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看不见心 “铃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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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铃。”手机突然响起来，吓了沈默存一跳。
沈默存翻身勾过手机，是沈默行打来的电话。沈默存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背景音——高铁报站的声音，夹杂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咔哒声。
“姐！我到青岛了！”
沈默存坐起来：“这么快？不是说明天吗？现在几点你知道吗？”
“改签了改签了，反正周五课少，我就提前溜了。四点我就到你那儿了！”
沈默存愣了一下：“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肯定让我别来，我还不了解你吗？记得给我开门，我冻死了。”
沈默存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看看3点30的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提前开门等着。
没过一会儿，电梯响了，沈默行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棒球服，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乱糟糟地翘着。他看到沈默存站在门口，咧开嘴笑了一下：“姐，好久不见！”
沈默存侧身让他进来，一件毛绒外套就招呼到沈默行身上：“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大冬天穿这么一点，活该冻死你。”
沈默行换了鞋，给行李箱擦好轮子，拖着进了门，东张西望了一圈：“这么冷的天，你不用一直站门口等我——话说你这次搬家我还第一次来呢。收拾得挺干净啊。”
“现在是垃圾桶。”
“姐！你怎么说自己弟弟是垃圾。”沈默行急了，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转身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姐你也太狠了，什么东西都不多放一件，墙上一张海报都没有，桌上连个杯子都只有一个，住得像样板间。”
沈默存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喝点热的。晚饭吃了没？”
“没呢，这不是急着来你这儿嘛。”
沈默存看了一眼钟：“我煮点面给你，你也知道我不爱吃米饭。”
沈默行接话：“——你家没有米饭！上车饺子，下车面。行行行，只要是热的就行。”
沈默存转身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鸡蛋和青菜，又从橱柜里拿出一把挂面。沈默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活，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忽然说：“姐，你是不是瘦了？”
“……瘦了还不好啊？”
“你一发愁就吃不下饭。”沈默行顿了顿，“上次你问我陆溯之的事，你们是不是碰见了？”
沈默存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水烧上，打了两个鸡蛋进碗里："嗯。碰见了。"
“你们说什么了吗？他纠缠你了吗？”
“……没有”
“啊？”
“他挺乖的。”沈默存打断他，语气很平淡，“就是……送了点东西。”
沈默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眯起眼睛：“送东西？为什么送东西？送了什么？”
沈默存把鸡蛋搅散，看着黄色的蛋液在碗里打转：“橘子。还有一个养生壶。”
沈默行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姐……”
“怎么了？”沈默存把挂面放进锅里，用筷子拨了拨，让面条散开，“你想替他说话了？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好啊？”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也长大了，我也有点理解他了——也不是说理解，哎呀，小的时候我只会感觉他觊觎我的姐姐，我跟他玩的那么好，他怎么能干这种事儿呢？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一直在坚持……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生气了。姐要是真的不喜欢他，就直接跟他说清楚。但其实我觉得他还可以，和那个不一样——我可没有同意他和你在一起。”
沈默存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那个。
她没接话，把面条煮好捞进碗里，撒上葱花和一点生抽，端到餐桌上。“过来吃。”
沈默行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低头嗦了一口面。他吃了几口，抬头看了沈默存一眼，想说什么还是憋住了，然后低头继续吃。
沈默存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好像真的长大了。以前他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沈默行嘴里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不是吐槽同学就是抱怨作业，吃个饭嘴都不带停的。现在他安静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好吃吗？”她问。
“嗯。”沈默行点点头，“姐你煮的面一直很好吃。对不起，姐。我刚刚……”
“没事。很久的事了。”沈默存安慰弟弟。
“姐，你什么时候不忙啊？你跟我去北京玩去，我记得你很喜欢爬山的。长城带你转一圈，还有你喜欢北京小点心，我知道一家稻香……”
得，一点没变。沈默存叹了口气，看着他一边吃一边口若悬河。
沈默行吃完去厨房洗锅碗都不带消停的。沈默行擦完嘴，靠在椅背上，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姐，你真不打算尝试一下新的恋爱吗？”
“只有这一个屁要放吗？还不滚去洗澡睡觉，整天瞎操心。”
“我有个有趣的提议，我们来让陆溯之的钱包大出血吧！”
沈默存靠在厨房台面上，抱着胳膊，看着沈默行：“你觉得我应该去吗？还有你现在怎么这个德行。”
沈默行被问住了，干笑两声。
他挠了挠头发：“我来了肯定和他要见一面的。他本来还要请你吃饭的嘛……”
