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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未寄出的字 母亲的包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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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周末,沈清如收到了母亲寄来的包裹。
包裹很大,用旧床单包着,捆得结结实实。她费了很大劲才拆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东西——两罐泡菜(一罐萝卜,一罐豇豆),一瓶自家熬制的红油辣椒,一包老家带来的花椒,几双手工织的鞋垫,还有一件新织的毛衣。
最底下,压着几包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纸包不大,但很厚实,用麻绳捆着,打了个死结。她拿起来,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重的、说不清来源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食物,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经过晒、炒、烘、蒸种种工序后封存起来的植物的灵魂。
它苦涩,辛辣,带着一种沉默的、固执的、一定要你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的催促。
她没打开。只是把那几包东西塞进了衣柜的最深处,和冬天的厚被子放在一起。
它们安静地躺着。像几个字。几个写了,但没寄出的字。几个说了,但没说完全的字。几个字,关于身体,关于血脉,关于那些你以为离你很远、但其实一直在你基因里等着的事。
毛衣是米白色的,粗线,高领。母亲在电话里说:"北京冷,多穿点。"沈清如把毛衣贴在脸上,能闻到熟悉的味道——樟脑丸的香气,混合着老家阳光的味道。
她试穿了一下,很合身,很暖和。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五岁,在北京,穿着母亲织的毛衣。
眼神里有些迷茫,也有些坚定。但还有一种东西,是镜子才能让你看到的——一种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沉静。你终于到了一个年龄,一个必须要面对某些问题的年龄。
那些问题,像填空题。但空格很长,你不知道要填几个字,也不知道填什么。
陈致远从书房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
"新衣服?"
"嗯,我妈织的。"
"好看。"
他走过来,摸了摸毛衣的材质。
手指很温热。手指尖上有薄薄的茧——是敲键盘磨出来的。
"很软。"
"我妈手艺好。"
……
话头在这里顿了一下。就像一条溪流,遇到了一个石头,水分两路,绕着过去,又合在一起,继续流。
但水流的方向,已经微微变了。
陈致远点点头,回到书房。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这个,给你。”
沈清如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MP3播放器,银色的,很小巧。
“这是……”
“你不是喜欢听音乐吗?”陈致远说,语气有些不自然,“这个可以存很多歌,上下班路上可以听。”
沈清如看着手里的MP3,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陈致远式的关心——不浪漫,但实用。不花哨,但贴心。
“谢谢。”她说。
“里面我已经存了一些歌。”陈致远补充道,“都是你可能会喜欢的。”
沈清如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音乐响起——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缓慢,深沉,像一条平静的河流,缓缓流淌。
她闭上眼睛,让音乐包围自己。母亲的爱,陈致远的关心,工作的挑战,春天的到来——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虽然还不完整,但已经有了某种轮廓。
下午,她决定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老人在散步,孩子在奔跑。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草地上,小草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软的。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打开MP3,继续听音乐。这次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像水一样流淌,清澈,透明。
她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老爷爷推着轮椅上的老奶奶,慢慢地走;一个小女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跳来跳去,寻找食物。
平凡的场景,但很美。
耳机里的音乐换成了肖邦的《夜曲》。沈清如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风吹过来,带着远处花的香气,很淡,若有若无。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陈致远在书房工作,键盘敲击声很规律,像某种背景音乐。
沈清如没有打扰他,而是去了阳台。夜色正在降临,天空从蓝色变成深蓝,再变成紫色。星星一颗一颗地出现,先是几颗,然后越来越多。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星星。"那是北斗七星,像勺子。那是北极星,永远在北方。"她问:"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父亲说:"因为它们有轨道,就像你有你的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致远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看什么呢?”
“星星。”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夜空。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远处有飞机飞过,闪烁的红灯像移动的星星。
“今天工作怎么样?”沈清如问。
“还好。”陈致远说,“问题解决了。”
“那就好。”
“你呢?”
“学会了非线编软件的基本操作。”
“厉害。”
简单的对话,但有一种默契。不需要说太多,彼此都懂。
夜风很凉,沈清如裹紧了毛衣。陈致远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体温透过毛衣传递过来,很温暖。
“冷吗?”他问。
“不冷。”
是真的不冷。心里有暖意,身体就不会冷。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星星全部出现,夜空像一块镶满钻石的黑丝绒。然后,陈致远说:“进去吧,别感冒了。”
“嗯。”
回到屋里,灯光很温暖。沈清如去厨房热牛奶,陈致远继续工作。牛奶在锅里慢慢加热,冒出细小的气泡。她看着那些气泡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喝牛奶时,她打开了笔记本。
笔记本是浅蓝色的硬壳封面,A5大小,纸页很厚,摸起来有轻微的颗粒感。前两页是日记,后面夹着一张纸。
纸是A4纸,打印的,从网上下载的。上面有很多格子,很小的格子,密密麻麻。每个格子里,她都用铅笔填了数字。
数字很小。小得像一群蚂蚁,排列在格子里,等待着一个信号。它们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么,就像她也不知道。
她把那张纸翻过去。
翻过去的动作很轻,像把一只落在掌心里的蝴蝶放走。你不知道它会飞到哪里,但你知道,它已经不在你手心里了。
然后她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墨水慢慢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滴即将坠落的雨。
"2006年3月18日,星期六。春天来了,母亲寄来了毛衣,陈致远送了MP3。学会了非线编软件,去了公园,看了星星。"
她停了一下。
想写点什么。关于那些数字,关于那些深夜的搜索,关于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焦虑。
但最后还是没有写。
有些事,写下来就真的了。不写,就还保有某种模糊的希望,像雾里的灯,看不清,但知道在那里。
就像现在,她坐在桌前,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上,照亮了今天的日记,但没有照亮那张翻过去的纸。
那张纸在黑暗里。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那些数字在黑暗里,依然排列着,依然等待着。
她合上笔记本。
合上的动作很轻。
窗外,夜色正浓。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春天还会继续。
她相信这一点。
也必须相信。
(第二章完)
沈清如的时间线:2006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暴雨后的北京,她第一次意识到有些命运,正在悄悄改写她的身体。