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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昼 ...

  •   枝桠上的鸟雀扑棱着翅膀,将羽毛抖得蓬松柔软。
      晏初躺在躺椅上,阳光穿过雾面的玻璃洒满了他的肩头。他的眉宇微微舒展,像是做了个很暖的梦。
      长睫在日光下泛着细碎金光,缓缓掀开,乌色的瞳仁在强光下愈发沉黑,眼底晕开一层浅棕铜色的光泽。
      晏初后腰轻轻一塌,伸长胳膊,伸了个极舒服的懒腰,像只刚睡醒的大橘猫。
      他屈起双腿,把垫在背后的被子往脚边扯了扯,拉过被子盖过肩头,又惬意地合上了眼。

      老刘唇角微扬,眼尾弯起,满眼都是对着自家小猫一般的怜爱。
      他屈指拉下百叶窗,只留出一道道横切的日光,零散地落在屋里。

      晏初的唇角不自觉向上挑着,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憋着笑意:“老一辈不都说,窗户敞开些,多晒晒太阳才好吗?你怎么总一大早把帘子拉上。”
      老刘不说话,只是低低地笑,半晌才拿起蒲扇慢悠悠扇着风:“太阳哪有不晒的?就是光线太刺,晒久了燥热得很。”见晏初裹着被子靠在躺椅上一脸舒坦,他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晏初把埋在被子里的脸抬起来:“晒是晒……那今天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无聊的嘞。”他学着老刘慢悠悠的语调,抬眼笑盈盈地看向他。
      “不用你忙活重活,就去那边货架理一理,检查下东西有没有过期就行。”老刘上了年纪,摇着蒲扇,在晏初空出来的躺椅上坐下。

      晏初换了身便服,拿上小本子蹲在地上,逐样清点货架上的货品。
      “老刘,这一排糖果摆了这么久怎么还不换掉?全都过期了。”晏初提起一小罐糖果,对着瓶底核对日期,“喏,这个也过期了。”
      他伸手去够货架倒数第二排的货品。
      “生意不景气,再说进货也得花钱。”老刘闻声,摇着蒲扇走过来,随手从顺手的位置拿起一罐糖,“哎哟,居然这么多都过期了,这下是真得清理了……”他眼神不太好,看东西总要习惯性眯起眼睛。

      “过期的全都撤下来吧,糖果直接扔掉,空罐子留着还能用。”老刘小心地把糖罐放回原处,重新拿起蒲扇轻摇。
      “你总囤这么多糖,又卖不动,这不纯亏本吗?”晏初手肘撑在本子上,低头记录过期货品的数量,“可惜了,全是我爱吃的口味……要是保质期能再长点,我一个人都能吃光。”
      老刘只是笑,慢悠悠踱回躺椅那边。

      “对了,你以前不是戴眼镜吗?现在怎么不戴了?看东西总眯着眼,要不重新配一副吧。”晏初清点完底下两排,站起身看向中间的货架。
      “你眼神又能好到哪儿去?就算给你配了,你不也照样不戴?”老刘撇撇嘴,一脸“你自己都做不到,还来教训我”的模样。
      “……我平时又不用看书,右眼也就一百度出头,不碍事。倒是你,都快看不清东西了,怎么还不肯戴?”晏初一边认真在本子上记录,一边随口回道。
      “懒得理你。”老刘一转身,径直躺回躺椅上。

      晏初闭了嘴,无奈地转头继续干活。百叶窗不知何时被拉开了,暖融融的阳光倾泻而下,铺满老刘全身。他闭着眼,蒲扇随意搭在胸口,眉眼间满是闲适慈祥,半点不觉得阳光晃眼,反倒觉得这样晒着刚刚好,惬意又安稳。
      晏初笑着回过头,继续整理货架。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脚踢翻。
      晏初脸色一沉,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怎么又是你们?”他拉下脸,看着眼前这群上次吃过亏的人。
      “没办法,上头催得太紧。”领头的龙哥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小兄弟,你也不想让我为难吧。”
      晏初沉默地看着他,余光扫了一眼店内的老刘——老人依旧躺在躺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啧,外面都说你是个明白人,晏家的小子脑子灵光得很。”龙哥叹了口气,双臂抱胸,“你看我这模样,不像来讨债的?”
      他挑了挑左边眉毛,看向站在台阶上的晏初,又回头对着身后的小弟调侃:“我是不是表现得太温和了?”
      一众小弟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只有一个老实人小声应道:“还行吧……”

      “行了行了。我们不搞父债子偿那一套,但你继承了遗产,就得在遗产范围内承担债务。”龙哥摆了摆手,重新看向晏初,“当然,你要是放弃继承权,我们自然不会再找你。”
      晏初单手撑着门框,神色平静地望着他。
      “法盲?我只有遗产所有权,没有处置权。”
      “那你同不同意偿还这笔债?”龙哥抽出一支烟叼在嘴边,没有点燃。
      晏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店内——老刘依旧躺着,眼皮都没抬。
      “同意。”晏初换了个姿势,靠着门框,同样抱臂回视。
      “你的监护人呢?”龙哥耐着性子,一句一句跟他拉扯。
      “不同意。”晏初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过。

      龙哥轻轻叹气,闭上眼,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等于白问……那你名下遗产还剩多少?”
      “……算下来,能动用的也就三万多。”晏初摸了摸鼻尖,在心里快速核算着。
      龙哥一顿,回头和小弟低声商量起来:“他总共也就欠三万,要是全拿来还债,他手里一分钱都不剩了。”
      “那还要不要他还?”
      “不让他还,难道你替他扛?”龙哥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人家上面都说了,这孩子最好是能把钱还了,我们又不是靠暴力办事的团伙。”
      “可他拖着不还,最后被施压的还是我们啊。”

