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玻璃》木落十一

6、第 6 章 清晨的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玻璃，并不过多折射，从拉着的窗帘的缝穿透到晏楚的宿舍内。
　　淡的。
　　凉的。

　　晏楚静坐在下铺，胳膊无力一样软软的撑着更为疲惫的上躯。
　　撑着。
　　只是撑着。
　　好像臂弯微微一屈，整个人就会瘫下去。

　　他的眸子默默的冷，眼里缺了片初阳的光，像是浅水鱼住进了混沌的深海……
　　没有光。
　　没有淡海。
　　一无所有。

　　晏楚用力闭了闭眼，胡乱的搓了搓脸，过了一晚上有点糙麻的手磨得脸难受。
　　木木的。
　　糙糙的。
　　连触感都来得迟钝。

　　晏楚深呼吸了好几口，他的脏器里闷了浊气，裹了心脏……喉头……前额。
　　破不掉。
　　撕不开。
　　困困顿顿的盘旋体内，像蛊。

　　晏楚伸了伸腿，像是放慢了倍速般，过了许久才站到地上。
　　指头碰到地面。
　　刺的。
　　要踏空了。

　　晏楚右手放在眼角揉，左手用力扯过窗帘，窗帘被猛的一抽，将窗缝死死挡住。
　　光没了。
　　暗淡了。
　　终于，干净了。

　　晏楚……站着。不动。
　　……
　　晏楚像机械一般刷完了牙，换好衣服，提了鞋，就朝教学楼走去。
　　慢。
　　像机械定格。

　　晏楚……
　　……与世相隔。

　　晏初提着从外面买来的早餐，踩着早课的铃坐到座位上。
　　晏初将早餐放到晏楚桌上，拉开凳子，惬意地落座。
　　“良子，早课要干嘛？”晏初伸长胳膊，拍了两下温良的肩，“不行，困死我了……”
　　“啊，哦。晏哥，老师没布置任务，你又……呸，你安心睡吧。我帮你看着点蒋老秃。”温良揉着瘪瘪的肚子，哀嚎道，“哥……我也饿着呢，今天起晚了没抢过他们……你总不能只给学霸带早餐吧！”
　　晏楚听到这，皱紧了眉，刚抬起眼还没张口，一个声音就打断了他。
　　“别叫人家学霸，不爱听……喏，这给你的。”晏初掏着口袋，提出了一小袋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公平了吧？”
　　温良瞬间瞪大了眼睛：“哥你人真好！你竟然还记得我给你夸过的这一家！”手上已经接过了袋子，掌心传来的热乎乎的触感让温良爱不释手，“我上次就提了一句唉。”
　　温良笑得眼都弯了，晏初不理会他手臂即将伸过来抱他的激动，瞥眼去看晏楚。
　　晏楚手边的早餐还没动，眼眸一直垂着，目不转睛地写着题。
　　凌晨起完后就没睡，不爱去食堂抢饭，现在又不吃。他这是要饿死自己吗？
　　晏初越看晏楚越不顺眼。
　　他觉得自己自打和晏楚认识后变得更爱皱眉了。他大力地搓着眉心，却感觉越抚越乱。
　　晏楚也还没松掉紧锁的眉头。
　　啧，下个月不能再抽了……昨天怎么没控制住……
　　他总觉得心里有一团麻，滚来滚去，撞乱了心脏四壁，还搞得一团糟。
　　晏楚面无改色地握紧了手中的笔，笔杆外的软套印上了半弧状的痛痕。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里都没有从桌面上那本练习册上离开过。
　　听说陷入发呆模样的人，基本上都是在思考，或者放空。晏初认为晏楚是后者，空空的，像一个挖去血肉的标本。
　　晏初迫使自己拉回视线，将脸转到前方。“良子。”
　　“咋了？”温良偏过头。
　　“……没，喊一句。”
　　“哦。嗐，你就放心吧，我给你看着呢。”
　　“嗯……”
　　他到底咋了？不会……啧，怎么关心上了？半天也不说一句话，早饭也不吃。嗐，我管那么多干嘛！不会是因为我吧？不对不对，我瞎猜什么！
　　晏初一大把一大把的抓着头发揉着。
　　他没事，他肯定一点事没有。

