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玻璃》木落十一

7、夜霭 晏初

　　晏初侧卧在上铺，左耳廓紧紧贴着床铺。他微曲着手指，紧紧攥着盖过肩头的被子。
　　全世界的寂静都在这间寝室汇集、交错。充斥灰调的夜已经过半，晏初的眼却还没合过半宿。
　　声音在物体里的传声是最快的，但是他没有听到这张床传出来的任何细微响动。
　　晏初缓慢的眨着眼，密长的睫毛颤动，在昏暗里反复调整视线，警惕地留意下方的动静。
　　他不停紧咬着下唇，困意并没有将他席卷，周遭只剩单调到压抑的安静。
　　细微的咽水声落尽寂静，依然一无所获，晏初轻轻蜷了蜷腿，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晏楚仰面躺在下铺，双手交叠放在腹上。指尖无意识的微缩和与被料摩挲的烦躁证明着他的生气尚在。
　　他目光沉沉，死死盯着上铺床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冷意，身体却维持着僵硬的平静。舌尖漫过唇瓣，残留的触感在齿间挥之不去。
　　晏楚抬起一条胳膊，五指舒展。
　　木床极小声的“吱呀”称响。

　　这么久还不睡……

　　晏楚向上铺望了一眼，心中有个念头，冲上了他的大脑。
　　晏初将被角捏得更紧，看到眼前某人站起来，踩到下铺。
　　晏初也不装睡，眼睁睁看着晏楚居高临下的站在下铺望着自己。
　　空气混着股微妙的张力。晏楚的手。径直朝他的脸伸过来。
　　晏初懒的躲闪，任由着那拇指指腹擦着自己干涩的唇。温浅的体感，通过唇。清晰传来。
　　他不肯偏开脸。躲闪的眼神却已经泄了底。
　　喉结滚动，唇被上下牙咬得更紧。

　　他又在发什么疯……

　　晏楚放开手，攀上铺的梯子。跪坐到了晏初的身后。膝盖若有若无的触到晏初的后腰。
　　他向前倾过身，小臂撑在晏初身前，将面前这个一动不动的人半环在身下。
　　又是僵持了许久。
　　晏初扭过脸，与晏楚四目相对。
　　终于，晏初动容了。他扯了扯肩头的被子，身体朝床扣去。有种俱不还迎的排斥。
　　晏楚不恼，撑着身子，侧躺在了晏初的身后。晏初澡后身上淡淡的香味索绕鼻尖。晏楚的臂膀带了点力气向前搂过晏初的腰朝自己拉。
　　晏初胯部向他靠去，但还是没怎么动。
　　他扒拉开晏楚停留在自己小腹上迟迟不移开的手。晏初蜷起两条腿，双膝贴上肘处。把自己弓得像只虾米。

　　这么没安全感吗……

　　晏楚左臂枕在头下，被推开的右手也没再返回原处，而是轻轻搭在了晏初的臂弯。
　　晏初低着眸，感受着颈后有规律性的喷吐上来的热气。
　　他缩着脖子。前半夜明明低了不少次眼都没睡着。现在却迷迷糊糊，只不过仍能感受到待在臂弯的温热的掌心向自己的小臂移去，那温热的主人察觉到无害后又扣上了他的细腕……但迟迟没有拉上他的手。
　　晏初感觉自己好像是睡着了，原来梦是这么的……那么的热。甚至让他冒出了汗。

　　晏初抬起手摸后颈，手却湿了一片。

　　大晚上不至于这么热吧。

　　他又蹭了一把额头，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
　　他的后背经过后半夜已经与晏楚的上半身贴得紧合。

　　后背也湿了。

　　应该没有其他湿的了……

　　晏初这么想着，看了一遍腕上的表。

　　现在还早……

　　他将抹过汗的手摆到原位。眼神开始瞟，观察周遭。
　　他的动作几乎与昨晚无异，但被子已经从盖着变成夹在他的腿间抱在怀里。他和晏楚都没盖被子。晏楚原本游历在臂上的又右手，已经移到了他的大腿后，几根指头已经塞到了腿间。依旧是半握着。
　　这时，身后的人右手微动，大概率是被吵醒了。
　　晏楚的胸口，慢慢粘离晏初的后背。像是觉得胸口一片潮湿。抽出右手掀过晏初的衣摆，抚上了晏初的后背。
　　确认过湿处来源后，仍然不走顺着他的脊骨向下滑动，指腹在凹凸的骨头上一起一伏。
　　“我让你难受了吗……”晏楚的声音有点哑，明明就在耳后，却感觉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没……”晏初将手搭在晏楚放到他腰上的手。
　　“再睡会儿，五点半起床，你才睡了两小时……”他的声音懒懒的，困困的，他自己的睡眠好像连两个小时都没有。
　　“嗯……”不知怎的，晏初的声音也有点哑，硬生生含在喉咙里，嘶哑着带着声带颤动。
　　像只喉咙里打呼噜的小猫。
　　晏初将怀里的被子摊开，晏楚顺手接过，将被子完完整整地盖在两个人身上。
　　窗帘被死死拉着，看不出窗外的明艳。
　　晏楚的肩比晏初宽些，能很好的将晏初半包住。可他能活动的右手，只是再次轻轻搭在肩臂上。
　　晏初不知道身后的人有没有再次合上眼，但他知道，自己怕是睡不着了。
　　他把玩着自己的指头，在自己的手掌心上画圈。
　　指尖在掌心一圈圈描摹。
　　不急不缓，慢慢绕着。
　　广播站的时钟悬在远处，指针也跟着一圈一圈，缓缓转动……