      “你们先回去吧,等我成年之后再结清。”晏初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门。
      “不是吧,你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一上大学就能一下子凑够钱?”龙哥伸手死死扒住门框,不让他关门,“再说普通实习工资也就两三千,你要攒到什么时候?”
      晏初伸手去掰他的手:“我没说不还。”
      “还来还去拖拖拉拉,你们这群人怎么一波接一波?”不等龙哥继续纠缠,老刘已经走到晏初身后,一把拉开店门,“初儿说了会还,就一定会还。孩子还没成年,多等一阵怎么了?”
      “老人家说得轻巧,您咋不帮他还呢?上头催得急,我自己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龙哥依旧扣着门框不肯松手,以防门再次被关上,“站着说话不腰疼!”

      “别吵了……”晏初被两边的争执吵得太阳穴突突发疼,松开手揉着眉心。
      “听见没?别吵了!没看见初儿头疼了?”老刘这声厉呵,反倒把龙哥弄得一愣。
      “实在不行,你也满十六了吧?周末、暑假有空,来给我老大打份零工,洗盘子,扫地总能做吧?”龙哥依旧不肯松口,步步紧逼,“工资里按月扣,慢慢结清就行。”
      “你那店正不正经都不知道,还让小初儿去。”老刘搂着晏初的肩,仰起头,用那总是眯着的眼睛瞪着龙哥。
      晏初出没说什么,而是沉默片刻,朝他伸出一只手:“把联系方式给我。”
      “拿着。”龙哥从烟盒上撕下一块硬纸壳递过去,上面潦草写着一串号码。
      “够寒酸的……”晏初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抽的还是廉价烟。”
      龙哥毫不在意,挥挥手招呼小弟准备离开。
      老刘倒是没放在心上,朝着那群人的背影哼了一声:“我身子骨硬朗着呢!一群毛猴子!”
      “停,等等。”晏初的视线从手上的烟卡上离开,将龙哥一群人喊住。
      “咋了?”龙哥回过头,掏出打火机,拢上火,将嘴里的烟点燃。
      晏初看了看老刘,老人家已经拿了蒲扇,站到货架旁点着数。
      “你上头到底是怎么跟你们讲的?”晏初认真的盯着龙哥的脸。
      “嘶……一开始就只讲是学校校霸,让我们找,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你这臭小子呢……”龙哥吸了口烟进去,右手的两指夹着烟从嘴里拿了出来,又把烟沉沉的呼了出去。
      “咳咳……然后呢?”晏初皱着眉,抬起手挥着空气中的烟味。
      “后面知道是你了,就找来了呗……呼……那天就想吓唬一下没想动手,谁知道你下手那么重。”龙哥摇摇头,翻了一个白眼,“我们还进去了!”
      “自不量力,你都跑题了。”晏初捂着口鼻又咳了两下,“咳咳。”
      “你闻不了烟啊……嘶……然后上头说你就一个人,那老头子是你法定监护人,还说你有遗产能还钱。”龙哥看见晏初边讲还边咳的样子,就将烟扔到地上,脚踩上去,碾了两下,“就这样,没了……对了,都是因为你!我上次还被骂了。”
      “咳,哦”晏初垂下手,朝他们挥了几下,“行了,你们走吧。有事给你打电话。”
      “拿我当工具人呢!你那事儿赶紧给我结了啊,不然我又要被骂。”龙哥还指着晏初撂下了一句色厉内荏的话,就带着他的小弟真走了。
      晏初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远,忍不住嗤笑一声。
      排场摆得这么足,说出来的话却软乎乎的,看来上次的事,确实把他们吓住了。

      “走啦?”老刘回过头询问,“他们有把你咋了不?”
      “没事了,我继续算账。”晏初摇摇头,说完,便转身走回货架,拿起刚才的小本子。

      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晏初满脑子都是疑惑:
      之前父亲还在世的时候那群人催的可急了。现在怎么这么……别扭,群体改性了吗……
      晏初捋了捋头发,还是没想明白。他在计数的本子上,一圈一圈的打转画圆,才画了几个,又用笔用力的将圈全部涂上……
      老刘也不掺和晏初的记账过程。他走到门口,调整着门框上挂着的小铃铛。
      “初儿,那不是小顾吗?跑得风风火火的,正朝这边过来,怕是来找你的。”老刘准备关门时,指着街边的人影说道。
      “嗯?”晏初还在清点货品,没有抬头,下一秒就听见顾风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
      “晏、晏哥……”顾风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温良出车祸了,你、你陪我去一趟医院吧。”
      晏初听到这话,才缓缓抬起头。
      今天是什么倒霉日子,一桩事接着一桩事。

      “最好别是耍我玩。”晏初直起身走向柜台,给顾风倒了一杯凉水递过去。
      顾风猛灌几口,咳了两声继续说:“我骗你干什么?凌晨出的意外,流了好多血……情况不太乐观,你陪我去看看。”
      晏初接过空杯子,转头看向老刘。
      “去吧,路上小心些,到医院还有段路要走。”老刘接过杯子,“这边的账我来核对就行。”
      “真是不让人省心……”晏初嘴上嘟囔着,还是拉着顾风跑到街上拦出租车。

      顾风急得团团转,反复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在原地来回踱步。
      “别转了。”晏初看着导航,出声制止他焦躁的举动。
      但他自己心里有多少的不安,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烦躁的点开聊天记录,一个消息都没有。
      他频繁的朝公路上张望,刚打的车,就嫌出租车来得慢。
      又是车祸……怎么就阴魂不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惊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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