“小宝宝。他是单亲家庭，我们怎么能用人家的钱。”沈默存揉揉弟弟的脑袋，“我如果去了，就是我买单，哪有用小孩钱的道理。”
“姐！”沈默行撇撇嘴，“我已经20了。”
“现在他长大了。”沈默行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妈妈已经再婚了，现在他家境不错。我不是替他说话啊。我就是觉得……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以前像个小炸弹，动不动就爆炸，现在整个人都沉下来了。上次我跟他在操场打球，他投三分球的时候，一下子就进了——”
“说重点。”
“重点就是……他好像一直都喜欢你。”沈默行说完这话，赶紧撇开脑袋。
沈默存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和陆溯之的聊天记录。
“他大晚上的给你发信息？！”沈默行凑过来，“他这是干什么啊？打扰人休息，你别理他。”
“那大半夜到我家来的怎么算？”沈默存觉得好笑。
“我是你弟弟。”沈默行理直气壮，“我太想你了。我就早点跑回来看你了。”
“你希望我去吗？”沈默存问。
“什——”沈默行懵了一下，“姐……你……”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去和他吃饭。”沈默存说完就有些后悔。
“好！去去去！”沈默行立马起身冲进厕所害怕沈默存反悔，“我洗澡睡觉了，姐。我约他晚上吃饭啊！”
沈默行这一路上都想清楚了，沈默存和陆溯之的事随便他们。虽然自己心里接受不了自己的好兄弟当上自己的姐夫。但是如果陆溯之真的喜欢沈默存，那何乐而不为呢？况且沈默存单了多少年了，一个人住，太孤单了。沈默行心疼自己的姐姐。
行吧，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
沈默存把手机扔到床上，把衣柜翻了翻——穿什么好呢？
她站在衣柜前愣了两秒，然后关上柜门，对自己说：沈默存，你在干什么。
只是吃个饭而已。
吃个饭。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沈默行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行李箱还立在墙角。沈默存看了他一眼，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沈默存刚捡起沈默行掉在地上的手机，手机就亮起弹出消息。
陆溯之："好。哪家饭店都行，你们定。"
最后吃饭的地方是沈默行选的，一家粤菜馆，在凌源商场五楼，装修是标准的粤式风格，每桌之间隔着半高的红木栅栏。沈默存到的时候，沈默行已经坐下了。
“姐！这儿！”
沈默存走过去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沈默行正在翻菜单，头也不抬地说：“我点了几个菜，你看看还想加什么。”
“你点就行。不是说要见几个朋友吗，怎么来的比我还早？”
沈默行继续翻菜单：“有好几个没回来呢，在学校里玩嗨了都。”。沈默存安静地坐着，目光扫了一圈四周——不是周末，店里人不多，远处的电视机在放新闻，声音压得很低。
大概过了五分钟，一个人影从门口走进来。
陆溯之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看起来刚剪过。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走到桌边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想先看沈默存一眼，又不敢看太久。
“来了啊。”沈默行抬头，“坐坐坐，我正点菜呢，你也来。”
陆溯之在沈默存对面坐下，把纸袋放在脚边：“我就不用了，我请你们吃饭你们点就行了。”
“说什么呢？”沈默存笑了笑，“怎么可能花小朋友的钱。”
“那我随便点了啊。”沈默行低头继续看菜单。
三个人之间出现了几秒钟微妙的沉默。
还是陆溯之先憋不住了：“……你头发好像又短了一点。”
沈默存放下杯子：“昨天晚上给剪了，太冷了，不太喜欢一直吹头发。”
“好看。”
沈默行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不插话。
菜陆续上来，沈默行负责活跃气氛，一会聊学校的八卦，一会聊他最近在追的剧。沈默存偶尔接两句话，陆溯之点头或者“嗯”一声，大部分时候在安静地吃。
一顿饭吃下来，沈默行觉得自己像个快没油的发动机，在旁边转了快半小时，旁边两个人谁也不帮他加一脚。他感觉自己口干舌燥，喝了好几杯茶还是渴。
吃到一半沈默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皱了一下眉：“我接个电话。”他站起来往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自己的姐姐挤眉弄眼。
这个孩子……沈默存感到无力。
现在桌上只剩下两个人。
沈默存低头喝汤，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陆溯之握着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最近工作会很忙吗？”他问。
“还好。月底会忙一点。”
“哦。”
又是一阵安静。沈默存感觉到陆溯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姐……沈默存，”陆溯之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上次说的……还能聊天吗？”
沈默存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着汤：“不是一直在聊吗。”
“我说的是，以后……能不能……能不能多和我一起……”
沈默存终于抬起头来。她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手指在桌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角。“你想聊什么？”
“想聊你。”陆溯之说完这三个字，耳朵红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想聊你在想什么，想聊你愿不愿意让我多了解你一点。”
沈默存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干净，不像在耍什么心机。但正是这种干净让她不安——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所有的“喜欢”都可能变，所有的“真心”都可能转瞬即逝。她见过。
“陆溯之。”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觉得你很喜欢我，可能只是因为你从十五岁开始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想了太多年，你自己也分不清那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陆溯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默存继续说：“我不是在否定你。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真心这种东西，瞬息万变。今天你觉得非我不可，三年之后你可能会觉得‘我当时怎么那么傻’。我见过太多了。”她停顿了一下，“而且我也没有把握——你是不是那种得到了才不珍惜的人。”