　　目光对焦，碰撞……迅速移开了

　　他怎么在看我。

　　晏楚撇下视线，放到题上。
　　晏初握着后脖颈，眼神飘忽，无处可放。
　　晏楚搁下笔，细细摩挲着左腕光洁的表盘。指针静静轮转，秒针一格一格挪动，鲜活而灵动。分针蛰伏静待，只待秒针走完一圈归位，便会悠悠哒哒踏出新轨。
　　腕表寂静无声，却在晏楚心里滴答作响。落满了时间的足迹，踢踏的脚步。
　　晏楚抬手用掌心覆住表盘，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心头滞闷依旧未曾消散。抬眼之际，与温良的目光猝不及防的相对。
　　骤然的注视，让温良不由得一怔。一时不知何言语，他挠了挠脑袋，将手里装包子的塑料袋揉作一团，他不敢多嘴，小心翼翼的问晏初：“晏哥，你们俩怎么都不吭声啊？吵架了？”
　　晏初。没有应声，目光根本未曾落在他身上，微微垂头，视线若有若无，偏向窗外。像是在刻意回避。片刻后，唇瓣微微张开，才发出声：“没什么，大清早的，谁的心情都不舒畅。”
　　温良哦了一声，狐疑地看了一眼燕楚，燕楚冷不丁地望着他，又盯着他头皮发紧。温良转过头，安安静静的抄起他昨天还没有抄完的作业。
　　晏楚收回视线，目光茫然无处安放。日复一日的习题，早已看得厌倦和烦躁，周遭环境甚是喧闹，同学们各行其事，却没有一个在认真读书。杂谈闲语此起彼伏，细碎的声响萦绕在耳畔，聒噪的如同蚊虫嗡鸣，说好听的，就是时光踱步的轻响。
　　他轻轻扶了扶额，望向晏初。对方正凝神看向窗外，貌似全然没有发觉身侧投来的目光。
　　窗外草木葱茏，雀鸟声声啼鸣。成鸟衔着虫食归巢，巢中幼雏争相张嘴争抢，鲜活闹腾的模样，为临夏增添了不少生气。

　　他……在看那棵树吗？

　　晏楚顺着晏初目光延伸的方向看去。
　　那棵树倒是葱葱郁郁，满目繁茂。枝干也抽出簇簇新梢，嫩芽层层舒展。褪去了沉寂。
　　视线不经意间的滑落，落在晏初纤细白皙的脖颈上，那截线条单薄又脆弱。给晏楚一种轻轻一握就会被掐断的错觉。

　　他那么瘦，是怎么当上校霸的……

　　视线继续下移，落到了那撑着俊美面庞的手臂上。手臂的轮廓更加精简，腕骨的突出衬得手腕纤细。
　　晏楚左手指尖微微向晏初伸展，念头迅速内敛，手臂转瞬又飞快收回。

　　他的手腕也好容易捏碎……

　　心绪翻涌，晏楚的目光在收回的刹那间再次掠了一眼晏初。蜷缩的左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腹相互摩挲产生热度，拿到手机而后缓缓按住练习册。
　　重新执笔，心神收拢，注意力重新被拉回到习题上。
　　晏初微微侧过脸庞
　　朝向窗，左侧满眼苍翠绿意，周遭光景错落杂糅。
　　他并非浑然不觉，凭借范围广大的余光，隐约能捕捉到身侧人的轮廓。纵使不清、不明，也足以能感知到对方此刻的状态。

　　动了……要来抓我吗……
　　早餐还是凉了……
　　浪费……

　　早课结束的铃声倏然响彻校园，晨间第一堂课就此开始。
　　晏初缓缓摆正脸庞，侧目瞥向身旁。那身形端坐，自始至终不再有半点动静。沉静的宛如一座木雕。

　　这般凝滞的模样，究竟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还是携带残憾的残次品呢？

　　晏初的眉头又紧了，抽了本不知道哪一科的课本，刷刷写下一行字，推过去。

　　不吃饭，人会疯掉

　　晏楚斜瞥了一眼依旧不语。

　　疯掉吗……貌似吧

　　晏楚将课本推了回去，雾蒙蒙的眼睛盯着晏初的脸沉默了许久。
　　晏初不明所以，歪了歪脑袋，眉间又是一紧。
　　晏楚躲过晏初的视线。那一袋原本还热乎的早餐，早就不冒热气了。晏初抬手碰了碰早餐袋子，温的，但估计里面已经凉透了。
　　不等他抽回手，晏初又从桌兜里掏出一小袋面包，不偏不倚扔到晏楚的怀里。

　　……好吧，非吃不可了。

　　课间，晏楚也不下座位，就坐在椅子上写题，写题，写题……
　　午饭，晏楚去食堂吃了，吃的不多，不知道有没有饱。
　　午辅，晏楚没有休息，不知道在干什么，一直望着窗外。
　　晚自习，晏楚双臂交叠，似是趴在课桌上小憩了。
　　他的胸膛缓慢、轻轻的起伏，这一口气怎么会这么长……

