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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木头人和乡巴佬 我被嘲讽了 ...


  •   夜阑人静,王琅卸去了伪装,亭亭玉立地站在湖边。

      眼角泛着红,肿了一片。

      已经是后半夜,天快要亮的时辰,乌云里的飞鸟,看不清踪迹,只能听到偶尔扑棱翅膀的声音。

      新月如钩,倒映在水面。

      水面的涟漪,远处熄了灯火的花船,构造出了一个虚幻的世界,王琅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但属于哪里,她也不清楚。

      她的心里,有些愧疚,自己不该无故迁怒于人,更不该将她人轻视。

      静思了一日,王琅想着应该向荷仙道歉,便往主楼走去。

      楼里也是一片寂静,彩灯昏暗,她的脚步踏在木地板上,静的没有泄出一点儿声响。

      上到二楼,王琅观察到各房门前都插着不同的鲜花,与挂牌的绿头签相呼应。

      “桃花还是没有回信?”女子的声音绵柔,口音却不似晋地中人,是纯正的关中京腔。

      王琅骤然停下了脚步。

      房门前海棠娇艳,离荷仙的卧房只隔开两间,却并不是在同一侧,再往前走几步就到了回廊尽头,王琅徘徊着,发现这边的隔断是不通路的,只不过天黑被阻挡了视线,而她,又是初来乍到。

      于是,只能调头折返。

      再次路过海棠花的房门,屋里又传出回声,也是极轻细的:“姑娘,甭想了,要是有心,何至于几个月只字也未送的来。”

      这话音里,也是一股京腔京调。

      “也许刚回京,忙着安顿。”

      “您还替她找什么借口呢!”

      “萝图,何故总把人往歪里想。”

      偷听不太好,王琅只是路过。

      王琅加快了脚步,影子在门边一闪而过。

      身后的房门被霍地拉开,一个圆脸的丫鬟露出头来:“站住!”

      王琅回身,作了个揖,小丫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比莲花还要小,手腕上戴着一对赤金的麻花镯。

      见到王琅,她先是一愣,随即叉腰骂道:“哪来的狗东西,敢在咱们姑娘门前打眼儿!”

      说着,她往前直冲几步,气势逼人,却不是往王琅的方向来,而是抻头朝下,喊了一嗓子:“这院子里的狗都死绝了吗?!由着人往我家姑娘房里闯。”

      登时,王琅便听到了楼下一阵骚动。

      角门楼里冲出来四个肥头大耳的汉子,个个怕是有两三个王琅宽厚。

      原来,不是没有护院,不过是躲在房里喝酒吃肉。

      王琅看这架势,连忙上前解释:“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迷了路,并非有意偷听——”

      不等王琅把话说完,那丫头便上前搡了一下王琅:“你们这些个穷鬼真是扯谎脸都不红,早八百年你姑奶奶就不用这招了!”

      说着,她往屋里探了半边身子,拿出条扫帚,冲王琅挥舞过来。

      “看我不打你个小白脸抱头鼠窜!”这姑娘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正中王琅面门劈下,王琅避退不及,被堵在了拐角。

      四个护院分头从两侧的楼梯抢上,王琅是又急又惊,口中念叨“误会、误会……”,模样实在太过窝囊。

      荷仙不知从哪窜了出来,低低喊道“慢着!”

      王琅听辨了荷仙的声音,紧张的心情才纾解大半。

      隔壁的一道房门开了,从屋里扭胯出来一名水蛇腰的妙龄女子,懒洋洋打着哈欠,她的肌肤吹弹可破,先睨了王琅一眼,继而朝那丫头翻了个白眼:“大半夜的,小贱蹄子号丧啊?!”

      绿衫子的小丫头仿佛有些怵这人,见了这朱唇粉面的女子,咬咬牙往回退。

      荷仙已经锵锵锵到了王琅的身边,将王琅扶起身。

      四个护院这时都站在楼梯口望风一般,既不上来,也不回去。

      荷仙压低声音唤道:“梨香姐姐,这位公子是客人……”

      言语间,另一名高挑的女子从隔扇门里出来,荷仙见了,上前福身:“海棠姐姐,这位公子是荷娘的新客,不懂规矩冲撞了姐姐,望姐姐莫要怪罪。”

      王琅的视线朝前,走出房门的女子身材纤长,蜂腰削肩,淡蓝的绛纱罗裙将人衬得清丽无比,不似一般的庸脂俗粉。

      海棠笑吟吟道:“无妨,既是你的客人,想必便是误会了。”

