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摇》聆火

11、女扮男装 “被——误

　　王琅骇然色变，朝着闻庭弼，一巴掌扇了过去。

　　可惜——

　　这一巴掌，没有成功地扇在狂徒的脸上。

　　王琅的纤纤玉手在极度贴脸的一刹那被死死地截住了。

　　面对着面。

　　一个柳眉倒竖，另一个面色如常。

　　幸好这大早上，是花魁牡丹阁最清闲的时候，嫖客们都没起，老鸨和护院补觉去了，徒留一个看门的老头，向眼前的两位客官投来热切的目光。

　　闻庭弼甩开王琅的手，岂料王琅是个狠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了只手。

　　巴掌又至！

　　这一次，速度太快，闻庭弼没把握好力道，王琅的手腕狠狠一震。

　　虽然闻庭弼只使出三分力，但王琅却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王琅揉了揉手腕，似乎犹疑了一瞬。

　　然后，继续上前。

　　“你有些不识好歹了！”闻庭弼拧着眉头，眼中迸出一丝狠戾，他这次格挡住王琅的手，没有再松开，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耳畔传来欢朗的噗嗤一声笑。

　　两人同时转头。

　　来人女子一身红裳，莲步轻移，狐狸眼长而媚态，她未脱妆，眼角和额头都描了丹金色的花钿，其形宛若一朵妖冶的金色莲花盛放在眉目之间。

　　“两位公子可是来看荷仙的呀！”女子声如黄莺，语音未落，人已贴了上来。

　　荷仙靠着王琅的肩头，秋波却暗送给对面的闻庭弼。

　　王琅心想：是闻庭弼的老相好！

　　“公子何必动怒……”荷仙说话嗲声嗲气的，从腰间抽出一条桃红丝巾，在王琅鼻前一招，脂粉味呛的王琅打了个喷嚏，“咱们呀——”荷仙朝王琅抛媚眼，扯着把人往里带，“不理他，里头来。”

　　王琅挣不开，进退两难，人已被推上了台阶，不得已只好回望向闻庭弼求助。

　　闻庭弼站在原地，抱臂看着。

　　王琅虽然懂了闻庭弼的意思，但她哪里受过这种气，伸手就扒住了门框。

　　样子，不太从容。

　　“夏公子，今日我请客。”闻庭弼点明，朝王琅使了个眼色，可能怕王琅不会意，还特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袍子。

　　他，不对，应该说是她，此刻的身份，是男子。

　　王琅反应过来，立刻放下了扒门的手。

　　荷仙在王琅站直后，离她有了点距离，不似刚才那般亲热。

　　牡丹阁内清冷，三人毫无阻碍地上了二楼，一个回转，进入一间卧房。

　　房内珠帘秉烛，烟火缭绕。

　　里外间是由一道垂珠帘隔开的，拔步床在胭脂帐后朦朦胧胧。

　　外间有六人座的合欢圆桌，套着上好的金丝线绣芙蕖花纹的厚云锦桌布，桌上摆放了四种应季的水果点心，样式比一般茶楼的精致些。

　　房内只开一扇小窗，窗前是矮榻，榻上居然有女子的亵衣。

　　闻庭弼盯着王琅，王琅盯着亵衣，出其不意的，王琅回头朝闻庭弼望了过去。

　　目光相触，闻庭弼不禁低下头，弯曲食指摸了摸高耸的鼻梁。

　　“我也是第一次来。”

　　“那你之前在大堂过的夜？”王琅脱口而出。

　　荷仙收拾亵衣，掩嘴轻笑，替闻庭弼遮掩：“公子什么人呀，来奴家这都是正经公务呢！”

　　真是猪鼻子插葱，一个小小推官，难不成还要来青楼扫荡朝廷要犯不成？

　　“噢，是么，那可真是大案子呢！”