　　晏初琢磨不来，将要熄灯的寝室楼已经黑了一大半。晏初缓步走在廊道上，轻声掏出钥匙开宿舍门的锁。

　　“嗯，这周末就去。”
　　晏初一推门，迎来的就这么模模糊糊的一句话。
　　晏楚拇指在手机上一点，随后垂下握着手机的那只胳膊。转过身，淡淡的看了一眼晏初。
　　晏初毫不示弱地回望他，明目张胆的瞟了好几眼他手上的手机。
　　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事。
　　但是事情的原委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晏初绕过晏楚，从阳台抽下浴巾，拿着换洗的衣服就进了浴室。
　　晏楚给手机按上关机键，手机屏幕黑了下来。目光沉沉锁住浴室门，似要把门板洞穿。
　　等晏初光着上半身，用毛巾揉着头发上的水出来。待他抬眼一看，那冷冽的目光貌似有很长段时间没离开过自己身上。
　　面前的人双腿分开坐在床沿，食指交叉，肘部撑在腿上，身体有点略微前倾。
　　是个很有侵略性的姿态。
　　晏初将擦头发的毛巾甩在椅背上，一步步向他走过去。
　　寝室已经熄过灯了，就只有书桌上一盏偷带进来的小夜灯还亮着。周遭环境昏暗的很。
　　见晏初离自己越来越近。晏楚直了直背，将双臂垂下，撑在床沿。
　　尽管如此，但两人的视线始终保持在一条线上。
　　又由于高度差，晏楚需要在更换姿势的过程中随之调整视线角度。
　　晏初走到晏楚的膝前，为了更好的看清晏初的脸。晏楚不得不略微倾倒身体，双臂撑在体后，将完整的自己袒露出来。
　　晏初压低身体，一只手半握在晏楚腿根，另一则撑在晏楚身侧。两人面部靠得很近，均能感受到彼此鼻息的温热而潮湿的温度。
　　那两腿间站着晏初一整个人，两人就这么互相僵持着，谁也不动。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凝滞了，时间在这一秒仿佛暂停了。
　　晏初半握在晏楚大腿根的右手，向内又移了移。随后也撑到了晏楚的身侧。
　　晏楚抬着头，但却不是与晏初眼对眼瞪着。他的目光锁定在晏初的下睫毛处。没有直勾勾瞪着的不礼貌，但威势仍在。
　　但比不及的是晏初乘胜追击般的进一步侵略。
　　晏初将脸靠近晏初的耳畔。那胸膛，只要其中一个人较深的将空气填充进肺部，就足以相贴。
　　“有本事……我们比谁先撑不住~”晏初放缓语调。他温热的气息冲到晏楚的耳廓上，弄的他有些痒意。
　　晏楚向后靠了靠，偏过脑袋，鼻尖不痛不痒的蹭了一下。
　　他盯着晏初的唇瓣看了几秒，上眼皮懒洋洋的一抬。视线此刻早已不再同一条线上，而是变成了晏楚单方面的审视。
　　他审视着那双睫毛微长的眼睛。
　　那眸子从微垂时的弱势又正面对抗上了他的目光。
　　晏楚将分开的腿往里夹，松开撑着床的右手，搭上了晏初的侧腰。拇指轻抚平坦的小腹，晏楚的眼睛不移晏初的面孔，但这脸上却没什么反应。
　　那手又向后腰搂去。晏楚不在后腰上有过多停留，朝自己搂来，自己的身体小幅度的向前一撞。
　　晏初的身体向前倾。脚步微动，手也跟着发力撑住身体。但胸口还是在情理之中相撞。
　　两人都不做表情，但氛围没有继续再僵住。
　　晏初动不了腿，撑着晏楚的肩，直起身。
　　晏楚见他要走，又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将腿分开，松懈了禁锢。
　　但还不等晏初动身。晏楚又一把握过晏初的手腕，另一只手环在他的腰上，将他拉向自己。
　　晏初措手不及，将空着的手撑到床上，抬起一条腿支在床上撑着自己。
　　晏楚将晏初半拉在怀里，又往前顶了顶腰。晏初的眼睛瞬间睁大，任由晏楚蹭过一番后，才愣愣的将他推开。

　　“……你，算了。”晏初在离晏初一步之外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避开晏楚的视线，急忙拿着毛巾去阳台挂。
　　阳台上倦风习习掠过脸庞，晏初没有来得及进去，而是站在围墙前吹了会风。
　　突然身后的人，将手分别撑在了他身体两侧的围墙上。
　　晏初猛地转过身。

　　这眼神。

　　那双眼睛似乎在认真的看着他，仔仔细细的打量他。
　　那眉依旧是皱着的，不带任何情绪地皱着。
　　晏初看着晏楚的眼神松了几分，他开始揣测面前这个人在想什么。
　　刹那，那张认真严肃的脸向自己靠近，唇角触到一片柔软……还热热的。
　　一次
　　那柔软似乎还想继续，轻轻碰到了唇瓣上。
　　两次
　　晏初微微侧了侧脸，想躲开。下巴却被捏住了，那人用的力气不大，但是却将他的脸又扳了回来。
　　三次了……
　　唇瓣被轻轻分开，湿湿的，软软的……让晏初忍不住想往前。
　　第四次……
　　晏初将手抵在晏初的胸口，用了点力将他推开。他的耳尖有点泛红。晏初抬起脸，那张严肃又藏着些许情愫的脸并没有偏向一方。
　　晏初绕开晏楚离开了阳台，右手抬起蹭了蹭唇。慌不择乱的回到上铺。
　　晏楚在阳台顿住了，等他回到下铺，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干了点什么。他轻抿双唇……还是湿的。

　　我……好像又没控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