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画中晚霞,未成行的湖畔之约 “你妈这辈 ...
-
“你妈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年轻的时候因为家境不好早早辍学打工,吃够了没有学历的苦,所以拼尽全力想让你抓住读书这条出路,只是她性子急躁,不懂得怎么好好跟你沟通,只会用严苛的要求约束你,说话也从来不知道顾及你的感受。”林建国拿起一颗冰凉的葡萄,剥掉外皮递到欣悦嘴边,清甜冰凉的果肉稍稍舒缓了心底憋闷的燥热,“早上我跟你说的话,不是随口安慰你的空话,我一定会找合适的时机好好跟她谈一谈。等再过几日店铺进货淡季,生意清闲些,我跟她好好商量,哪怕只有短短半天,也带你去湖边看一看,不让你的心愿落空。”
欣悦咬着葡萄,酸甜汁水在舌尖散开,眼眶再次微微发热。在这个所有人都只盯着她成绩的家里,只有父亲愿意看见她藏在心底的小小渴望,愿意体谅她日复一日刷题的疲惫,愿意顾及十三岁少女本该拥有的简单快乐。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父亲,他常年搬运重物,脊背微微有些弯曲,手掌布满厚硬老茧,常年风吹日晒,肤色黝黑,可看向她的眼神永远盛满温柔包容,是她压抑生活里唯一的依靠。
“可是妈刚刚说,就算你想带我去,她也不会答应。”欣悦小声说出心底的顾虑,母亲强势固执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你妈只是一时在气头上,等她冷静下来,我慢慢跟她讲道理。”林建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读书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把你逼得喘不过气,偶尔出门散心,反而能调整状态,学习效率也会更高,这些道理我慢慢跟她讲,她会听进去的。你不用太过忧心,先安心写卷子,不用给自己太大心理压力,尽力就足够了,不用事事都逼自己做到完美。”
父女二人安静坐了片刻,林建国看着堆积如山的习题册,眼底满是不忍,却也没有办法直接违背妻子的安排,只能再多宽慰几句,叮嘱她写题间隙记得吃葡萄补充水分,不要一直闷头久坐伤身体,说完便起身离开房间,返回杂货铺照看生意。
房门重新关上,房间再次回归寂静。欣悦握着冰凉的葡萄小碗,心里堵闷的情绪消散大半,父亲的承诺像一剂温和的良药,抚平了母亲争吵带来的难过。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物理试卷上,虽然晦涩的知识点依旧难懂,手腕持续酸胀,可心底多了一份可以支撑自己坚持下去的盼头。
她刻意放慢书写速度,一笔一划工整演算题目,不再像上午那样潦草敷衍,她默默在心底打定主意,尽可能提前完成母亲布置的所有学习任务,就算母亲依旧不肯松口,至少自己全力以赴做到了她要求的标准,不会再落下话柄遭受指责。
时间一点点推移,窗外的日头缓缓向西偏移,燥热的气温稍稍回落,巷子里孩童嬉闹的声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动静,切菜声、油锅翻炒声、邻里闲谈声层层叠叠从院墙外传进来。欣悦不间断写了近三个小时,终于完整写完三套物理预习卷,草稿纸堆起厚厚一叠,指尖被铅笔磨出的红印已经隐隐发疼,脖颈僵硬发酸,长时间低头伏案,连抬起脑袋都觉得昏沉。
她放下铅笔,伸开双臂轻轻舒展身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傍晚微凉的晚风顺着缝隙涌入,裹挟着梧桐树叶淡淡的草木清香,吹散屋内积压一下午的闷热。远处天际晕开一层浅浅橘色晚霞,和她画在纸上的景色隐约重合,她静静趴在窗沿,望着那片温柔暮色,脑海里一遍遍想象湿地公园湖边完整的落日风光,心底的期盼愈发浓烈。
短暂放松片刻,她想起母亲中午下达的指令,单词抄写字迹潦草需要额外补三十遍,于是转身回到书桌,拿出崭新作业本,翻开单词本,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开始抄写。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工整清晰,刻意放慢书写速度,哪怕手腕酸痛难忍,也不肯敷衍了事,整整三十遍长难单词,密密麻麻铺满两页作业本,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时,窗外的晚霞已经褪去大半,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巷子里陆续亮起各家各户的白炽灯。
