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遇季》封苓

3、被拉黑的号码 第三章

　　第三章 被拉黑的号码

　　江城的夜风闷热得像是一口倒扣的蒸锅。

　　夏予安几乎是拽着孟迟的胳膊，一路走到了两条街外的便利店。直到确认身后没有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他才猛地松开手，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哎哟我的祖宗，你跑什么啊！”孟迟喘得像个破风箱，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瞪着夏予安，“人家季怀瑾好心好意跟你打招呼，你那脸拉得比江城三中的校门还长，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欠你八百万呢！”

　　夏予安没有理会孟迟的抱怨。他走到便利店门口的冰柜前，拉开门，冷气扑面而来，让他发热的脸颊稍微降了些温。

　　他拿了一瓶最贵的冰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

　　帅而自知，却偏偏生了一副冷冰冰的脾气。夏予安知道，自己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确实挺招人烦的。

　　“我吃饱了，回去了。”夏予安将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声音冷淡，转身就要走。

　　“哎！你还没结账呢！”孟迟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夏予安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记我账上。”

　　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躲季怀瑾，他是在躲自己。

　　躲那个在火锅店看到季怀瑾对别人笑时，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的自己。

　　回到那个名义上“家”的别墅，已经是晚上九点。

　　客厅里亮着灯，继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挑不出毛病却也毫无温度的笑：“予安回来了？饿不饿？厨房里有汤。”

　　“不饿。”夏予安连鞋都没换，径直往楼上走。

　　“哎，你这孩子……”继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慈爱，“你爸今天公司有事，晚点才回来，你别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夏予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接上了楼，“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刺得他眯了眯眼。

　　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还在。

　　“季怀瑾”。

　　夏予安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久到他重新按亮。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

　　南川市的蝉鸣吵得人心烦。他母亲刚走，父亲就迫不及待地卖了房子，带着那个女人搬来了江城。

　　那天早上，他坐在去江城的长途大巴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他拿出手机，点开季怀瑾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季怀瑾发来的：“予安，你今天怎么没来上学？老班说你请假了，你没事吧？我放学去你家找你啊。”

　　夏予安盯着那条消息，手指颤抖着，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他一个字都没发。

　　他只是点开了右上角的设置，按下了“加入黑名单”。

　　那一刻，他以为只要拉黑了这个人，就能把过去五年所有的温暖都一并埋葬。他以为只要不联系，季怀瑾就会像其他人一样，慢慢把他从记忆里抹去。

　　可现在，这个人又出现了。

　　带着那张永远温和的笑脸，带着那种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的温柔，出现在他面前，出现在江城三中，出现在……他以为再也触碰不到的地方。

　　夏予安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的选项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删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删……

　　他想起火锅店里，季怀瑾对面那个女生娇羞的脸，想起季怀瑾递纸巾时专注的眼神，想起刚才季怀瑾凑近时，那句带着笑意的“你这是在吃醋吗”。

　　夏予安猛地闭上眼，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退出了界面。

　　他不配。

　　他是个连母亲都没能留住的人，是个被父亲当成联姻工具、当成继承家业的机器的人。他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凭什么去奢望季怀瑾的太阳？

　　季怀瑾是暖的，谁都想靠近。

　　而他，早就习惯了在黑暗里烂掉。

　　第二天，开学报到。

　　江城三中的高二（1）班教室里，人声鼎沸。

　　夏予安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戴着耳机，低头看着一本全英文的原版书。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冷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夏予安，早啊。”

　　“夏同学，你的字真好看。”

　　“夏予安，这道题怎么做啊？”

　　周围不断有人试图搭话，但夏予安只是淡淡地抬眼，或者干脆连头都不抬，用“嗯”、“不知道”、“没听见”三个词，成功劝退了所有想靠近的人。

　　他就像一座孤岛，周围是热闹的海洋，他却把自己围得水泄不通。

　　“让让，借过。”

　　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夏予安翻书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到季怀瑾正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座位表，笑得眉眼弯弯。

　　“夏同学，不好意思，老师让我坐这儿。”季怀瑾指了指夏予安旁边的空位，“以后，请多指教了。”

　　夏予安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季怀瑾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他熟练地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笔袋，看着他转过头，用那种熟悉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语气说：

　　“夏予安，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夏予安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看着季怀瑾，声音冷得像冰：“季同学，我们很熟吗？”

　　季怀瑾愣了一下，眼底的笑意似乎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脸萌的模样。

　　他微微歪了歪头，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不熟吗？那……夏予安同学，能不能把你的微信加回来？”

　　夏予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季怀瑾，试图从那张温和的脸上找出一丝嘲讽或者戏弄的痕迹。

　　但没有。

　　季怀瑾只是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

　　“你五年前把我拉黑，我找了你很久。”季怀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夏予安心里，“现在，能不能别再躲我了？”

　　夏予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季怀瑾，你够了。”

　　他冷着脸，抓起桌上的书，转身就走。

　　“夏予安！”

　　季怀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但夏予安没有回头。

　　他走出教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将冷水一把一把地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少年，眼眶通红，水珠顺着冷白的下颌线滴落，狼狈得不像话。

　　他以为拉黑了就能忘记。

　　可为什么，季怀瑾一开口，他就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