　　王琅嘲讽了一句，在桌边坐下。

　　几乎是一天一夜滴米未进，王琅虽不是那么在意口腹之欲，但饥肠辘辘，目光还是忍不住被桌上的糕点吸引。

　　色泽金黄的梨花糕，散发着淡淡的梨花甜香，令人食指大动，她刚想征询荷仙意见，哪知发现荷仙与年青的推官已退到了房门口，推官正与荷仙交代什么，说完荷仙自觉离去。

　　年青的推官回房，关上了房门。

　　咦，烟花柳巷，孤男寡女。

　　同处一室！！！

　　王琅凶巴巴地喊道：“把门打开！”口气像是在命令下人。

　　“呵，哪家的千金小姐！”闻庭弼也在圆凳上落座。

　　王琅起身，脚步匆促，闻庭弼悠悠开口：“不怕别人听到，死的快些，就尽管开。”

　　王琅搭在门把的手停住，人返了回来，面对闻庭弼坐下。

　　“你是谁？”这回轮到王琅先发制人。

　　“我是忻州府署的推官，第一次见面便已告诉姑娘。”

　　闻庭弼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现在轮到我问姑娘是谁了。”

　　王琅眨了眨眼，笑道：“既然守门的小毛跟你说了，我想我是谁，阁下想必早就知道，何必明知故问呢！”

　　“可姑娘的神态，怎么也不像是一个丫鬟。”

　　“怎么，不兴王县令家里的丫鬟长的好看又有学识吗？”

　　“姑娘倒是铜牙利齿，但唯——”不知为何，年青的推官杯壁碰到两瓣薄唇，似烫嘴到齿音一瓢，“才何以见得！我只是想查明真相，若姑娘知道内情，不妨告知一二。”

　　闻庭弼放下了茶杯，慢转杯沿。

　　“我能得到什么？”王琅夹起食筷，将色泽金黄的梨花糕放进嘴里，顿时一股四溢的花香在舌底漫溢，那是许久都未曾有过的滋味。

　　闻庭弼挑眉，心想这小丫头年岁嫩的很，但开口就是在讲条件，很是市侩。

　　“县令大人公忠秉直，想来他的丫鬟必不会如此势利。”

　　说这话时，王琅放下了夹起的第二片梨花糕，与闻庭弼默然对视片刻。

　　闻庭弼坦然继续说：“你能为王县令的事，孤身来到忻州，想必也是忠义之士，我既是衙差，自然会为你秉公处断。”

　　说完，添上诱人的筹码：“若你短缺银两，多的我拿不出来，百两银子还是有的，足够你换个地方安稳生活。”

　　百两银子，对普通人来说，绝对是莫大的诱惑了。

　　“我所知不多，不知道值不值这个数。”王琅语速极快，似乎已经接受了闻庭弼的提议。

　　熔熔烛光，隔在对坐的两人之间，王琅背对着窗户，此刻满室阳光从她身后倾泻，无数明光与她清亮的眸光齐平，闪耀着夺人眼眸的光芒。

　　闻庭弼有些恍惚，此刻明媚的目光与巷子里那双漆黑幽邃的眸子实在大相径庭，令人印象深刻。

　　“怎么，大人不敢？！”

　　王琅的柳眉一挑。

　　闻庭弼眼皮重重一跳，视线缓慢地从王琅的脸上移开。

　　“不妨一试。”

　　闻庭弼的语调平稳：“不过若是试错了，怕是姑娘性命难保。我失了银子，尚且不过几年俸禄，姑娘要丢的，却可是无法重头再来的性命，值得一搏吗？”

　　是劝诫，也是威胁。

　　“无法重头再来的性命……”王琅心中悲怆，却不能显露出来，此时此刻，她已不是父母双全的家中独女，知州的女儿，需要人来仰视的女公子，如今，她身似飘萍，归路无依，父母含恨九泉，侍女刀下饮血，这冤屈，怎能让它随波湮灭。