      她招了招手,拿扫帚的丫头不情不愿地屈膝朝王琅赔了个不是。

      王琅微微失神,似被触动了神经。

      海棠款款而来,到王琅跟前:“婢子莽撞,还请公子见谅,如蒙公子不弃,请屋内一叙,小女子愿奉茶一杯,向公子致歉。”

      “哪里。”王琅客套,方躬身,耳旁便是一阵温风。

      那梨香走到王琅身边,面色不善的朝着海棠道:“哟,吃的什么好茶呀?也不嫌烫嘴?!这可是荷娘的客,你要是接进了屋里,倒不怕旁人笑话。”

      梨香玲珑有致,一双雪峰傲然挺立于肉色纱衣之下,让人看了不免眼热心跳。

      拿扫帚的丫鬟离她不远,小声嘟囔了一句:“谁不害臊。”

      “宝儿,给我打了这小虔婆的嘴!”梨香一指,从她身后蹦出个同款绿衫子双环髻的丫头,扬手冲着对面招呼。

      海棠往自己的婢女面前移了一步,叫宝儿的丫头讪讪地回头瞧了眼自己的主子,退在一旁。

      梨香也不见外,径直自己个儿上前,准备发难。

      荷仙眼疾手快的往中间二人一插:“大半夜的何故吵醒了恩客们,都是我的错。”

      她牵着梨香的手温声道:“姐姐,咱们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不懂事的小虔婆自有收拾她的人,要是气不过,等会子回了陈妈妈,瞧不撕烂她的嘴,何必姐姐亲自动手,有伤姊妹和气。”

      “哼,你想当人家的姊妹,也要看看人家瞧不瞧得上你啊!”

      说着,梨香食指一点荷仙的脑门,笑骂道:“没骨气的东西,你是心善,人家可不挑客呢!”她打眼瞧了瞧不远处的王琅:“这就是你整日里提的那人?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荷仙咬耳道:“不是,是那闻公子的要人,我奉命保护。”

      梨香闻言用手中的团扇遮了嘴,哈哈大笑了起来,似乎已经忘了和海棠的针锋相对了。

      海棠站在原地,再次向王琅欠身,转头带着丫鬟进了屋,唤梨香的娼女还在笑,荷仙便恼火地去挠她的胳肢窝。

      荷仙将梨香推进了屋,梨香进屋前,怪模怪式地瞅着,王琅循着她的视线瞪回去,那梨香便倚门倒栽葱似地往前一纵,笑得合不拢嘴:“长的倒是俊后生,可惜是桩木头人,哈哈哈!”

      荷仙见王琅脸色不妙,将人送进屋后赶忙赔不是,勾手替王琅一整那刚才被丫鬟扫乱的衣襟:“公子狼狈,还是回屋里吧,补个觉,过会儿奴家让人备了浑饼和小菜,醒了尝尝鲜。”

      王琅正应着“好”,突听海棠的房门半开,刚才那绿衫子的丫鬟端了个洗漱的铜盆出来,路过王琅和荷仙身侧时,努嘴骂了句:“乡巴佬!”

      王琅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那丫鬟已经下了楼,她指着那丫鬟的背影问荷仙:“她是在骂我吗?”

      “怎么会呢!”荷仙打圆场,抚着王琅的背顺气,“这小妮子呀,就是嘴巴毒,见谁都要编排上几句。”

      荷仙搀着王琅向前:“公子咱们回房吧。”

      到了房里,王琅才发现荷仙手里多了件兔毛的围脖,指着问:“这是做什么的?”

      这天,应该还没冷到这地步吧!

      荷仙笑着道:“给公子您走动时挂的。”

      王琅不好回绝荷仙的好意,道了声谢,想起白天的事,又道了声歉。

      ……

      一待,又是一整天。

      王琅一直在复盘,但是却毫无头绪,直到了太阳落山,荷仙又张罗了饭菜,王琅再次听到外头的声音起来,知道这牡丹阁每天最热闹的时候到了。

      她吃完晚食,便问荷仙,这阁中有没有什么书册可看,荷仙神秘一笑,打趣道:“有是有许多的,就怕公子您不爱看。”

      “无妨,我都可以。”王琅说的实诚。

      只要是书,她都能看得下去,不过——

      她想起来一件事。

      “荷仙姑娘,你方便帮我弄几本医书来吗?”

      王琅刚想掏银子,忽想起来自己穷困潦倒,尴尬地摸了摸耳垂:“荷仙姑娘,我有件首饰,你能帮我送去当铺,当几两银子吗?”