欣悦收拾好所有试卷、抄写本,整齐码放在书桌一角,方便母亲前来检查,随后起身走出卧室,准备到厨房帮忙准备晚饭。客厅里堆积的货物已经被王秀兰整理妥当,整齐堆放在墙角,王秀兰正在厨房清洗青菜,听见脚步声,侧头瞥了她一眼,没有上午争吵时尖锐的怒火,只是神色依旧冷淡,没有半分温和。
“卷子、单词抄写完了?拿过来我核对。”王秀兰一边冲洗菜叶,一边开口吩咐。
欣悦点头,快步返回房间抱来一摞学习资料,整齐摆放在客厅木桌上,安静站在一旁等候检查。王秀兰擦干手上水渍,走到桌前,逐张翻阅物理试卷,一道道核对演算步骤,又拿起抄写单词的作业本仔细查看,看见工整清晰的字迹,脸色缓和了少许,却依旧没有半句夸赞,只是淡淡丢下一句:“勉强看得过去,下次一开始就认真书写,省得浪费时间返工。”
一句简单的评价,耗尽了她一下午咬牙坚持的努力,没有关心她刷题的疲惫,没有留意她泛红酸胀的手腕,所有付出仅仅换来一句“勉强看得过去”。欣悦默默低下头,没有说话,早已习惯这样不被肯定的日常。
“晚饭马上做好,吃完不要休息,还有一套语文阅读理解真题,今晚睡前必须完成,明天一早我要检查答题思路。”王秀兰说完,转身走回厨房继续忙碌,不再理会站在原地的女儿。
欣悦轻轻应下,走到厨房帮忙剥蒜、摆放碗筷,安静做着手头上琐碎的家务,父女二人早上那份关于湿地公园的约定,她不敢再在母亲面前提起,只能悄悄藏在心底,静静等待父亲寻找劝说母亲的合适时机。
晚饭餐桌上气氛格外沉闷,只有碗筷碰撞发出的轻响,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林建国察觉到母女二人之间僵硬的氛围,几次想主动挑起轻松话题缓解气氛,可每次刚开口,都被王秀兰三两句绕回学习、成绩、补习班相关的沉重话题,几次尝试无果后,也只能沉默低头扒饭。
餐桌上的菜式十分简单,一盘清炒青菜、一盘凉拌黄瓜,中午剩下的半碗红烧肉热了端上桌,这是这个普通家庭最寻常的晚餐。王秀兰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规划欣悦往后几日的学习安排,从清晨六点半的英语背诵,到深夜睡前的阅读刷题,时间表排得密不透风,连午休时间都被安排了课外拓展习题,没有预留丝毫空闲。
“后天新增一节化学体验课,我已经交了报名费,早上八点准时到培训楼,下课之后直接回家刷两套数学压轴题,晚上再加一篇八百字议论文。”王秀兰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语气平淡地安排,仿佛这些堆积如山的学习任务,对十三岁的女孩而言只是无关轻重的小事,“现在初高中衔接竞争越来越激烈,别的家长都在拼命给孩子加码,我们要是松懈一步,欣悦开学之后就会直接落后一大截,到时候再怎么补都赶不上。”
林建国放下筷子,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劝说:“孩子每天从早学到晚,连片刻休息都没有,长期这样身体会熬垮,不如适当减少一点习题量,留出一点放松的时间,劳逸结合学习效果才更好。”
“减少习题?别人家孩子都在拼命往前冲,我们家反倒主动松懈,将来考不上重点高中,谁来承担后果?”王秀兰立刻放下碗筷,语气再次带上几分不悦,“我每天守店操劳,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部投入她的教育,我不可能放任她虚度暑假,现在多辛苦一点,将来她才有选择生活的资本,你不要总心软纵容她偷懒。”
“我不是纵容她偷懒,只是她才十三岁,不该只有试卷和补习,小孩子也需要出门散心,看看外面的风景。”林建国语气放缓,顺势提起心底打算劝说的事,“我想着等店里生意淡一点,抽半天带欣悦去城郊湿地公园走一走,就当放松调整心态,回来之后她也能更专心学习。”
这话刚落地,王秀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下手里的碗筷,看向欣悦的目光带着明显不满:“果然是你一直在撺掇她胡思乱想,我白天才跟她说清楚,考不到年级前五十不准出门,你转头就许诺带她出去玩,是不是觉得我对她管束太严格,处处跟我唱反调?”
