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友》成骸

5、礼物 沈默存

　　沈默存到公司的时候，九点差十分。
　　整层楼还没几个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划过地砖，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她绕过那道水痕，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手机静音。
　　这是她的习惯。上班时间不碰私人消息。
　　沈默存开始处理邮箱里堆积的邮件。
　　三封客户修改意见，两封内部会议纪要，一封行政通知，她逐一回复。隔壁工位的李敏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完了五封邮件，正在打开设计稿做修改。
　　“默存，你今天来得好早。”李敏放下包，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这个项目不是下周才截稿吗？”
　　“早做完早省事。”
　　“这么急，你有约啊？”
　　她跟沈默存共事两年了，知道这个人做事不喜欢被打扰，不喜欢被打乱计划，不喜欢改稿件。
　　见沈默存什么也没说，李敏也没多问。转身去茶水间倒水，路过瞥了一眼沈默存桌上那个昨天还没有的果盘——
　　九个橘子，黄澄澄地堆着，在灰白色的办公桌隔断里显得格外鲜艳。
　　李敏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默存，你可不喜欢把吃的喝的摆在电脑旁边。谁送的吧？有情况啊。难道说……是上次谈方案的小玿总？”
　　沈默存盯着屏幕上的设计稿，皱了皱眉：“什么？”
　　“难道不是吗？小玿总还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呢。”
　　哦，沈默存想起来了。原玿，凯威尔集团的小玿总。
　　沈默存有点好笑地道：“上次加我是为了挖我，小玿总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比我好看，他要喜欢啊也是你。”
　　李敏撇撇嘴：“我才没那么好命呢。少打岔，老实交代。”
　　“弟弟。”沈默存回答。
　　“你那个在京城读书的弟弟？”李敏戳戳橘子，“怎么就这么几个？”
　　呃……
　　沈默存有些心虚。她今天刚到前台就被叫住：“默存姐，有你的包裹。”
　　沈默存看着前台妹妹的姨母笑顿感不妙。
　　结果也确实不妙，一大束的鲜花中间是摆成爱心的橘子。
　　要不是贺卡上写着陆溯之的名字，沈默存就要丢进垃圾桶了。
　　“姐姐工作不要太累，吃点水果吧。”
　　沈默存仿佛置身于这句话的深渊之中，她从来没有这么无语无力过。
　　一个21岁的男生，跑了不知道多远的路，去定花，买了几乎在青岛看不见的红美人。这算什么？算追她？算示好？算不死心？还是算她六年前种下的因，现在结出的果？
　　她把手从鼠标上移开，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冷静。
　　陆溯之21岁，她28岁。两个人差了八岁。
　　她跟他在六年前有过一段“单方面的追求被拒绝”的关系。当时她拒绝的理由是“你年纪太小了，你不明白”，他当时接受了吗？没有。但她走了三年，他停了下来。这三年里他有没有遇到别人？有没有试过放下？不知道。但他在她回来之后重新出现了。
　　她现在的状态。28岁，工作稳定，独居，生活习惯固定，社交圈极小。她对恋爱这件事——准确地说，对“建立一段亲密关系”这件事——没有任何需求。
　　而且六年前的时候，他只有15岁。15岁。
　　沈默存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她想起自己15岁的时候在干什么。那时候她在读初三，每天背政治题，周末和朋友去逛文具店书店，最大的烦恼是月考排名掉了两位，最好的朋友有八卦不分享。15岁的人懂什么叫喜欢吗？懂。但那种喜欢和成年人的喜欢不是一种东西。15岁的他是看见了就想靠近，被拒绝了就想哭。是全世界只有“我要”这两个字。
　　而成年人不会因为简单的感情在一起，还要看看是否“合适”。
　　第一个不合适的是他的年龄，他的身份。
　　沈默存有些头疼。
　　她不想想起那个人。但沈默存有一个毛病——她想事情的时候，所有相关的档案都会被调出来，不管她愿不愿意。
　　思绪没有停。它擅自拐到了另一个方向——另一个男生。相似的年纪。十五六岁，内向，敏感，被人欺负也不吭声。她心疼他，给他带早饭，帮他整理被故意弄乱的课本。后来他跟她告白，她答应了。
　　然后就是冷落。疏远。他提分手，她同意，他又哭着说不分。她心软，说好，然后一切照旧。再分手，再复合，再冷落。最后一次，他父母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她是狐狸精，说她勾引他们家儿子——他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后来他在私下里说了一句"是我的责任"。
　　但沈默存已经不想听了。
　　她当时想的是：原来我这么不值得被好好对待。
　　那个男生叫陈屿。她花了将近一年才从那段关系里走出来，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话也少了。后来她考大学、工作，慢慢变成现在这个沈默存——做事干净利落，不轻易对人敞开，不让自己再吃那种亏。
　　这才该是她。
　　沈默存无法直视以前的自己，当恋爱脑被狠狠的伤透后，才变得成熟稳重和清醒。
　　她当时几岁？16岁。
　　她16岁的时候，已经处理过一段“对方根本不懂怎么爱一个人”的恋爱了。太累了。
　　沈默存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动了一下鼠标，设计稿重新亮起来，线条和色块都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等她去改。可她盯着看了半天，光标一闪一闪的，就是落不下去。
