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玻璃》木落十一

6、滞光

　　昨夜睡意全无，翻来覆去。
　　掌心残存的温度，反复灼烧着神经。
　　晏初不该毫无防备的靠近。
　　而他，更不该伸手回应。
　　过错缠在骨里，闷得发沉。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玻璃，并不过多折射，从拉着的窗帘的缝隙穿透到晏楚的宿舍内。
　　淡的。
　　凉的。

　　晏楚静坐在下铺。胳膊无力地软软撑着更为疲惫的上躯。
　　撑着。
　　只是撑着。
　　仿佛臂弯微微一曲，整个人便会顺着失重的惯性瘫塌下去。

　　他的眸子覆着一层冷寂，眼底敛去了初阳的光，像是浅水鱼沉进了混沌无光的深海。
　　没有光。
　　没有浪。
　　四下空茫，一无所有。

　　晏楚用力闭了闭眼，胡乱搓了搓脸颊。一夜过后变得糙麻的掌心，擦过皮肤时带着钝重的滞涩感。
　　木木的。
　　糙糙的。
　　连周身的触感，都来得格外迟钝。

　　晏楚深呼吸数次，脏器里淤积着散不开的浊气，沉沉裹住心脏、喉头与前额。
　　破不掉。
　　撕不开。
　　困顿地盘旋在四肢百骸之间，像蛰伏在骨血里的蛊虫。

　　晏楚缓缓伸腿，动作慢得像被按下倍速，许久之后，才踩在地面上站稳。
　　指尖触到地砖的一瞬，泛起一阵尖锐的空茫。
　　刺的。
　　仿佛下一秒就要踏空坠入虚无。

　　晏楚抬手揉了揉眼角，左手猛地扯过窗帘，将窗缝严严实实地挡死。
　　光没了。
　　周遭暗了下来。
　　终于，归于一片安静。

　　晏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如同失去情绪的机械，麻木地刷完牙，换好衣服，提起鞋朝教学楼走去。
　　脚步迟缓。
　　像随时会定格在原地。

　　周身蒙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外界彻底与世相隔。

　　晏初提着早餐，踩着早课铃落座。将袋子放在晏楚桌角，拉开凳子慵懒坐好。
　　“良子，早课要干嘛？”晏初伸长胳膊拍了拍温良的肩膀，“困死我了……”

　　“啊，哦。晏哥，老师没布置任务，你安心睡就行，我帮你盯着蒋老秃。”温良揉着空空的肚子哀嚎，“哥，我也饿着呢，今天起晚没抢过其他人，你总不能只给学霸带早餐吧。”

　　晏楚闻言眉头微蹙，刚要抬眼开口，声音便被抢先一步截断。
　　“别叫人家学霸，不爱听。喏，这个给你。”晏初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这下公平了吧。”

　　温良眼睛一亮：“哥你人也太好了！居然还记得我夸过的这家！”他连忙接过袋子，掌心被暖意烘着，眼底满是笑意，“我就随口提过一次而已。”

　　温良笑得眉眼弯弯，晏初躲开他热情的拥抱，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的晏楚。

　　晏楚面前的早餐原封未动，眼眸低垂，目光死死钉在习题册上。
　　昨夜情绪翻涌后彻夜未眠，本就不愿挤在喧闹的食堂争抢食物，如今更是连进食的欲望都被心底的沉郁压得一干二净。

　　晏初越看，心底的烦躁便越沉一分。
　　他总觉得，自认识晏楚之后，自己皱眉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指尖用力揉搓眉心，纷乱的心绪反而愈发杂乱。

　　晏楚紧锁的眉头，自始至终没有舒展过半分。
　　沉郁的烦躁在心底漫开，昨夜情绪失控的恍惚余韵，依旧滞留在神经深处。若是强行压制不住，那些沉沦的瞬间，随时都会再次破土而出。

　　胸腔里缠着一团乱麻，在体内反复翻涌，撞得心脏一阵阵发闷。
　　晏楚面无表情地攥紧笔杆，软胶笔套被指节压出一道浅浅的弧痕。
　　他的视线，大半时间都没有离开过桌面的习题册。

　　旁人发呆，要么沉思，要么放空。晏初固执地认为，晏楚属于后者。
　　空空荡荡，像一具被抽走了血肉的冰冷标本。

　　晏初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正视前方。“良子。”
　　“咋了？”温良偏过头。
　　“……没什么，随口喊一声。”
　　“哦，放心睡吧，我帮你把风。”
　　“嗯。”