“我只是觉得孩子心愿简单,没必要一味打压。”林建国试图解释。
“心愿?小孩子贪玩的心愿没有任何满足的必要!”王秀兰抬高声调,压抑一下午的烦躁彻底爆发,“整天惦记着出门游玩,心思根本沉不到学习上,你一味顺着她,只会让她越来越松懈,以后根本管不住!这个湿地公园绝对不能去,我说的话作数,谁劝都没用!”
欣悦坐在餐桌旁,指尖死死攥住筷子,指节泛白,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原本抱着一丝希望,以为父亲出面劝说,母亲会稍微松口,可眼下这场短暂的沟通,演变成父母之间的争执,出游的希望变得愈发渺茫。鼻尖再次泛起酸涩,她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碗里冰凉的米饭,强忍着不让眼泪当众落下来。
林建国看着母女二人,一边是满心期盼、委屈难过的女儿,一边是固执焦虑、满心期盼孩子成才的妻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调和矛盾,只能重重叹了一口气,不再继续争辩,沉默低头吃饭。
一顿晚饭在压抑僵持的氛围里草草结束,欣悦主动起身收拾所有碗筷,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清洗,水流哗哗冲刷瓷碗,掩盖住她压抑不住的小声抽噎。冰凉自来水漫过双手,稍微冲淡心底翻涌的难过,她快速清洗完碗筷,擦拭干净台面,快步走回自己卧室,关上房门隔绝客厅里父母低声争执的动静。
夜色彻底笼罩整条梧桐巷,家家户户陆续亮起灯光,窗外的蝉鸣依旧持续,只是褪去正午燥热,多了几分深夜独有的寂寥。欣悦坐到书桌前,摊开母亲布置的语文阅读理解真题,台灯暖黄的光线落在纸面,映出密密麻麻的阅读材料。
白天一整天高强度学习,身心早已疲惫到极致,阅读长篇文字时,视线时常模糊涣散,反复读好几遍,才能理清文章中心主旨,每一道问答题都需要反复斟酌答题要点,耗费大量心神。她强撑着昏沉的脑袋,一字一句梳理题干,写下规范完整的答题步骤,中途多次趴在桌面短暂闭目休息,缓过疲惫之后继续动笔。
写到一半时,她伸手拉开书桌夹层,小心翼翼拿出那张画着晚霞湖面的简笔画,借着台灯灯光静静凝望片刻。纸上简单勾勒的风景,是她灰暗暑假里唯一的精神寄托,父亲那句尚未兑现的约定,依旧支撑着她熬过眼前堆积如山的习题。她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母亲此刻正在气头上,等过几日情绪平复,父亲一定还有劝说的机会,不能因为一次争吵,就彻底放弃心底小小的期盼。
将画纸重新妥善藏回练习册夹层,她收起纷乱思绪,重新专注于阅读理解习题。不知书写了多久,窗外巷子里的灯火一盏盏接连熄灭,邻里的喧闹彻底归于沉寂,整条巷子只剩下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响,挂钟指针缓缓走到夜里十一点,整套阅读理解真题终于全部完成。
欣悦放下笔,浑身筋骨酸胀无力,眼皮重得快要黏在一起,长时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疲惫席卷全身。她简单收拾好桌面书本,洗漱完毕躺上狭小单人床,床单被褥带着淡淡的墨水味道。
闭上双眼,脑海里交替闪过白天母亲尖锐的指责、补习班同学轻松的暑假、父亲温柔的宽慰、画纸上无边无际的晚霞湖水。十三岁的年纪,她是林家独一无二的亲生女儿,拥有完整安稳的家庭,父母勤恳踏实,没有物质上的匮乏,旁人都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名为期待的福气,沉重到几乎压垮尚且稚嫩的肩膀。
她渴望一次不用带着习题、不用背负分数压力的出游,渴望拥有一段不用被催促、不用被对比的悠闲时光,渴望好好看一看藏在简笔画里的湿地公园落日,这个简单微小的心愿,在旁人眼中轻而易举,于她而言,却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
黑暗之中,欣悦悄悄攥紧身下床单,心底牢牢记住父亲那份未说出口的约定,静静期盼着,某一个清闲的午后,能挣脱试卷的束缚,站在湖边,亲眼看一看漫天铺满天际的温柔晚霞。
蝉鸣穿过夜色,轻轻落在窗沿,属于十三岁林欣悦的盛夏,还在堆积如山的习题与藏在心底的期盼里,缓慢、安静地继续向前走,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委屈、不曾实现的心愿、藏在书页深处的秘密,都将成为往后漫长百章故事里,属于她独有的成长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