　　她把目光移向那个果盘。
　　九个橘子，整整齐齐码着，每个都圆润饱满，红得发亮。她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皮薄得像纸，隐隐透出果肉的橙红。红美人。她在青岛没见过这种品相。
　　陆溯之跑了不知道多远的路去买的。
　　这句话又浮上来，像一根针。
　　她轻轻把橘子放回去，推远了一点。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样子了。三年前的夏天，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车站门口，他跟在她后面，穿着校服，瘦瘦的一条，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回去吧，别送了。"
　　他没动。
　　她进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下巴绷得很紧，眼睛却红了一圈。她当时想，他会好的。十五岁的人，什么都会好的。忘记一个人是很快的事。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一个21岁的男生，在15岁那年喜欢过她，被她以“年纪太小”为由拒绝，现在重新出现。
　　但她看到的依然是一个小孩。
　　他蹲在门口一夜，这个动作很感人。但感人的是“蹲在门口一夜”这个行为，不是“爱她”这件事。他可能分不清“六年执念”和“真心”的区别。执念这个东西她太熟了——那个高中男友也曾经哭着追回来说“你别走”，你以为是爱？不是。是恐惧。是害怕被抛弃。是习惯。是你填过的那道口子被拔掉之后，空了一块。他要补的是那个洞，不是你这个人。
　　陆溯之可能也一样。
　　15岁那年的喜欢，是因为她对他好——换菜、推水壶、给他伞、给他糖。一个男孩，第一次被一个不太年长的女性这样对待，把感激和依赖误认成了爱情。她当年拒绝他，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
　　六年过去了，他长大了。但他真的想清楚了吗？还是说，那个“没得到的答案”在他心里发酵了六年，变成了一种执念，让他误以为自己还喜欢她？他这个年纪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爱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十五岁的陆溯之喜欢她，是全世界只有"我要"这两个字。
　　那二十岁的陆溯之呢？
　　在男男女女情窦初开，开始在意感情的时候，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不知道。
　　哦，不对。她想太多了，她不应该想这些。
　　沈默存感觉有点窒息。
　　从刚刚开始，她就下意识屏住呼吸。
　　好头疼。
　　沈默存站起来，去茶水间倒热水。
　　热水从饮水机里流出来，蒸汽扑在脸上，温热的，潮湿的。她看着杯子里慢慢升起的水雾失神。
　　她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拆解到这个程度？
　　如果是真的不在意，她会在收到橘子的那一刻将陆溯之直接删除，像处理一封无意义的垃圾邮件一样。
　　但她没有删。
　　还是太心软了。
　　沈默存端着热水杯回到工位，坐下来，看着橘子。
　　圆滚滚的，表皮光滑，没有一个有疤。
　　她拿起最上面那个，剥开。
　　橘子皮裂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很轻。她把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嚼。甜。
　　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她下意识划开，看到联系人备注是"溯之"——上次陆溯之自己存进去的。
　　"姐姐，橘子甜吗？"
　　……甜不甜关你什么事。
　　"收到了。别送了。"
　　发送。
　　按照她一直以来的处理方式，现在最合理的行动是——冷处理。不回消息，不主动联系，不给他任何“有机会”的暗示。他会慢慢明白，会知难而退，会去找同龄人谈恋爱。21岁的大学生，身边多的是年轻好看的女孩。
　　窗外是青岛秋天的下午，阳光钝钝的，铺在办公桌上，把橘子照得金黄发亮。
　　她不知道陆溯之看到那条消息会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像十五岁那年一样，红着眼圈。
　　沈默存把果盘从桌上拿下来，放到抽屉里。
　　眼不见心不烦。
　　“姐，这个星期回不回家啊？我要回来了。”
　　“小猪转圈.JPG”
　　是沈默行的消息，沈默存笑了笑。
　　“你回来了我就回去，想要点什么？”
　　“都行。”
　　“那等你回来我们去转转吧。”
　　“嗯。”
　　沈默存想了想：“你最近和陆溯之联系多吗？”
　　沈默行过了十分钟才回：“多啊，怎么了姐？他干什么事惹你了吗？你等我回去的。”
　　沈默存：“没事，只是上次遇见了。”
　　沈默行发了一个“哦”的表情包。
　　过了几秒又发：“他现在可乖了，上次还说想请你吃饭啥的，我觉得你不能同意，我都没跟你说。”
　　她回了一句：“确实不用了。以前的事早就翻篇了。”
　　沈默行：“翻篇了你问我他干嘛？”
　　沈默存握着手机，对这个迟钝又敏感的弟弟感到无奈。
　　沈默行又说：“你俩以前的事我管不着，但我当时确实也是挺烦他的。他大学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他说他想来这找个人，我以为他移情别恋了，问他找谁，他一开始还不说。你现在回来了，我才知道他那是贼心不死。”
　　“40米大刀.JPG”