最后那句话一出口，她看见陆溯之的表情变了。
他的脸色像被什么东西扇了一巴掌，先是愣住，然后整张脸慢慢地、慢慢地红起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颚绷紧了。
“你……”
陆溯之开口的时候嗓音有些发哑。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沈默存说不出话来，自己觉得陆溯之是这样的人吗？不是。你怎么确定他不是。你又怎么确定他就是？
“我从十五岁到现在——六年，六年。”陆溯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走了的头三年，我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我还是每天都在想你。我没有追过别人，没有跟别人在一起，没有想过去找别人。后面绝望过，想换个人，可是我做不到！”
陆溯之看着沈默存，眼睛慢慢泛红。
“你觉得这只是习惯？你觉得我分不清喜欢和执念？你觉得我会得到——然后就——”
他没有说完那个“不珍惜”。他把手从桌上拿下去，垂到膝盖上，紧紧攥着。
沈默存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嗫嚅了半天，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沉默拉得很长。邻桌的人在轻声说笑，电视机里的新闻换了一则，远处传来碗碟碰响的声音。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尝试覆盖着这冰冷的沉默。
陆溯之低下头，看着桌面。
“你真的，”他恍惚着，自己的声音仿佛在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真的这么想吗？”
“真的这么想我吗？”
沈默存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希望我再也不来找你？”
这句话像一把很锋利的刀，没有声音，但是准确地扎进了两个人最柔软的地方。沈默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红了的耳尖。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只是害怕”，想说“我没有希望你走”。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陆溯之等了几秒。这几秒长到像过完了青岛一整个冬天。他偷偷嘲笑了一下自己——明知道不可能，为什么还多余问这一句话？他站起来，拿起脚边的纸袋，放在她面前。
“给你的。不是让你有压力的东西。”他说，“就是……之前买的，没来得及给你。”
陆溯之转身就走了。步子有些赶，但背挺得很直，像在努力维持体面。
沈默行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陆溯之的位置已经空了。他看看那个位置，又看看沈默存：“人呢？”
沈默存愣愣地看着面前那个纸袋：“走了。”
“走了？”沈默行坐下来，“什么走了？你们聊啥了？”
沈默存没有回答。她伸手把那个纸袋拉过来，放在腿上。
沈默行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他叹了口气：“到底怎么了？姐，怎么了呀？”
“呃……我……我。他……”沈默存张了张嘴。
情况明了了，沈默行想狠狠的抽自己巴掌。沈默行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想起一个他忘了的事——沈默存一急就说不出话，这是焦虑性失语。从小就这样，越是想解释的时候，越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最后一次见过她这样，还是那时候她刚跟陈屿分手，被人问“你还喜欢他吗”，她张了好几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下好了。显然是两个人没聊明白。都怪自己，刚刚怎么就一定要接一个不重要的电话呢？
沈默存坐在那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商场的灯光亮起来，透过玻璃窗落在餐桌上，明晃晃的，照得那个纸袋上的一个很小的字迹反光。
袋子上写着“默存”，两个字。
沈默存现在方寸大乱，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你到底在怕什么？
另一个声音回答：怕他最后也会变成那样。
可是万一他不是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有点快，有点乱。
“姐，你先别急。咱们回家，咱们先回家。”沈默行收拾着东西，“我来和他说，你先冷静一下，有话慢慢说。不要急，好不好？”
沈默存胡乱地点着头，把那个纸袋抱在怀里，纸袋上似乎还残留着陆溯之的温度。
陆溯之走在外面。
风灌进领口，很冷，但他并没有在意。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站了一会儿，冷风让他清醒了不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沈默行的消息。
“等一下我有事跟你说。晚点我姐休息了，我们俩打电话。”
他盯着这句话，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你小子好好冷静一下。”
他想起她刚才说“真心瞬息万变”时的表情——不是恶意的，不是刻薄的。她是真的在害怕。但问题就在这里。她害怕的东西，他没办法用嘴说清楚。他得证明。可是她不给机会。
陆溯之把手机塞回口袋，轻笑了一声，都把话说到了这种地步了，有什么好说的呢？
冷风让他烦闷的心情好受一些，陆溯之漫无目的的向前踱步。步子不快，夜晚的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铃铃铃。”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妈。
他接起来，声音尽量放平：“喂？”
“小鱼呀？今天叫你回家也不回家，是不是和那个姐姐好事将近？今天是不是去约会了呀？”
陆溯之站在风里，拿着手机，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妈。我累了。明天再说。”
他没等那边回答，就把电话挂了。
风从他身边穿过去，把他身后商场里的喧闹声带远了。
他一个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看不见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