　　“好，我答应你。只是——”王琅顿了一顿，“客店门口，你为何要我再等上三日？”

　　“三日之后，甘宁府典判会携法曹下核王县令一案。”闻庭弼答的干脆。

　　“你的意思是史通判有问题，不值得我信任？”

　　通判是推官的直属上级，这样避开自己的上级，难道不是很有问题么？

　　“……”

　　闻庭弼无言以对。

　　“为什么要帮我？”

　　王琅略过难回答的问题，提了一个不那么刁钻的问题。

　　闻庭弼的回答却含糊讳莫，似乎词不达意：“冬后吏政考核的日子近了，我也想搏一搏。”

　　说完，闻庭弼勾起嘴角，自嘲般地笑起来，应当是觉得他的回答对于一个婢女来说过于深奥了。

　　王琅听到这话，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不经意间，右手的指尖在桌下，往平滑的手背上掐留下了五道月牙痕迹。

　　她将那日回家的前后经历讲述一番，自然是隐去身份，只说是小姐让她前往给情郎送信，她回来延误，才得以侥幸逃脱。

　　同时，讲了些县衙里打听来的不痛不痒的冲突。

　　一切似乎，合情合理。

　　但在闻庭弼看来，还是有许多无法解释的问题。

　　“你识字？”

　　“当然。”王琅下意识的回答，明白太过理所当然，又找补道，“我六岁便被卖到王大人家中，大人文采斐然，对于小姐的学业也是从严极苛的，小姐吟诗作赋，琴棋书画，就算是君子六艺，也不比男儿差，对近侍之人自是要求颇高，我虽打小不识几个大字，但在小姐身边耳濡目染，也算习得一二。”

　　闻庭弼的脸色变臭。

　　“假如如你所说，必有背后之人，区区一县县尉，怎能杀人栽赃，倒是你多虑了。”闻庭弼试图撇清闻百禄的干系。

　　王琅却不以为然：“若说只有他，必定不敢，可若他只是局中棋子，倒未必真不敢了！”

　　闻庭弼又拈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到嘴边，才发现茶杯是空的，悻悻放下。

　　“今天便到这里吧，回去晚了，史大人必定生疑，若是今晚有空，我会再来，若是不得空，需待明晚，你在这房里，不要外出。”闻庭弼嘱咐着，便往门外走。

　　好一会儿，荷仙进来，笑意盈盈。

　　“荷仙姑娘，不知和你交好的这位公子，在府衙里是个什么职位，姓甚名谁？如何与你缘交？”

　　荷仙红袖添茶，笑着道：“那个公子不肯同这个公子说，我又怎好去揭他的底，这个公子他日走了倒是一了百了，我还需那个公子照拂生意呢！”

　　“不是说第一次进你房里吗？”王琅摩挲杯口，眼里带笑，似是天真无邪。

　　“呵呵呵呵呵……”荷仙咯咯笑着，莺雀般的笑声在屋内回荡，“我看公子真是个妙人儿，怪不得叫人勾魂摄魄的，荷仙相比还着浅的很呢！”

　　王琅闻言色变，忽将茶水往地上一泼，怒而起立，气势汹汹道：“出去！”

　　王琅指着门口，荷仙用绣鞋尖擦了擦地上了茶渍，轻轻松松地一笑。

　　“惹恼公子，奴家先赔个不是，您的销银公子已经付过了，您大可不必担心，若有需要，再唤荷娘不迟。”

　　“荷娘先退下了。”

　　说着，荷仙翩然离开。

　　出了房门，荷仙一摸脖子，神色晦然。

　　逞一时口舌之快，并不让她心里痛快，只是，她心里堵的慌。

　　一时无处可去，荷仙略走几步，敲响了插白梨枝的房门。

　　三下之后，房门被从内拉开一条窄缝。

　　双环髻的丫鬟罗绿的衫子，细声道：“还没起呢！姑娘别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