　　晏楚最终没有躺多久，就起来赶早课了。
　　晏初被身上黏糊糊的湿黏搞得难受，在早课铃响前，也不急不缓的赶到了教室。
　　晏初来时没正眼看晏楚。倒是在不久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后门。而那人还偷偷摸摸的钻进了他们的教室。
　　“顾风，今早哪来的风把你从楼下给大老远的吹上来了？”晏初挂上脸，但语气里也没有丝毫的埋怨。
　　“啧，好久不见，甚是想念~”。顾风打了一响指，拉开温良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胳膊自然的搭上了温良的肩。但他的眼里却没有打趣人的兴奋，“何况这早课还没开始呢！”
　　晏初不再理会他，翻了一个白眼。想继续玩手机上的数独。
　　“哎，晏哥别不理我！有事儿说！真的。瞧你！一点耐心都没有。”顾风忙转过身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
　　“……说。”晏初没抬眼，手机藏在桌兜里，他正将空的数字一个个填上去。
　　不等顾风在意晏楚的存在时，晏楚已经搁下笔朝门外走去。
　　顾风挠了挠脑袋，目光从晏初的背影少拉回，将声音压得更低，话说得急促，像是很要紧：“前几个月故意找我茬的人，你还记得吧？”
　　“他们啊，不是后面出来了吗？最近这几天总看到其中几个在学校周边晃悠，又不打劫，又不敲诈的。”顾风清楚晏初不会回答他，就接着往下说，“就怪奇怪的吧，而且看到我的时候还瞪一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又要找茬？”温良也在托着脑袋细细听着，听完后，他问了这么个问题。
　　“我觉得是，而且温良，你也知道以前……不是，跟现在这个差不多吗？”
　　晏初成功补完一个数独。缓缓看向眼前的两人：“冲我来的？”
　　“也许是……的吧？”顾风不好确定，但他的直觉就是告诉他那群人又要闹出点什么事来。“我也是担心，而且校外莫名其妙有这些人，他们的心思不难猜。”
　　“他们在校外，又能对我做什么。”晏初又低下头。
　　“可是！”顾风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不少早到的人频频往这儿看。他又突然将声音又压的比之前更低了，“之前有一批不是直接找上老刘了吗……防一下吧，上次那个就当前车之鉴了。”
　　“……”晏初数独也不玩了，手上的力度渐渐增大。他闭上眼睛，叹出一口气：“不能等他找上门……”语气里有不少妥协和无奈。
　　“那……”顾风看了一眼温良，他很想知道晏初会怎么办。
　　晏初陷入了沉思，他在盘算着那些人的动向和目的。心中有股无名之火，将要徐徐燃烧。
　　“ 你先找一些同学跟老师、学校反映一下吧。把他们赶走。”晏初烦心的抓抓脑袋。
　　“烦死了，你先照着做吧！”晏初揉着山根，眉头又锁在了一起。他的鼻子和嘴里都呼出沉重的气，说的话又浮又燥。
　　晏初摆摆手，要赶走顾风。
　　顾风还想说点什么，后门那儿，晏楚就走了进来。
　　晏楚的目光跟顾风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比起来更加冷冽。
　　顾风扯动嘴角，瞟了一眼旁边的温良。就站起身，朝门外走。走之前，他在后门停留了一会儿，他坚持回头看了一眼晏初。晏初不是一个会让亲近之人受伤的人，这件事他肯定会解决。但现在还不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最后他朝晏初对了个口型：“记得啊，我相信你！”

　　有病……

　　晏初笑骂，视线落回到手机里新开了一把数独上。
　　晏楚刚回到位置上，早课的铃就响了。他把控时间的能力依然那么准。
　　晏初对数独失了兴趣。
　　他的思绪又开始飘了。
　　从一开学到一次次的月考，再到前几天，昨天，今早……
　　烦，锁。麻线密布的像块黑布，编织的不修边幅，杂杂麻麻。
　　或许他真该好好收拾收拾这团麻了。至少将他们全抱起来，堆在一旁也好。也不至于。像以前一样，黑布大的可以将整个心脏给包裹起来。像夏季的贴心棉袄。
　　晏初的食指不断叩响课桌。他的心，他的神都随着扣动而游。而晏楚的心神，一半也被勾去了。另一半，仍然留在原地，流淌于题海。

　　有些事，又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