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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寻衅滋事 砸了一石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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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青的推官没有来,只捎人带了口信,说有急事。
王琅并非不通情达理的人,现在的处境有求于人,便不能托大。
只是心里,隐隐不快。
每天夜里,是最难熬的时刻,往常二更天才会有困意,今晚可能多吃了些,胃里积食,王琅辗转反侧,是一点睡意也无。
坐在床边,王琅深深叹了口气,更漏上的时刻将近四更了。
披衣起身,推开窗牖,王琅一手搭在窗棂上,闭目养神。
有变数么?
有变数,不才正常么?!
王琅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湖心那一点上,花船上还有灯火。
深沉的夜色里,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地方,突然有了一星亮光,像是一种指引。
王琅转下楼,发现了大堂里两个护院和一个小厮,在角落里打盹,另有两个青壮的护院,守在主楼门口,看到王琅,并未阻拦。
月色澄明,碧潭残荷。
不知是听力过好,还是宴席未散,时有靡靡之音入耳。
世间有食不果腹之人,也有寻欢作乐之辈,王琅刹那间想到了那托盘上闪着光的银锭。
格外,晃眼。
纸醉金迷,不过如此吧!销金窟里的一日,抵过世间一年、十年。
安稳、荣华,就像是鱼与熊掌,岂可兼得。
沿着回廊,一路走。
父亲一生追求公平、正义,可是世间,生来便是不平等的。
正义,不过是立场。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要真计较起来,她能出生成为父亲的女儿,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不然,她也许如莲花,如荷仙,如那海棠,有着不可摆脱的纠缠命运,要为之殊死搏斗一生。
只不过以后,这无尽的漩涡,于她而言,也没有可以摆脱的一天了罢!
王琅顿觉苦闷,冷风嗖嗖,在深夜的无数个梦里,已经被纠缠得足够了,现实中还要自怨自艾么?王琅笑着摇头,试图驱散那些令她软弱的念头。
即便脚下是万丈深渊,她也要仰头向上!
抄手游廊蜿蜒曲折,王琅停坐在了西厢的角落里。
这一处离湖心水榭有段距离,干扰不到谁,于是岸边的护院便没有留意王琅,王琅举头望明月,犹有忧思。
片刻,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
王琅侧耳倾听。
游廊的尽头有个拐角,声音来自那里面。
黑漆木门是阖上的,不过旁边有漏窗,王琅起身,往声源处走。
呜咽的声音在继续,王琅初初听到,便辨认了出来。
是弹筝跳音的小丫头!
是那个骂她乡巴佬的丫头!!!
王琅站在漏窗边,观察里面的情形。
绿衫子的小丫头和一个小厮抱作一团。
王琅对香艳的场景没什么兴趣,转身又坐回到方才的廊边。
“我再去找他们,你信我,我会护着你和你家小姐的!”
那声音近了一些,乳臭未干的小厮大概处于变声期,声线着实有点粗嘎。
小丫头不似白天的泼辣爽利,这会子哭哭啼啼的,连嗓子都哭哑了:“你别去,你不要命了!”
王琅刚坐好,这时候,门开了。
小厮先出来的,迈的左脚。
倚在栏杆上,围着兔毛的围脖,王琅刚好对上二人的视线。
“又是你?!”小丫头的声音蓦然尖利起来,像只应激的刺猬竖起浑身的尖刺。
“是我。”王琅笑问,“不方便么?”
丫头一抹眼下的泪痕,从小厮身后冲出来,指着王琅鼻子骂:“不要脸的狗东西,阴魂不散的想干什么?”
王琅轻笑了笑。
小厮可能从她的话里误解了什么,竟陡然抬起手臂,冲王琅挥拳砸来。
王琅敏捷地侧身一跃,撑着阑干跳下。
小厮又往前冲了几步,小丫头急忙拉扯小厮:“他是院子里的贵客,你别发疯了,打了他,陈妈妈和周妈妈饶不了你的!”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该死的!”小厮眼圈发红,凶巴巴地叫着,“我打他个满地找牙!”
他又要往前,小丫头眼看拉不住,索性将他拦腰抱住了,气得也喊:“你要死,别连累我!我还要好生地陪我家小姐呢!你以为你又是谁……”
小厮听了这话,突然就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嘴唇嗫嚅,说不出话来。
王琅看清了他鼻青脸肿的面庞。
绿衫子的丫头保持着姿势,两只眼珠子瞪向王琅:“滚!滚远点!”
王琅凭白看了场戏,觉得也算解气,便转身离开。
只是,身后腾挪着响动了下。
“萝图!”小厮指着王琅,“你不是说他是贵客吗?他说不定能救你家小姐。”
“你个疯子!”萝图撒手,搡了那小厮一把,骂道,“他左不过一个穷鬼,算哪门子的贵客!若是从前,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神也是她,鬼也是她。
王琅忍俊,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湖心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
这下轮到叫萝图的小丫头激动了。
“小姐!小姐!”
她奋不顾身地往湖边跑,小厮追在后头,两个人你推我搡,最后萝图不敌,被扑倒在地,她伸着一双手,嘴里不停地在喊:“小姐!小姐!小姐!”
“小姐……”
“小姐!”