　　心底的困惑一点点堆积。
　　明明与自己无关，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一旁。
　　半天沉默不语，早餐一口未动。
　　念头纷乱，反复拉扯。

　　目光隔空相撞，又迅速各自移开。

　　他在看我。

　　晏楚垂下视线，重新落回题目之上。
　　晏初下意识按住后颈，眼神飘忽不定，心神无处安放。

　　晏楚放下笔，指尖轻轻摩挲左腕的表盘。指针安静轮转，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分针静静蛰伏，等待着下一圈轮回。
　　腕表寂静无声，滴答的震动却清晰地敲在心上，踏满了窒息般的时间足迹。

　　晏楚抬手用掌心捂住表盘，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心底的滞闷依旧未曾消散。抬眼的瞬间，猝不及防对上温良的目光。

　　骤然的对视让温良一怔，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挠了挠头，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小心翼翼看向晏初：“晏哥，你们俩怎么都不说话，吵架了？”

　　晏初没有应声，目光并未落在温良身上，微微垂首，视线若有若无地偏向窗外，刻意回避着什么。片刻后才低声开口：“没什么，大清早的，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温良应了一声，狐疑地瞥向晏楚，对方骤然投来的目光沉沉压下，让他瞬间头皮发紧，连忙低下头，专心补写前一天的作业。

　　晏楚收回视线，目光茫然地四处游离。日复一日的习题枯燥乏味，周遭喧闹不休，细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聒噪得如同蚊虫嗡鸣。

　　他轻轻扶着额角，目光不自觉地再次落向身侧的晏初。
　　对方正望着窗外，似乎全然没有察觉这道视线。

　　他在看那棵树吗。

　　晏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枝叶繁茂，绿意葱茏，新抽的嫩芽层层舒展，褪去了冬日的沉寂。

　　视线不经意间滑落，落在清瘦单薄的脖颈上，在光影里透着一种易碎的脆弱。
　　他这么瘦，到底是怎么当上校霸的。

　　视线继续下移，停在抵着脸颊的手臂上。轮廓清瘦，突出的腕骨衬得手腕愈发纤细。

　　晏楚的指尖下意识朝他微微抬起，心底那股冲动一闪而过，又被强行压下，手臂飞快收回。
　　那截腕骨生得极浅，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捏碎这份脆弱。

　　心绪翻涌不止，晏楚的目光再次掠过晏初。蜷缩的左手紧紧攥起，指腹相互摩挲着生出薄热，他拿起手机，轻轻压在练习册上，重新执笔收拢心神。

　　晏初微微侧过脸朝向窗外，满目错落的绿意尽收眼底。
　　他并非毫无察觉，余光清晰地捕捉着身侧人的轮廓，即便看不真切，也能感知到那道沉沉的注视。

　　动了……是要靠近吗。
　　早餐已经凉透了。
　　可惜了。

　　早课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第一堂课正式开始。
　　晏初缓缓摆正身体，侧目看向身旁。晏楚依旧端坐不动，沉静得像一尊木雕。

　　这般凝滞的模样，究竟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还是带着残缺的次品。

　　晏初眉头再一次拧紧，随手抽出一本课本，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推了过去。

　　不吃饭，人会疯掉。

　　晏楚斜眼扫过，沉默不语。

　　疯掉吗……或许吧。

　　他将课本推了回去，雾蒙蒙的眼眸静静望着晏初，沉默许久。
　　晏初不明所以，微微歪头，眉间困惑更浓。

　　晏楚避开他的视线，看向早已失温的早餐袋。晏初伸手碰了碰，只剩下一点余温，里面的食物早已凉透。
　　不等他收回手，又从桌兜里掏出一袋面包，轻轻扔到晏楚怀中。

　　……看来是非吃不可了。

　　课间，晏楚始终没有离开座位，埋着头一遍遍地刷题。
　　午饭去了食堂，吃得极少，像在机械地完成任务。
　　午间自习，他没有休息，只是长久地望着窗外放空。
　　晚自习，双臂交叠趴在桌上，看似小憩。
　　胸膛缓慢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沉得格外漫长。

　　晏初猜不透他的情绪。熄灯前的宿舍楼大半陷入黑暗，他缓步走在廊道里，轻声打开宿舍门。

　　“嗯，这周末就去。”
　　推门的瞬间，一句模糊的话语落进耳朵。
　　晏楚按灭手机屏幕，垂下手，转头淡淡地看了晏初一眼。

　　晏初毫不避让地回望，目光在他的手机上停留片刻。
　　直觉告诉他，有事发生。
　　可那件事，本与自己无关。

　　晏初绕过他，从阳台取下浴巾，拿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晏楚将手机彻底关机，目光沉沉地锁着浴室门板，心底蛰伏的躁动再次翻涌起来。