      荷仙失笑道:“公子何必如此生分,几本书钱,之前公子在荷仙这里留了十两银子,说是供您日常花销的,待明儿早上得空,我便差人替您去看看。若是方便,可以笔墨写下来,也好照着书单子买。”

      王琅欢喜答应,荷仙取来纸笔,才刚写了一半,便听屋外流淌袅袅琴音。

      然后响起了筝声,是琴筝合奏的《南有嘉鱼》。

      “昨日倒没听到这等雅乐。”王琅心直口快。

      “是么?”荷仙表情微妙。

      “不过这古筝和的不好。”王琅笑了笑,继续提笔。

      琴声若高山流水,悠扬跌宕,那筝声却逊色不及,常有不明显的跳音。

      “反正我听不出来”,荷仙敛了笑容,低声道,“这种清曲呢,只有海棠姐姐弹,她也只会这个”。

      王琅写好,将单子递给荷仙,这才发现荷仙一直注视着自己。

      荷仙接过书单,眼波流转:“这几日托公子的福,我不用唱曲儿,不然公子定然是要被我迷倒的。”荷仙很有自信,“床头那点事儿我虽比不过梨香姐姐,但我的曲儿谁的琴也比不过。”

      想必这里的姑娘各有千秋,都有自己的绝活。

      “看来荷娘是曲子第一了?”

      “那当然。”荷仙眼角眉梢都是笑,食指一擦王琅的脸颊,骇得王琅立即后退了一步,“姊妹们今日个个都羡慕我有了公子这样的粉头客。”

      “什么是粉头客?”王琅好奇。

      “自然是像公子这般嫩得出水的青年才俊,是粉头客啦!”荷仙亲昵的将围脖给王琅围上,又道,“公子若闷得慌,外头赏曲也行,这个别摘下,不然让眼尖的鸨妈和姊妹看了,要起疑的。”

      “起什么疑?”

      荷仙一摸喉咙,见王琅还是懵然,笑得愈发开怀了:“公子就戴着吧!”

      “好。”

      王琅挂着围脖出门,负手站在楼道上,她并未下楼,二楼的客不多,一楼却是乌泱泱坐满了人。

      白日里空旷的天井中央搭起了半人高的戏台子,几十条红黄彩绸纵横交错,彩灯花烛,使这入夜的室内亮白如昼。

      海棠正在舞台上弹琴,罗绿衫子的丫鬟在一旁抚筝。

      王琅听久了有些技痒,按捺住了,她站在高处观察,这楼阁其实还有一层,只是平日里不点灯火,似乎也没人往楼上去。而一二楼的这些姑娘年纪都小,个个浓妆艳抹,衣不蔽体,就连此刻舞台上的海棠也难以免俗,杨妃色的软烟罗穿在身上,水波裙绣的却是纷繁艳丽的海棠花,铺满了整个裙面。

      一楼的资客们来来往往,楼里的姑娘们搔首弄姿。

      台前设有茶座,圈椅并着方桌,上面摆有热茶点心,小厮端着茶盘从中间路过,里头不放茶水,反倒是放着白晃晃的银子,一锭至少是十两,小厮在座位间来往穿梭,越往前,资客的出手便越是阔绰,曲子已接近尾声,小厮也走到了最前排,一个朱衣锦袍的敦实男子扔出两锭五十两的银元宝,众人见了,不免喝彩,料想他是今日掷筹最多的,可以将海棠姑娘定下。

      台上那丫鬟见状,是怒目呲牙,手下的筝声愈发凌乱,但海棠姑娘神情如常,琴音未见波澜,指尖缓停挫落,清时如流水潺湲,朗时如月照皎洁,低时如秋霜入夜,欢时如百鸟齐鸣,听得人是心旷神怡。

      王琅慨叹着,一曲琴音毕,那朱衣华服之人起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拥向海棠,略略发福的老鸨连忙从中周旋,才避免了大庭广众之下的急色之事。

      紧接着两个衣着暴露的娼女风姿招展地上了台,抱着琵琶开始边扭边唱,唱词不堪入耳。

      胃里不舒服,王琅强忍下喉头的吐意回了房,荷仙坐在桌边,见王琅回屋,吃吃地笑,散了手上的瓜子,转到王琅身边。

      “奴家替公子宽衣。”荷仙抓住王琅的腰带,就要解开,王琅吓的是魂不附体,紧紧揪住自己的衣带和荷仙较起了劲。

      荷仙的力气不小,王琅这时惧意更强,竟也不遑多让。

      “看来公子生疏的很,多行几次,就得其中滋味了。”

      里头外头都是魔音,王琅恨不得双手捂住耳朵,涨红着脸使出全身力气才将荷仙推离了,她跑到门边,把那围脖解了下来,脖子上已有了一圈细汗:“荷仙姑娘自重,在下要更衣了,请姑娘去别处休歇吧!”

      荷仙连道三声“好好好。”是啼笑皆非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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