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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夏永夜 天光 ...


  •   天光刚撕开一道浅淡的灰蓝,梧桐巷还浸在清晨未散的凉意里。

      蝉鸣尚且沉寂,巷子里没有白日里孩童追逐的喧闹,只有墙根下几声早起的虫鸣,细碎又微弱,像是被这盛夏的沉闷死死压住。卧室的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一丝微茫的晨光,从布料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摊开的语文阅读真题上,将昨夜未干的墨痕照得有些发淡。

      林欣悦是被客厅里压抑的争执声吵醒的。

      她睡得很浅,昨夜十一点多才堪堪写完所有习题,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直到后半夜才勉强松懈,浑浑噩噩睡了不过几个钟头。意识刚从混沌里浮上来,门外传来的争吵声就清晰地钻入耳膜,一下下敲在她本就脆弱的心上。

      “店里这两天生意淡,孩子暑假到现在,一天都没松快过,我就想抽半天,带她去湿地公园走走,散散心怎么了?”是父亲林建国压低了却依旧带着执拗的声音,语气里藏着连日来的无奈,“她才十三岁,天天闷在屋子里刷题,身子扛不住,心里也憋得难受。”

      “散心?她心里就只有玩!”王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清晨里未消的戾气,尖锐地划破巷子里的安静,“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现在初高中衔接有多卷,别人家孩子都在拼命往前赶,她一松懈,开学直接就跟不上!现在是能出去玩的时候吗?”

      “就半天,半天能耽误什么?回来我盯着她加倍补功课,还不行吗?”

      “不行!”王秀兰的拒绝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考不到年级前五十,就别想着出门!我天天起早贪黑守着杂货铺,省吃俭用给她报补习班、买习题册,不是让她心思放在游山玩水上的!你总是心软护着她,早晚把她惯坏!”

      “我不是护着她偷懒,我是心疼孩子……”

      后面的话语渐渐压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争执。

      林欣悦躺在床上,浑身的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昏沉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攥住身下的床单,布料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昨夜压下去的委屈、失望,此刻又顺着心底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母亲的固执和强势,她比谁都清楚。父亲性子温和,向来拗不过母亲,前一晚晚饭桌上的争执,已经把那点仅存的希望碾碎了大半,可她心底还是藏着一丝微弱的侥幸,总觉得,父亲再劝一劝,母亲总会松口。

      可现在听着门外的争吵,那点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连半天的湖边落日,于她而言,都是一种不被允许的奢望。

      她闭上眼,眼眶酸胀得厉害,鼻尖一阵阵发酸,却不敢让眼泪落下来。十三岁的年纪,她已经习惯了在母亲面前收敛情绪,习惯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习惯了看着别人轻松愉快的暑假,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试卷里,连片刻喘息都要被指责是偷懒。

      客厅里的争吵渐渐停了。

      是父亲的声音没再响起,想来又是争不过母亲,只能沉默退让。

      片刻后,脚步声朝着卧室这边走来,一步一步,沉重又缓慢,敲在木质的地板上。

      林欣悦瞬间绷紧了身子,下意识地将眼睛闭上,装作还在熟睡的样子。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清晨微凉的风涌了进来,是母亲王秀兰走了进来。

      暖黄的晨光落在她身上,可她周身却没有半分温和,眉眼依旧带着化不开的冷硬与严厉。她走到床边,垂眸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儿,语气平淡,没有昨日争吵时的怒火,却字字句句,都像细密的冰锥,狠狠扎进林欣悦的心底。

      “醒了就别装睡了。”

      林欣悦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藏着未散的水汽,却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我跟你爸刚吵完。”王秀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手环在身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也别总想着出去玩的事了,没用。你爸心软,总惯着你那些贪玩的心思,可你自己心里要拎得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桌那一摞摞习题册上,继续开口,声音冷硬又直白:

      “你还是安安心心学习吧,多听听你母亲的话,别每天都想着出去玩。”

      就是这一句话。

      轻飘飘的,不带怒火,甚至算得上平静的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日来的压抑、无休止的刷题、永远达不到母亲期待的自我否定、父母争执里自己永远是被推来推去的矛盾点、心底那点关于晚霞与湖水的小小期盼彻底破灭,所有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林欣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耳边瞬间一片空白,窗外的蝉鸣、邻里的动静、母亲的话语,全都被隔绝在外。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胸口闷得发疼,喘不上气。

