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遇季》封苓

4、蝉鸣与旧痕 第四章

　　第四章 蝉鸣与旧痕

　　江城八月的午后，空气里像是灌了铅，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江城三中高二（1）班的教室里，几台老旧的吊扇正“吱呀吱呀”地转着，却搅不动满室黏稠的暑气。

　　夏予安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那棵老香樟树上。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生得极好，眉骨挺拔，眼型狭长，哪怕此刻只是冷着脸发呆，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艳。几个刚进教室的女生偷偷朝这边瞥了一眼，又红着脸迅速移开视线，谁也不敢上前搭话。

　　“予安，喝点水吧。”

　　一道温和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破了夏予安周身那层无形的冷空气。

　　季怀瑾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盖子的冰镇矿泉水，轻轻放在了夏予安的桌角。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弯弯，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在外人眼里，季怀瑾永远是个情绪稳定、温暖体贴的暖心大哥哥，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乱了阵脚。

　　夏予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视线在那瓶冒着冷气的矿泉水上停留了一秒，随后淡淡地移向季怀瑾的脸。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疏离。

　　季怀瑾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他在夏予安旁边的空位坐下，试图找点话题：“三中的食堂听说还不错，等会儿开学报到结束，我带你去转转？”

　　“不用了。”夏予安垂下眼睫，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我习惯一个人。”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细的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季怀瑾的心口。他看着身旁少年冷硬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习惯一个人。

　　是啊，五年了，他早就习惯了。

　　季怀瑾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他满心欢喜地拿着两杯冰奶茶去南川市一中找夏予安，准备一起庆祝他们即将迈入重点高中的大门。可当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门口，从班主任口中得知夏予安已经转学、并且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时，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错愕与慌乱，至今仍是他心底最隐秘的痛。

　　他不知道夏予安的母亲去世了，不知道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叔叔卖了房子，更不知道夏予安是在怎样绝望的心境下，一声不吭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被无情拉黑。那个曾经会跟在他身后、红着耳朵叫他“怀瑾哥”的少年，像是被一场大雨彻底冲刷干净，再也没有出现过。

　　“怀瑾，”夏予安突然开口，打断了季怀瑾的回忆。他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我们只是碰巧分到了一个班。以后，没必要刻意照顾我。”

　　季怀瑾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他看着夏予安，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想问为什么，想问这五年你到底去了哪里，想问为什么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但他不能。

　　他太了解夏予安了。这个少年外表看着冷硬，实则内心比谁都敏感脆弱。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会竖起全身的刺。如果现在逼得太紧，只怕连这仅剩的同窗关系都会彻底碎裂。

　　“好。”季怀瑾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重新换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是我越界了。以后，我会注意分寸。”

　　夏予安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微微一怔，随即别过头，不再说话。

　　窗外的蝉鸣声愈发凄厉，像是要将这沉闷的午后撕开一道口子。

　　季怀瑾静静地坐在原地，目光落在夏予安搭在桌沿的指尖上。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得有些透明。他多想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牵住那只手，告诉他：别怕，我在。

　　可是现在，他们之间横亘着整整五年的空白和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误会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两人的胸口，闷得人发疼。谁也没有再开口，教室里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声音，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夏予安知道季怀瑾在难过。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当年走得那么决绝，拉黑所有联系方式，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像个累赘，一个连母亲都护不住的废物。他怕看到季怀瑾眼里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更怕自己会忍不住贪恋那份温暖，最后又不得不面对更残忍的失去。

　　所以他选择了最伤人的方式，把自己封闭起来，用冷漠伪装成铠甲。

　　可是现在，当季怀瑾真的坐在他身边，用那种小心翼翼又克制隐忍的眼神看着他时，夏予安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坚强。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没关系，他想。

　　只要熬过这个夏天，等拿到国外的录取通知书，他就会彻底离开这里。到那时候，季怀瑾会重新回到属于他的光明轨道上，而他，也会把这段不该有的悸动，永远埋葬在这个蝉鸣不止的午后。

　　“叮——”

　　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了进来。

　　“都坐好啊，马上开班会。”

　　夏予安坐直了身体，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季怀瑾也收回了目光，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条过道，却像是隔着一整个无法触及的宇宙。

　　有些误会，注定要用漫长的时间来慢慢剥开。

　　而有些心动，也注定要在克制与隐忍中，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