　　沈默存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沈默行：“算了，我不说了。你别嫌我烦。姐，等我回家。”
　　“阴暗爬行.JPG”
　　沈默存有点不舒服。
　　他大学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
　　因为想找一个人。
　　所以他也来了。
　　这叫什么呢。“为了你改变人生轨迹”？
　　这件事的份量太重了。重到让人害怕。因为如果有一天他不喜欢了，他会后悔“我为了你来这个城市”；如果有一天她不喜欢了，她会背负“他为了你放弃了更好的学校”。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沈默存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理智告诉她，你不需要为别人的选择负责。他选了青大，是他自己的决定。
　　她烦躁地继续工作。
　　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道德绑架。
　　上午十一点，开组会。
　　沈默存拿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坐在角落里。项目经理在投影上展示新一季的设计方案，大家轮流发言，沈默存也说了几条意见。
　　李敏坐在她旁边，小声说：“你看着心情不太好。”
　　沈默存：“没有。”
　　李敏：“你刚才说‘这个方案没有记忆点’的时候，那个语气像是要杀人。”
　　沈默存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方案本身也有问题。”
　　李敏：“……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默存没再说什么。但她在心里复盘了一下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确实有点冲。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注意力拉回投影仪上。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沈默存收拾笔记本，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她停下来，看着窗外。
　　十月底的天灰蒙蒙的，楼下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就往下落，打着旋，像在跳舞。
　　她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到一件事——
　　陆溯之没有理由再找她了。
　　东西还了。该说的说了。他没有她的地址，没有她的日程安排，没有任何一个正当的理由出现在她身边。
　　如果她不回消息，他不联系，这段关系就会自然而然地断掉。
　　像一根线，没有人在两头拽着，会自己松散开来，被风吹走。
　　但身体里有什么地方，像是被轻轻拽了一下。
　　很轻。轻到她可以忽略不计。
　　下午两点，沈默存收到了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默存女士您好，您订的养生壶已送达公司前台，请及时领取。——亿达快递。”
　　养生壶？她没买过养生壶。
　　她走到前台，看到一个包装盒上写着“智能养生壶多功能炖煮锅”。盒子上贴着一张快递单，收件人姓名是自己。
　　难道是沈默行？
　　沈默存抱着那个盒子回到工位，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玻璃的养生壶，不锈钢底座，配套的炖盅、滤网、说明书、保修卡一应俱全。盒子最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端正：
　　“豆浆凉了伤胃。这个可以热。水果也可以煮。我查了，红枣枸杞桂圆都养胃。你胃不好少喝冰的。”
　　她拿起那个养生壶看了看，白色的，大小刚好够一个人的分量，功能没有很多，没有很繁琐。
　　她翻开说明书，第一页写着：“本产品适用于1-2人使用。”
　　1-2人。
　　在打什么主意真的很难猜啊。
　　沈默存把说明书折好，放回盒子里。
　　然后把养生壶拿出来，放在工位的角落里。
　　玻璃的小壶，在灰白色的办公隔断里显得很小。
　　像他一样不吵不闹，不要求回应，不索取什么。
　　沈默存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溯之的对话框。
　　“收到了。养生壶。”
　　“不用买这些给我。多少钱当我买了。”
　　陆溯之秒回：“好，下次买别的。”
　　沈默存：“没有下次。”
　　没有下次。
　　那是拒绝，是边界，是“你不应该再做了”。
　　陆溯之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陆溯之有些懊恼，就应该表现的乖一点，现在好了，把人弄生气了。陆溯之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那就没有下次。”
　　沈默存看着这两条消息，也是如负释重。
　　但陆溯之又发了一条：
　　“你生气了吗？”
　　陆溯之马上就撤回了。
　　沈默存愣了一下。
　　沈默存感觉自己是不是稍微有点太凶了。毕竟还是个孩子。小孩子送点东西，也不是太贵重的，倒也不至于……
　　沈默存拍了一张照片——白色小壶放在办公桌角落，旁边是一叠设计稿，和窗外透进来的光。
　　她把照片发给他。
　　“谢谢。”
　　陆溯之：“嗯。”
　　沈默存发现陆溯之的头像还是那一个侧脸剪影——她隐约记得那是他15岁的时候用铅笔画的自画像，线条很糙，但能看出来是他的轮廓。这个头像用了六年了，从她认识他第一天起就是这个。
