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遇季》封苓

6、沸腾的余温与未解的结 第六章

　　第六章 沸腾的余温与未解的结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红油锅底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辛辣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夏予安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捏着一瓶冰镇豆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今天穿了一件极简的黑色短袖，领口微敞，露出冷白分明的锁骨。即便是在这样喧闹市井的环境里，他那张轮廓深邃、眉眼精致的脸依然惹眼得紧。只是此刻，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疏离和冷淡的桃花眼，正微微蹙着，眼尾泛起了一抹极其明显的薄红。

　　他确实被辣到了。

　　明明知道自己吃不了辣，却还是因为季怀瑾妈妈那句“予安，尝尝阿姨点的这个毛肚，可香了”，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此刻，他的唇瓣被辣得殷红水润，像熟透的樱桃，连平时苍白的脸颊都染上了一层绯色。他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整个人透着一股毫无防备的、冷脸萌的脆弱感。

　　“哎呀，予安吃不了辣就别勉强自己，快喝口豆奶压压。”季妈妈心疼地递过纸巾，眼神里满是长辈的慈爱。

　　夏予安接过纸巾，轻轻按了按唇角，声音因为刚才的辣意还带着些许微哑，却依旧礼貌温和：“谢谢阿姨，我没事的。只是……很久没吃过这么辣的东西了。”

　　坐在他对面的季怀瑾一直没怎么动筷子，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落在夏予安身上。看着少年因为辣意而泛红的眼尾，季怀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他太了解夏予安了，这人看着冷，其实骨子里最敏感，也最不懂得拒绝别人。

　　“妈，他从小就不吃辣，您就别折腾他了。”季怀瑾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自然地伸手将夏予安面前那碟红油蘸料端走，换了一碟清汤底，“别吃了，再吃明天嗓子该哑了。”

　　夏予安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躲开。

　　这顿饭在一种微妙而温情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季妈妈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长成挺拔少年的孩子，忍不住感慨万千。五年前，两个孩子还是黏在一起的小豆丁，如今却都长成了这般俊朗的模样。

　　“时间过得真快啊，”季妈妈叹了口气，目光温柔地看着夏予安，“予安，阿姨知道你这些年受委屈了。你妈妈走得早，你爸爸又……哎。不过没关系，以后到了江城，到了三中，有怀瑾在，你们俩就要互相照应着。你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听到“发小”两个字，夏予安握着豆奶瓶的手猛地一顿。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九点，江城的夏夜依旧带着几分闷热。

　　从火锅店出来，季妈妈因为家里还有事，便先打车回去了。临上车前，她拉着夏予安的手嘱咐了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街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夏予安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些，季怀瑾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夏予安。”季怀瑾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夏予安停下脚步，转过身。夜风吹拂过他柔软的黑发，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季怀瑾，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路灯的光晕。因为刚吃完火锅，他的呼吸还有些重，整个人像是一只竖起防备的猫。

　　“干嘛？”夏予安的声音清冷，却没了在学校里对别人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季怀瑾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五年的时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那些被拉黑的联系方式、那些不眠不休的猜测，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胸腔里沉甸甸的酸涩。

　　“你五年前走的时候，”季怀瑾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拉黑？”

　　夏予安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想到季怀瑾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看向路边漆黑的树影，冷硬的下颌线紧绷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没有为什么。”夏予安的声音有些发紧，“搬家了，换了城市，本来就不怎么联系了。拉黑……只是清理列表而已。”

　　“只是清理列表？”季怀瑾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夏予安，目光灼灼，带着不容逃避的执拗，“夏予安，你骗谁呢？你连我妈的微信都没删，你把我拉黑了，然后一声不吭地消失。那天我去学校找你，你不在，我去你家，门锁换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夏予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

　　五年前，母亲病重，父亲为了还债和给继母腾地方，匆匆卖掉了南川市的房子。他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塞进了去江城的长途大巴。

　　那时候的他，敏感又自卑。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抛弃的累赘，他不敢面对季怀瑾，不敢面对那个总是笑着叫他“小安”的少年。他怕看到季怀瑾眼里的同情，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着求他不要走。

　　所以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拉黑，然后逃跑。

　　“怀瑾……”夏予安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冷冰冰的桃花眼里，此刻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颤抖，“我当时……能有什么办法？我爸把房子卖了，我妈刚走，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拿什么跟你联系？拿我现在的狼狈去恶心你吗？”

　　夜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季怀瑾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眼眶微红的少年，看着他强撑着不肯落下的眼泪，心脏猛地抽痛起来。

　　原来，不是讨厌，不是疏远，而是……自卑和逃避。

　　“你个傻子……”季怀瑾的声音哑得厉害，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伸出手，将夏予安拉进了怀里。

　　夏予安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推开，却被季怀瑾死死地抱住。少年的怀抱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和火锅的余温，宽阔而温暖，像是一个久违的避风港。

　　“谁允许你替我做决定的？”季怀瑾的下巴抵在夏予安的颈窝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和心疼，“予安，你记住，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就算你狼狈不堪，你也是我的好朋友。你跑什么？”

　　夏予安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鼻尖全是属于季怀瑾的气息。他紧绷了五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他没有推开季怀瑾，只是僵硬地站着，任由对方抱着。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我没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来。”

　　季怀瑾松开他，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路灯下，夏予安那张帅得惊心动魄的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和眼角的微红，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现在回来了。”季怀瑾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笃定的笑意，“误会解开了，以后，别再把我拉黑了，行吗？”

　　夏予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季怀瑾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十指微微收紧，“回学校宿舍。明天还要上课呢，我的……好朋友。”

　　夏予安没有挣脱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在回学校的林荫道上，晚风吹散了夏夜最后的闷热。虽然他们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虽然他们现在依然只是“好朋友”，但夏予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沸腾的夏夜里，悄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