　　等到晏初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那道冷冽的视线，已经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晏楚双腿分开坐在床沿，十指相扣抵在腿间，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内敛的侵略感。

　　晏初将毛巾甩在椅背上，一步步朝他走近。
　　宿舍已经熄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小夜灯亮着，周遭陷入昏暗。

　　看着对方一步步靠近，晏楚直起身，双臂垂在身侧撑住床沿。
　　视线始终与晏初保持平齐，因高度差，不得不微微调整角度。

　　晏初停在他膝前，晏楚为了看清他的神情，微微后仰身体，双臂撑在身后，将自己全然袒露在灯光之下。

　　晏初压低身形，一手撑在晏楚腿侧，一手抵在床沿。两人距离极近，温热潮湿的鼻息交织在一起。
　　晏初整个人站在他两腿之间，彼此僵持，谁也没有先动。

　　空气骤然凝滞，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晏楚抬着头，目光没有硬碰硬地撞进对方眼底，而是落在轻颤的下睫毛上，失神般，细细描摹着每一根纹路。

　　距离被压缩到极致，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紧绷得仿佛一碰就碎。
　　胸腔隔着一层布料遥遥相对，再往前一寸，便会彻底贴近。

　　“有本事……我们比谁先坚持不住。”
　　低沉的话音擦过耳廓，明明没有触碰，却像一根细羽，轻轻搔刮着紧绷的神经。

　　晏楚微微后靠，偏过头，细细品味着这阵带着挑衅的气息。
　　他盯着晏初的唇瓣看了几秒，眼皮懒洋洋抬起，视线轻轻缠上对方的眼睛。

　　眼底翻涌着沉滞的情绪，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擦过空气，轻轻一带，又强行克制着收回。
　　晏初重心一晃，身体下意识前倾，肢体不经意相触，心头猛地一乱，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拉开距离。

　　他没有发怒，只是耳根微微发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措的冷意：
　　“……别闹。”

　　两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紧绷的氛围却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抗。
　　晏初轻轻挣开那股无形的牵制，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晏楚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安静地注视着他。

　　不等晏初彻底退开，晏楚忽然伸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力道很轻，更像是不甘心的挽留，而非蛮横的拉扯。

　　晏初措手不及，一只手撑在床上，单腿支地稳住身形。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他瞳孔微缩，心底涌上清晰的震惊，心跳骤然失序，陌生的暧昧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他没有暴怒，指尖只是微微发颤，稍一用力便挣开了束缚。

　　“……算了。”晏初轻吐一口气，压下纷乱的心绪，避开晏楚沉沉的目光，转身拿起毛巾，打算去阳台平复心境。

　　晚风掠过脸颊，晏初靠在围栏上，凉意吹散耳尖的灼热，纷乱的心跳稍稍平稳。

　　他……是故意的吗。

　　晏初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栏杆，方才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只知道那短暂的触碰，在心底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涟漪。

　　忽然，身后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双手撑在围栏两侧，将他圈在狭小的空间里。
　　晏初猛地转过身。

　　这眼神。

　　晏楚安静地看着他，仔仔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
　　眉头依旧轻蹙，裹着偏执又沉郁的情绪。

　　晏初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心底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下一瞬，那张沉静的脸缓缓靠近，周遭的风仿佛都静止了。

　　带着微凉气息的触碰轻轻落下，轻得像一片羽毛擦过唇角，转瞬便收回。
　　一次。
　　存在感清晰得过分，晏初还未回神，细碎的触碰再次落下。
　　两次。

　　晏初下意识偏头躲闪，下巴却被轻轻扣住，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将他的脸转了回来。
　　第三次。

　　空气里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心跳，无形的拉扯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第四次了……

　　晏初抬手抵在晏楚胸口，轻轻拉开一点距离，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抬眼撞进对方沉得化不开的眼眸，那片汹涌的情绪，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晏初侧身绕过他，快步走回宿舍，指尖无意识蹭过唇角，心绪乱作一团，匆匆爬上上铺。

　　晏楚独自站在晚风里，许久之后才缓步返回宿舍。指尖轻轻摩挲着唇角，深海般翻涌的情绪缓缓回落。
　　刚刚，他又一次没能压住心底不受控制的本能。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因为过审我改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