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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在暴雨之后 在所有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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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007 ·蛰伏
一
沈清如是在一个雨天发现端倪的。
七月的北京,暴雨来得急,走得也急。她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北欧独立音乐节引进方案》——这份方案她做了两个月,从市场调研到版权框架,从受众分析到预算明细,每一个数据都经过反复核实。
走廊里,周姐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她正要敲门汇报,却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老周,这个北欧音乐节的方案做得不错啊。”是张总的声音。
"嗯,我们团队一起做的。"周姐说,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清如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前面的市场分析部分很扎实,受众画像也做得精准。谁负责的?"
"小沈做了些基础工作,我统的稿。"周姐说,“不过整体思路是我定的,她就是执行。"
沈清如退后一步,靠在墙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空调的嗡嗡声。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她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阳光重新照进走廊,把地面上的水渍晒出一圈圈浅色的印子。
最后,她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她打开方案文档,翻到最后一页。页脚写着:"编制:国际音乐引进部沈清如"。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文档。
二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有倾诉的欲望,但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周姐抢了她的功劳?可她确实"统了稿"。说她在团队里被边缘化?可她刚来两年,资历最浅,本就轮不到她出风头。
苏珊约她下班吃饭,她推说加班。
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晚霞烧得正艳,橙红色的光映在玻璃幕墙上,整栋大楼像着了火。她看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乡,夏天傍晚的天空也常常这样——像打翻了颜料盘,红的黄的紫的搅在一起,热烈而短暂。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清如,吃饭了没得?"
"吃了。"她撒了谎。
"北京热不热?要注意防暑,多喝绿豆汤。"
"嗯。"
"致远呢?"
"在学校加班。"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工作上有啥子不顺心的,莫憋着,跟你爸说也行,跟我说也行。"
沈清如愣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母亲怎么知道的?
"妈,我没事。"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有啥子不高兴的,不说,就闷着。你脸上的笑是真的假的,我看得出来。"
沈清如握着电话,眼眶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调整到平稳的状态:"妈,真的没事。工作挺顺利的。"
挂了电话,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07年7月12日。暴雨。方案的事。"
只这一行,没有更多。有些事,写下来就够了,不需要展开。展开只会让它在心里膨胀,占据更多的空间,挤走别的东西。
她合上笔记本,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已经黑了。七月的北京,夜晚来得很慢,但终于还是来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热气里氤氲成一团,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
她没有回家。
上了公交车。车子很空,只坐了几个乘客。空调开得很低,但窗外涌进来的风是热的,像从烤箱里出来的。
坐了五站。下车。
面前是一家医院。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上个月,她也来过。上上个月,也是。
但她还是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像一个人站在水边,知道水很深,但不知道有多深。你知道你要走进去,但你的脚不肯动。
最后她还是进去了。
医院的大门很宽。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一脸焦灼的中年人。
她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立刻就被淹没了。
……
挂了号。等了四十分钟。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在走,一下,两下,三下。很慢,但很持续。像某种不会停的、无声的催促。
终于轮到她。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金丝边眼镜。
她看着医生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在水底听音乐,旋律还在,但音色变了,变得沉闷,变得模糊。
……
出了诊室。
走廊很长。白炽灯很亮,照得一切都很清楚,但又很冰冷。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孤独的节拍。
——笃,笃,笃。
——笃,笃,笃。
……
手机响了。是许念。
"清如?"许念的声音从上海那边过来,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温柔,"我下午突然想给你打电话……你还好吗?"
沈清如站在走廊的尽头,一只手撑着墙。医院的墙很凉,那种凉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走到肩膀,走到一个她压了很久的地方。
"我很好。"她说。
许念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嗯。那我明天去看你。"
"不用,你上班——"
"周六的高铁,四个小时。"许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不是商量。"我带茶叶。你那个小阳台,可以坐吧?"
沈清如闭上眼睛。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可以。"她说。
挂了电话,她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
走出医院大门时,夜风扑面而来。
热浪裹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24小时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她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深呼吸了几次。空气很热,但很真实。
真实好过医院的消毒水气味。真实好过那些冰冷的医疗器械。真实好过那些——
(那些什么?)
那些每天早上都在那里的东西。那些她醒来第一件事就要去测量的东西。那些数字,那些曲线,那些她不懂、但医生懂的东西。
它们是她身体写给自己的信。
但信的内容,她读不懂。
……
公交车来了。
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一盏盏路灯,一家家店铺,一棵棵行道树,都在后退。
像时间在倒流。
但她知道,时间不会倒流。
那些数字不会变好。那些曲线不会突然上扬。
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
继续,继续,继续。
就像现在,她坐在这辆公交车上,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车子在开,窗外的风景在变。
这就够了。
三
八月份,北欧独立音乐节的引进项目正式启动。
张总在启动会上点名让沈清如参与核心团队,负责版权对接和内容策划。周姐对此没有异议——对她来说,让沈清如做具体工作是顺理成章的事,最后的汇报和决策权依然在她手里。
沈清如心里清楚这一点,但她没有拒绝。
拒绝意味着对抗,对抗意味着风险。她才来两年,根基不稳,人脉未建。在这个系统里,资历和关系比能力更重要——至少目前是这样。
她能做的,就是把手上的每一件事做到无可挑剔。让对方即使想抢功,也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这是一种缓慢的、笨拙的策略,像蚂蚁搬家——每次只能搬一点点,但日积月累,总能建成自己的巢穴。
项目推进的过程中,她第一次接触到了国际版权谈判的实操。之前学的理论像是一把钝刀,现在需要在真实的战场上磨砺。
与北欧方面的沟通主要通过邮件,偶尔有视频会议。对方的项目负责人叫艾芭,一个四十多岁的瑞典女人,说话直截了当,喜欢用数据说话。沈清如给她写第一封邮件时,反复修改了五遍,措辞、格式、甚至标点符号都仔细斟酌。
艾芭的回复很简短:"收到。请在周五前提供中国市场详细数据。"
沈清如花了一整天整理数据,包括中国数字音乐市场的增长率、独立音乐的受众画像、流媒体平台的用户行为分析。她做了一张表格,附了一段文字说明,用英文写的,措辞专业但不生硬。
艾芭的回复只有两个字:"Good work."
这两个字她看了好几遍,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然后她把邮件关掉,继续工作。
沈清如的时间线:2007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在北京越来越冷的秋天里,她一边学着在职场里沉默成长,一边发现,有些人生的问题,并不会因为不承认,就自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