      她一直都在忍。

      忍受母亲日复一日的严苛管束,忍受永远不被肯定的付出,忍受十三岁本该鲜活的年纪,被试卷、分数、补习班填满,忍受所有微小的心愿都被打上“贪玩、不懂事”的标签。

      她努力刷题,认真抄写单词,哪怕手腕磨得通红、脖颈僵硬酸痛,哪怕换来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勉强看得过去”;她小心翼翼藏着那张画满晚霞的简笔画,把所有期盼压在心底;她信任父亲,抱着微弱的希望,以为总会有片刻逃离的机会。

      可到头来,还是一句冷冰冰的“别总想着出去玩”。

      她没有贪玩。

      她只是想看一看晚霞,吹一吹湖边的风,想拥有一段不用被分数裹挟、不用被催促学习的时光。

      可就连这点简单的心愿,都成了罪过。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活成母亲手里的提线木偶,没有情绪,没有爱好,没有期盼,只能日复一日埋在习题册里,只为了达到母亲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凭什么她的委屈永远不被看见,她的疲惫永远被当成矫情,她的所有付出,都只是理所当然。

      一股尖锐的绝望,顺着心底疯狂滋生,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

      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砸落下来,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微微发疼,不敢发出一点呜咽,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浑身冰凉,指尖抖得厉害。

      王秀兰丝毫没有察觉女儿的崩溃,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在她眼里,孩子的情绪永远没有成绩重要。

      她走到书桌前,弯腰将一摞早已备好的试卷、习题册、模拟卷重重放在桌面上,纸张堆叠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重重砸在林欣悦破碎的心上。

      “今天上午两套数学压轴卷,一套英语完形填空,下午化学预习习题,晚上还有一套物理真题。”她语气平淡地交代着,完全无视身后女孩无声的崩溃,“抓紧时间做,别再胡思乱想没用的东西。”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背影决绝又冷硬,没有回头,没有一句关心,径直走出了卧室,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房门闭合。

      将外界所有的动静隔绝在外,也将林欣悦彻底锁在了这片压抑又窒息的小小空间里。

      房间瞬间陷入死寂。

      晨光依旧微弱,落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困住。窗外的蝉鸣、风吹梧桐叶的声响,此刻听来,全是无边无际的喧嚣与寂寥。

      林欣悦缓缓坐起身。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颊,指尖冰凉,全是泪水。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上。

      那里,藏着一把小小的刻刀。

      是之前买美术用品时顺手买下的,锋利的刀刃被她藏了很久,一直埋在抽屉最深处,从来没有拿出来过。无数个深夜崩溃的瞬间,她都想过就此结束,可心底那点微弱的求生欲,和对父亲那份温柔的眷恋,让她一次次忍住了。

      可现在,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她慢慢挪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书桌前。

      指尖颤抖着拉开抽屉,在一堆杂乱的笔芯、橡皮、草稿纸最深处,拿出了那把小小的银色刻刀。

      刀刃很锋利,在微弱的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微光。

      她低头看着刀刃,眼底一片死寂,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与绝望。

      够了。

      真的够了。

      她不想再刷题了,不想再听母亲的指责,不想再做一个永远达不到要求、永远被否定的小孩,不想再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被困在永远没有尽头的习题和期待里。

      她抬手,将刀刃抵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冰凉的触感刺破皮肤,尖锐的痛感传来。

      意识一点点涣散,耳边所有的声响都渐渐远去,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母亲冷硬的背影、父亲温柔的眼眸、画纸上的晚霞湖水,在眼前一点点破碎、消散。

      黑暗彻底笼罩了她。

      ……

      不知过了多久。

      再次睁开眼时,周遭没有熟悉的卧室,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没有窗外的梧桐蝉鸣。

      入目,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永夜。

      没有天光,没有日月,整片大地被深沉的黑暗笼罩,遍地盛放着猩红的彼岸花,花香阴冷沉重,裹挟着数不尽的压抑与绝望,在空气中弥漫。

      晚风冰凉刺骨,吹起她柔软的衣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身形单薄,衣衫柔软素净,指尖微微一动,细碎洁白的花瓣便从指尖缓缓绽放开来,是一朵小小的白菊,带着微弱的、温柔的微光。

      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现实里那个十三岁被习题裹挟、满心委屈的林欣悦。

      只隐约记得,自己叫兰凌。

      是这片永夜塔罗墟里,唯一盛开白菊的人。

      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里,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塔罗高塔,在永夜里静静伫立。高塔之上,有一道冷白的身影,正遥遥望着她。

      周身缠绕着无尽的彼岸花,眉眼锋利淡漠,手里握着塔罗牌,是这片幻境的执掌者。

      她叫欣悦。

      是她灵魂深处,另一面的自己。

      永夜的闯关游戏,自此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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