　　依旧还是自恋在身上的。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改稿、回邮件、跟客户通了一个简短的电话，对方是个难缠的中年男人，说话慢吞吞的，每句话都要绕三个弯才落到重点上。沈默存耐着性子听完，精准地提炼出对方真正想要的东西，用三句话概括完，挂电话的时候对方还愣了两秒，说"沈小姐你思路真清晰"。
　　她礼貌地说了句"谢谢"，然后挂断，低头看了一眼通话时间——五十分钟。要是按他那个速度说下去，能拖到两个小时。
　　李敏在旁边听到了全程，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那几句话，他估计回去要琢磨半天才能反应过来。"沈默存笑了笑：“我能吧手上工作做完就好了，让他自己琢磨吧。”
　　下午四点半，沈默存提前完成了今天的工作量。她收拾桌面，把设计稿存盘，关上电脑，拿起包就走。
　　“咦，默存，今天这么早呀？！”李敏苦哈哈地对着电脑。
　　“嗯。今天早点回去收拾一下。我弟弟要回来了。”沈默存点点李敏的脑袋，“要加油哦，早点回家休息。”
　　出了公司大楼，秋天的风迎面扑过来。青岛十月底的风带着海水的咸味，比内陆更湿冷一些，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晚上七点半，沈默存才到家。
　　换鞋、放包、烧水、开灯，动作一气呵成。她把外套挂好，然后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着回到客厅，坐下来。
　　闲适的生活从现在开始。
　　沈默存靠在沙发上。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她就盯着那路灯发呆，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想法，就是一片空茫茫的安静。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间屋子里，陆溯之正盯着手机。
　　陆溯之不高兴。
　　陆溯之难过，懊恼，想哭。
　　他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谢谢"和养生壶的照片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他回的那个"嗯"缩在角落，像一只被踢了一脚又自己爬回去的狗。
　　他翻到上面，把刚才的对话又重新看了一遍。
　　他为什么要撤回那句话呢？因为他害怕。他害怕这句话会让她觉得他太在意了，害怕她会觉得他在纠缠，害怕她会像三年前一样——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盯着那条"没有下次"，又看了一遍。
　　没有下次。意思是不用再送了，不用再来了，不用再联系了。
　　但他又看了一眼下面那张照片。如果真的是"没有下次"了，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是因为收到了礼物要道谢？还是因为……
　　陆溯之不敢往下想。他怕自己想太多，又怕自己想太少。他怕自己猜错了，又怕自己自作多情。
　　程毓嵊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陆溯之坐在床上，盘着腿，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亮着，表情像在拆炸弹。
　　程毓嵊看了他三秒，然后悄悄退出宿舍，把门带上，在走廊上站了五秒，又推开门重新走进来。
　　程毓嵊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溯之“溯哥？你在？”
　　陆溯之没理他。
　　程毓嵊走过去，凑近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跟那个漂亮女孩儿聊天呢？"
　　陆溯之把手机扣过去："没有。"
　　"你扣手机还真快。"
　　黑夜的风从阳台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钻进陆溯之卫衣的帽子里。陆溯之走上阳台扶着栏杆，往下看——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跌倒了，爬起来，又跌倒了，又爬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小孩挺傻的。摔了那么多次，膝盖都破了还骑。
　　他也是这样的。从十五岁到现在，摔了不知道多少次。
　　陆溯之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某一天。不是什么生日或节日，就是很普通的一个星期三下午。那天他和沈默行刚刚和好，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沈默行边走边踢一颗石子。他突然说："我姐要去别的城市了。以后不回来了。"
　　他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他好像说"哦"。然后继续走。走了大概十几步，他才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哦。"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了一页数学题，发现写的全都不对。擦了重写，又不对。他不耐烦了，直接把那张纸撕了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坐在那儿发呆，看着垃圾桶里那个纸团，忽然想，她走了之后，这个城市就不一样了，连空气味道都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城市变了。是因为他以后走在街上，再也不会想着会不会遇到她了。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沈默存真的走了。她没有跟他告别，没有留联系方式。她就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变淡，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那时候难受吗？当然难受。但他不能哭，有点丢人。但那天在车站门口，她进站之后，他站在那儿，风大地吹得他眼睛疼，那天他应该没有哭出来。