那一刻,王琅的记忆被触动了,连声的呼唤,仿佛是莲花对着她喊的,是深秋夜里给她添灯油的时候,是隆冬打雪仗被塞了一脖子雪的时候,她伸出来的手,像极了莲花最后一刻朝她伸出的血手。
王琅顷刻泪流满面。
她上前与那两人扭做了一团,岸边的护院发现了他们的动静,将三人拉开。
小厮倒在地上,又狠狠地接受了一轮教训。
萝图跪着,门牙被扇掉了一颗。
王琅,毫发无伤。
四五个护院围着,其中一个朝着萝图又要伸手,王琅出声喝止。
湖心的声音渐低。
护院们虽然看上去凶神恶煞,对着王琅却极恭敬,其中一个还算平头正脸的,拱手抱拳道:“时候不早了,贵公子不宜在后廊里闲逛,我派人送您回去。”
王琅从迷瞪中回神,拿起腔调:“不许为难他们。”
“既然您发话了,小的们哪敢不从呢!”
王琅颔首,想起年青推官的嘱托,不愿多惹是生非,提脚就走。
不过两步,就听后头传来的拳脚声,伴着叱骂:“没长毛的龟崽子也想学人家英雄救美?我呸!”
王琅顿了顿,脚步没有停。
“虎哥你急什么,等这小丫头去了鹌鹑堂,咱们多光顾她几次。”
“我看快了,哈哈哈……”
“你们敢动她一个试试!”
“让你嘴硬!”
王琅气得抖了抖肩,她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花船。
船坞里,鸳鸯帐面被扯下大半,男女的剪影交织在一起。
下一刹,一只粗壮的手臂露出来,那条长臂抓住了一团黑色,女人被拖出了船舷,蜷缩成一团。
海棠的发髻散落,脑袋被摁进了水里。
“服不服?”
“就问你服不服?”
男人的鹿靴踩在她光滑的背上,满头青丝成了被拿捏的利器。
王琅可以确定,她的耳力极佳,嘲讽的字句落在她的耳朵里一清二楚。
隔着湖塘,王琅好像看到了另一种结局的自己。
这妓坊里哪会有什么风光无限、锦衣玉食,不过是逼良为娼,委曲求全罢了。
即使是头牌,也不过是任意嫖客屈辱的狗。
王琅久久伫立,秋风削面,骂声不断,海棠的脑袋被从水里薅了出来,又沉入进去,反反复复。
在一遍遍的羞辱中,她沉默对抗。
她只是喘着气,不肯求饶,也不再叫喊。
“臭娘儿们,装什么清高?!”
“老子要你跪你就得跪,要你舔,你就得舔!”
男人抽了海棠两个耳光,将未着寸缕的人扔在舱板上,海棠柔软的身躯像是翻了肚皮的鱼,只是鱼从水里上岸会挣扎,她一动不动。
“搁这儿给爷装死是不?”
男人一脚正中海棠的心窝。
“叫啊……刚不是会叫的吗!多叫几声爷听听……”
男人撸了袖子往船舱里走,回来时手里多了条皮鞭。
两指粗细的皮鞭挥动,甩落在海棠的细腰上,雨点般落在她细嫩的手臂和胸脯上。
一连十数下,海棠咬着牙,把唇舌都咬出了血来。
“小婊子!贱人!”
“找死!”
“抽死你个贱货!”
风声在耳边呼啸,王琅的脸上褪去了最初的樱粉,她的冲动在和理智打架,理智告诉她不应该管这件事,只是她的身体仿佛被整个冻住了,迈不开腿脚。
自己用什么身份去救人?她有那个本事和钱财来承担后果吗?她现在不过是一只过街的老鼠,要靠着东躲西藏好心人的收留来躲避追杀,如果寻衅滋事,不仅小命难保,或许——还会连累那送她来的年青的推官和荷仙。孑然一身的她不敢去赌,她已经失去了父母和莲花,又累死了张仵作夫妇,还有今早那不知姓名的寡妇,也是因她而丧命。
王琅捏紧拳头转身。
萝图的哭号从远处传来,如刀割在她的脸上。
“小姐,甜酿橙来啦!奴婢知道您最爱这口了!”
“小姐,不务嫉朋党,朋党是什么意思呀?”
“小姐,我们这是又要去哪儿啊……”
“小姐,不要忘了莲花。”
最后一句,是梦里的莲花时常对王琅说的,梦里的她总是低着头,不让王琅看清她的脸,她说自己以后不能陪小姐了,要小姐多多保重,梦里的她一直在哭,是在埋怨她吗?
花船上的影子在不停的摇晃。
男人的声音亢奋不已:“臭婊子,还以为自己是官小姐呢,老子赏你泡尿!”
风摇,水响。
扑哧一声,湖面溅起一朵不大的浪花,咕咕地冒了几个泡,那水泡一路朝着船来,涟漪也从湖边扩散到了池塘中央。
塘草摇摆,桨橹波荡。
王琅手里握着一块光滑的石块,石块落在花坞的船板上,紧接着,从水里钻出一截白的发亮的藕臂。
男人还兀自沉浸在兴奋中,脑后不由分说挨了一记,继而又是一记,连连砸在耳边,颌下,脑门上……
男人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头,小船开始了更加剧烈地摇摆。
“是谁?来人啊!来人啊!”男人鬼哭狼嚎的叫声惊动了岸边的护院,见花船上情况有异,两个护院飞身跳入池中,向花船游来。
王琅没有停,石头染了血,护院们离船越来越近,一直瑟缩的海棠突然惊恐地扑了上来,把王琅一扯,拉离那男子,随即将一件氅衣为王琅当胸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