我的银两请大夫！”

　　王琅的脸红加重了，轻嗯了声，把湿透的氅衣裹紧了些。

　　闻庭弼出来门外，老鸨陈妈妈和荷仙都等在不远处。

　　陈妈妈是个和气的长相，比周妈妈年长些，见到闻庭弼，陪随他一同下楼。

　　荷仙跟在二人身后。

　　“都打点好了？”

　　“依照公子的吩咐，都安排妥当了。”

　　陈妈妈和闻庭弼之间，似乎颇为熟稔，交流也是言简意赅。

　　荷仙瞧着闻庭弼眼下一缕淡色的乌痕，眼中满是担心和关切。

　　闻庭弼又多交待了几句，陈妈妈依言退下。

　　“大人保重身体啊！”陈妈妈走后，荷仙温情脉脉地看向闻庭弼，劝道，“案子，永远是办不完的。”

　　闻庭弼并不解风情：“为何没看好她？”

　　荷仙的塌肩往后缩了缩，眼里噙着泪：“大人您有所不知，夏公子嫌弃奴家的出身，原是不肯同我共处一室的，我讨笑谄媚，只得了嫌，哪里敢近身，这两日都是在姊妹那里借住来着。”

　　闻庭弼只扫了荷仙一眼，问道：“朱三今日点的妓是谁？”

　　“是那个叫海棠的犯妇。”

　　海棠？

　　闻庭弼眯了眯眼，神情严肃起来。

　　“你这几日看紧她。”闻庭弼快步走下台阶，朝门外去，到了门前突然回头，“给那姓夏的请个郎中来。”

　　荷仙错愕，强颜欢笑：“公子真是心细。”

　　翌日，王琅从荷仙口中得知，闻庭弼光是付那朱公子的诊金和药费便付了一百两银子。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银子使的，很不心安理得。

　　后面的事，还不知如何处置，法曹的延迟，想必是朝廷里的缘故，若要继续蛰伏在忻州，自己到底该不该联络素芊和陇云？

　　一大早，闻庭弼去衙门请了休，回城东的宅子支取了二百两银子，差遣陈妈妈体恤那还躺着哼哼唧唧的朱公子，又给安排了书信，送往太原府。

　　荷仙依照书单，买好了书。

　　王琅的双颊绯红，人将要支撑不住，幸好提前请了郎中，诊脉开完方子，粗使小丫头在厨房煎着药。

　　荷仙陪着王琅，体贴的给她脑门上敷了凉帕散热。

　　王琅心中感激：“这几日总是劳烦荷娘，我早上脾气大了些，理当向你赔个不是。”

　　说着，便摇摇起身躬背一揖，荷仙连忙扶住，强笑道：“您是客，哪的话呢，折煞荷娘了。”

　　王琅坐回榻上，一手捂着帕巾，暗暗叹息：“五郎要处理城郊的案子，我恐怕还需在荷娘这耽搁几日——”

　　她这一句五郎叫的亲昵，荷仙身形一滞，勉强维持着笑容，“您在荷娘才高兴着呢！”她想忍，但没忍住，又问，“公子与大人是旧相识么？”

　　“额——算是吧！”王琅斟酌了下用词，“这个说来话就长了，其实——我与五郎，嗐，原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只不过小时候见过一回，因为京师里的一桩旧事，才有了牵扯。”

　　荷仙讪讪地笑着道：“公子是京师来的？”

　　怪不得生得端凝华贵，此刻即使病着，坐姿也挺如松柏。

　　荷仙定睛细看王琅的脸，又被那殊艳的容颜慑的短暂地出了神，现下这张脸还稍带着些少女的婴儿肥，面如满月，将五官凸显的端庄大气，若是再长几岁抽条得纤瘦些，经了人事，只怕连那国色天香的桃花也比不过了。

　　怪不得……她心里叹了口气，却又幽怨不甘，王琅将敷热的帕子转手给她，慢条斯理地系外氅的绳结，她十指未沾过阳春水，一双腕子也如同白玉，荷仙眉心微动，紧抿薄唇，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了几分嫉妒的敌意。

　　王琅扭过苍白的脸，哑声开口：“其实，荷娘应当看出来了，我是个女子。”

　　荷仙一时语塞。

　　王琅面色沉静，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心里有很多事，难受极了，又不知该向谁说。”

　　荷仙似乎发现了契机，眸光闪动：“若是公子不嫌弃，尽可以对荷娘说，荷娘也好帮您出出主意。”

　　“什么公子，我同你一样，是女儿身。”王琅娇滴滴地伸手在荷仙的脑门上一点，拉荷仙在身旁坐下，“你是哪一年的？何日生辰？”

　　王琅和荷仙比较了生辰，荷仙竟比王琅小了两个月，不过此时王琅乃是莲花，自然比荷仙小一些。

　　“我父亲是个不大不小的芝麻官，我母亲只我一个女儿”，王琅长吁短叹，愁容满面，“我一直希望有个姐姐，凡事有个人能商能量，说些体己话，也不至于此了。”

　　荷仙和王琅两人挤在矮榻上，挨得紧了，贴得热乎，倒真像是感情极好的姐妹，荷仙想起往事，也叹了口气：“有姐姐不也一样，人啊，都得是孤零零的，我有两个阿姊——”荷仙看着王琅，眼眶发了酸，“一个早得病死了，一个和我一样，比我还早几年被卖呢，如今都不知在哪里供人消遣。”

　　“也是为了你的兄弟吗？”王琅有气无力地问。

　　荷仙点点头，脸上十足愤慨，哪家卖女儿的不是为了儿子，儿子不到逼不得已，是断不肯发卖的。

　　“我也有三位兄长，母亲因只生了我一个女儿，家里攀高门的念想，便全都寄放在了我的身上，我三岁习字，五岁学琴，日日不敢懈怠，光是练琴，每日都要依照母亲的吩咐弹足三个时辰，直到母亲满意为止，若是哪日奏的不好，戒尺就落了下来。”王琅伸出手掌，手心手背那么一翻，苦笑着，“小时候没少挨过打呢！”

　　“那也比我们生得命好啊！”荷仙眼里满是倾羡。

　　王琅点头：“我懂，可是，其实也是相通的，我因为及笄那日，琴弹的不好，总之，应该没有母亲期望的那么好，坏了原本谈妥的亲事，母亲从此记恨上了我，父亲本就对我爱搭不理，我因此郁郁寡欢，随着祖母去广胜寺里礼佛，一念之差——”

　　王琅失神，荷仙起了好奇心。

　　王琅用手虚掩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啜泣道：“都怪那个负心郎。”

　　荷仙一愣。

　　“算了，不说了。”想起伤心事，王琅面色更沉，荷仙眼底划过一抹讥讽。

　　“我头疼的厉害，心里极难受，姐姐可否为我弹上一曲？”

　　王琅戚然哀切，西子捧心一般擦不尽泪，荷仙的嘴角微微翘起，取了墙上挂着的响琶，坐到王琅对面，弹唱起来。

　　不过，荷仙的指法和技法着实一般，但胜在歌喉婉转清扬，等到一曲毕，王琅的哀情无半点好转，是面如死灰，捂着脸又恸哭了起来。

　　荷仙抱住王琅好一顿宽慰。

　　一整天，两人在屋里，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直聊到日头西斜都没能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