　　陆溯之趴在阳台栏杆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六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上课、考试、打球、跟程毓嵊他们吃宵夜吹牛，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大学生没什么区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总会浮现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影子。
　　全是沈默存。陆溯之看不清人，但认的出来。他每次想到这些画面，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说不清楚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也有时候觉得自己是魔怔了，也有尝试过接受新的感情。但每次相处期间脑子里面都不是眼前的女孩。陆溯之也不耽误人家，拒绝了之后的表白。
　　沈默存呢？离开后她在想什么呢？有想过他吗？在想他们之间的事吗？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累？
　　那些东西——橘子、养生壶——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挑的时候在想她。
　　他跑到水果市场找红美人的时候在想“她吃橘子的时候会不会笑一下”，他查养生壶评价的时候在想“这样她早上喝豆浆的时候胃会不会舒服一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她好受一点。
　　但他好像搞砸了。
　　他太急了。他说“下次买别的”，她立刻说“没有下次”。
　　陆溯之转身回了宿舍。程毓嵊还在打游戏，屏幕上五光十色的，耳机里传来队友骂骂咧咧的声音。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程毓嵊的后脑勺，忽然开口：“程毓嵊。”
　　“干嘛？”
　　“如果一个人跟你说'没有下次'，是不是以后都不能找她了？”
　　程毓嵊暂停了游戏，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看他：“谁说的？”
　　“一个朋友。”
　　“这怎么看都像撒娇的话，你都能体会出恶意，你干什么了？”
　　陆溯之没回答。
　　程毓嵊叹了口气：“陆溯之，你紧张的时候特别明显。你嘴唇都白了你知道吗？你到底干了什么，能把人气成这样？”
　　“送了东西。她让我别送了。”
　　“然后呢？”
　　“我说下次送别的。”
　　“然后他说没有下次？”
　　陆溯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然后她说'谢谢'。就没了。”
　　程毓嵊听了半天，表情很复杂：“就这些？”
　　“嗯。”
　　“那你现在想干嘛？”
　　陆溯之看着窗外的夜空，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我不知道。”他说，“我怕我再做什么，她就会把我删了。”
　　“那你不做呢？”
　　“不做的话，她也不会主动找我。”
　　程毓嵊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转过身正对着他：“那你不是在等死吗？”
　　陆溯之没说话。
　　程毓嵊又说：“陆溯之，你现在怎么怂成这样了？”
　　陆溯之反驳不了。
　　"十五岁还是孩子，犯错了可以被原谅。"陆溯之说，"现在不行。现在我做错一件事，她就会走。"
　　程毓嵊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所以……你现在是一个怀春的少男了，对吗？"
　　陆溯之沉默了很久，决定先揍程毓嵊一顿。
　　程毓嵊翻了个白眼："那你先想清楚吧。"说完重新戴上耳机，转回去继续打游戏。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噼啪的响声。陆溯之知道一件事——她如果真的想把他推远，她根本不会回他消息，更不会拍照片。她不是一个会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花时间的人。
　　所以他在她心里，不是无关紧要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火柴，在黑暗里划了一下。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好像很多事情都做错了，但好像又没有完全错。
　　"没有下次"不等于"不要联系"。这两句话的区别，他花了一整个晚上才想明白。
　　他想明白之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沈默存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那我不送东西了。但还能聊天吗？”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凌晨三点，到底谁会在这个时间点上回消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